在这座杀机四伏的岛上,在这间不见天日的囚室里,在无数枪口与敌人的包围中,两人从未有过的紧密相拥。一时间,没有任何杂念。
没有对抗,没有猜忌,没有那些横亘在彼此之间的算计和防备。
只有此刻这个拥抱和彼此的心跳。
宁微靠在连奕怀里,脑袋耷在他臂弯上,软软的,看起来没什么力气。不过药物和能量棒的摄入很快让他清醒了些。
他就那么靠着连奕,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怎么来的?”
他在码头上当着连奕的面逃离,在小岛上救出云行和形兰,当夜又被吴秉心挟持带来西陵岛。他和连奕之间的距离,从心到身体,从立场到处境,他以为早已遥不可及。
可谁曾想,一睁眼,连奕又奇迹般出现在眼前。
太快了,他来得太快。
连奕有问必答,毫不在乎是否有人监听:“先是直升机,在小岛上没找到你,然后是登陆舰,开了两艘过来,在五海里外停着。”
连奕已经两天一夜没睡,高阶alpha再怎么精力过人,短时间内经历过精神和肉体上的轮番打击,这会儿也受不大了。他眼眶里全是血丝,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人在拿锤子一下一下地凿。可现在他不能垮,他还要带宁微出去。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苍白的脸,声音放得很轻:“是不是很难受?”
宁微的嗓子因为高烧和疲惫变得异常暗哑,勉强说:“还好。”
他们没法说太多,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连奕用力抱着宁微,摸他的背和肩,希望让他好过一点。宁微缓了好久,终于慢慢将手臂环上连奕的腰。
连奕在片刻间便感受到来自宁微的依赖。那依赖和往常的顺从不同,连奕曾无数次期盼过宁微能给他这样的情绪反馈,但除了他们伪装身份相爱的那一年,自从重逢后,宁微从不曾给过他。
如今有了,却让连奕全身都拧着一股劲儿的疼。
“别怕,”连奕的声音很稳,手掌很暖,覆盖着宁微的全身,“没事的。”
“嗯……”
连奕将宁微靠在墙角,自己分开双腿将他拢住,然后从马甲里掏出简易绷带,给他包扎腕上的伤口。宁微半阖着眼,眼珠随着连奕的动作缓慢转动。
“你看,无论你跑到哪里,我都能找得到你。西陵岛这种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我不是照样来了?下次想跑之前想一想,还要不要做这种无用功。”
同样的话说过无数次,但今天再说,很不一样。
连奕冷着脸,语气却是温热的,没有之前那般恐吓、抱怨和无休止的对抗,竟像在冲着爱人撒娇。
宁微眨眨眼,明显有些不适应,也有点不知所措。
包扎完手腕,连奕抬手摸他前额凌乱的头发,毫不避讳摄像头,俯身落下很轻的一个吻。宁微没躲,反应不过来一样怔怔看着连奕,眼圈突然就红了。
连奕独自一人上岛意味着什么,将会发生什么,没有人比宁微更清楚。他在这里煎熬了二十年,太了解这座岛“有来无回”的恐怖之处。
他原以为,连奕即便是来,最多也是带部队强攻,攻不下,大不了岛沉人亡。连奕作为指挥官,若是安安稳稳待在军舰上,发生危险的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可他还是来了。
卸了武器,单枪匹马,就这样一步一步上了岛,走进囚室,走到他面前。
像指责小孩儿太顽劣总是乱跑一样,表面说着抱怨的话,满眼却都是心疼和不忍。
连奕见宁微情绪低落,换了个话题:“我看了你的直播。”
“嗯?”
“我那样对你,我……”连奕苦笑一声,说不出来了。
即便那样对他,他临走之前都要借着冯观荣的直播网路来一场舆论地震。明明已经逃了,却还要拼了命也要救出他的朋友。
两人想到那些,一时都沉默下来。
连奕深吸一口气,指腹轻轻扫过宁微的睫毛,在这个很不合时宜的场景下温柔喁喁:“很困?”
“嗯……”宁微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很累。”
突然有眼泪掉下来,毫无预兆的,一滴,落在连奕指尖。
那么爱他,又那么恨他,出了事,他却永远第一个来。
那些纠缠和爱恨仿佛还在昨天,在酒店的走廊里,在峰会的会场外,在刑讯室,在地下室,在医院,在码头,在每一次针锋相对的对峙中。
可又像过了很久很久。密集的危机像潮水一样涌来,把时间拉得无限长,那些对抗、猜忌、彼此撕咬的痛苦,忽然之间全掉落到时间的缝隙里,掉得无影无踪。
连奕手臂紧了紧,突然说:“对不起。”
为那些暴力伤害,语言羞辱,莫名而起的愤怒,毫无道理的压制,说“对不起”。连奕做了太多伤害宁微的事,让他哭让他疼,让他在无数个夜里咽下那些害怕和委屈。
连奕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近乎脆弱的迟疑:
“我说……以后都不会这样对你了,你会信吗?”
宁微睁着眼,呼吸变慢,过了很久,实话实说:“不知道。”
连奕不意外听到这个答案,毕竟他劣迹斑斑,想要获得原谅可能是个旷日持久的过程。不过他现在很有耐心,也并不气馁。
监控室里的吴秉心紧盯着屏幕,自从连奕进了门,除了解镣铐、包扎,两人总共说了几句,还都是没营养的废话。他想从里面听出点什么来,一无所获。
他看看表,还有一分钟,不耐烦地站起来,准备往囚室走。
连奕同时也看了一眼表。从上岛至今已过五十分钟,距离他和宁斯与约定的接应时间还剩一个多小时。
他将宁微的外套拢好,玩笑一样地低语:“我这两天一直在想,我们认识这么久,竟然没一起打过配合,回回都是对着干。”
宁微慢慢坐直了:“嗯,回回都是你压倒性胜利。”
连奕被他噎了一下,脸上罕见露出愧色:“那想不想试试?”
宁微看着他:“好。”
然后又问:“有止痛药吗?”
连奕心口一颤,又赶忙翻出来一管止痛剂,拧开,喂到宁微嘴边。宁微就着他的手喝了。高烧烧得他眼底有点潮,脸色也白得过分。但他没吭声,手掌撑着地板站起来,没用连奕扶。
见连奕揽着宁微一起走出囚室,吴秉心没拦,只问:“考虑好了?”
连奕选了角落里一把椅子,丝毫不在意现场十几道枪口对着他们,坦然自如地扶着宁微坐上去,然后回身走到吴秉心跟前。
“想必你知道,冯观荣想要强制启动对跖点盲区打击的计划失败了。”连奕对吴秉心的问题不直接回答,只说自己想说的,“不是因为请来的专家不行,是因为没有秘钥,也没有我的生物样本。”
“宁微可以把秘钥代码写下来,我就在你这里。你拿到代码和生物样本,可以卖个大价钱,也可以继续制衡要挟新联盟国军委会。”
连奕慢条斯理说着,走到距离他最近的一名雇佣兵跟前,说:“借个火。”
那士兵看了吴秉心一眼,吴秉心点下头,那人便从怀里掏出一盒烟和火机。
烟草是混合型味道,带着一股粗糙的霉味,连奕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坐在角落里的宁微掩着口鼻咳嗽一声,连奕便转个身走到门口,倚着门框,将第二口烟雾吐到外面。
吴秉心冷冷看着他,等他把剩下的话说完。
房间里外都有士兵把守,连奕即便耍花招,也不可能在众多枪口下逃脱。况且还带着一个病恹恹的宁微。所以吴秉心并不担心。
连奕依然靠着门,视线从外面扫过,又转回来,看着吴秉心说:“我的诚意很大,你也得让我看到你的诚意吧。”
他摆出一副认真思索过的谈判姿态:“你要把宁微留在这里,我不可能放心。将来若是我们做了同事,还得来往,或者你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让我们不至于翻脸。”
问题扔回给吴秉心,对方皱了皱眉。这本身就是相互制衡的谈判,而不是谁占有绝对压制的局面。但宁微他是不可能放走的,甚至打算一直留在手里,以达到长期制衡连奕的目的。
第66章 那一年
连奕靠在门口,冲先前给他烟的雇佣兵招招手。那人走过来,把烟盒和火机往他掌心一递。
吴秉心垂眼琢磨着连奕刚才那番话。
“啪”一声,火机蹿起一簇火苗,连奕叼着烟歪头去点。
下一秒,他手腕骤然翻转。
火机在空中划出的半道弧光未散,连奕已经一把擒住那雇佣兵的脖子,整个人带着他朝后仰倒,直直翻下门口。
这处房子嵌在半山腰的陡坡上,为了防潮,地板用钢筋混凝土柱子撑起一片悬空。门口延出十几级石阶,蜿蜒隐没进两侧半人高的藤蔓里。
连奕坠落的瞬间,单手控着雇佣兵的颈动脉,借着下坠的惯性猛力一拧,另一只手同时摸向对方枪带。
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就在所有人冲向门口的同时,一直坐在角落里毫无存在感的宁微突然动了。
他暴起的姿势丝毫不见孱弱,膝盖狠狠撞进距离他最近一名雇佣兵的肋间,翻身的同时钳住对方持枪手腕,一拧,骨骼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步枪已经易主,宁微的动作没停,枪口顺势甩向门口。
吴秉心几乎是本能地矮身。子弹擦着他耳廓钉进门框,木屑飞溅,他狼狈侧滚,直接从台阶上翻了下去。
原本守在屋里的四名雇佣兵就没这么幸运了。宁微的枪口压得很稳,四枪点射,四人顷刻间轰然倒下。
门外同时也炸开密集的枪声。
连奕从藤蔓里翻身而起,枪托抵肩,三点连发,守在门外的三个雇佣兵应声倒地。他没有片刻停顿,侧身贴住墙根,朝房子后侧迅速移动。
后窗玻璃早就在第一声枪响时碎了。宁微单手撑住窗台,从里面翻出来的同时,连奕刚好赶到。
两人背对背落进同一片掩体,呼吸交错,枪口分别指向两个方向。
“往后面海滩跑,”连奕快速说着行动计划,“一个小时后他们在那里接应,宁斯与说你知道位置。”
湿热的海风卷着硝烟灌进嗓子眼,又腥又苦,宁微咳了一声:“知道,跟我走。”
两人几乎同时蹿出掩体。
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藤蔓和断枝绊在脚踝上,宁微在前面带路,枪口斜指地面,风声夹杂着子弹响在耳边。
一梭子弹打在头顶的树叶上,连奕压着宁微的肩膀蹲下,碎叶落了满肩。宁微喘口气,说“没事”。他没回头,步子反而更快。
这里距离撤离点还有五公里,他们要尽快赶到,才有机会安全离开。西陵岛原本就驻扎着若莱家的一支私人军队,自从若莱达被控制后,军队已被吴家接管。再加上这次跟着吴秉心过来的雇佣兵,岛上有不少于两百人的武装力量。
五公里的路程艰难险阻,他们两个人只有两把枪,对两百人,简直是不要命的打法。
所幸宁微熟悉西陵岛,这里的每条小径,每道岩缝,每处可以藏人的灌木丛,都刻在他记忆里,这为他们提供了有利条件。
身后枪声越来越密。又一梭子弹擦着连奕身侧掠过,钻进前面的树干里,木屑飞溅,有几片崩到他脸颊上,火辣辣的疼。
“左前方二十米有条干涸的排水沟,”宁微压低声音,“翻进去,能避开正面射击线。”
连奕微微偏了下枪口,示意收到。
两人同时变向,几乎贴着地面扎进左侧的灌木丛。荆棘刮过作战服,发出刺耳的撕裂声。宁微感觉到小腿一阵刺痛,没管,整个人直接滚进那条半人深的排水沟。
沟底是干裂的淤泥,积着腐臭的落叶。连奕紧跟着翻进来,两人刚把身体压低,头顶就掠过一阵密集的弹雨。
追兵的脚步声震得沟壁簌簌落土。有人用当地话吼着什么,距离近得能听见对方的喘息。宁微屏息,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一动不动。很快,脚步声从头顶踩过,又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