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限种可能中,宁斯与占了首位。
连奕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病房在三楼,视野正对着楼下花园最好的位置。园子里植被葳蕤,透过枝叶缝隙,能隐约看到两道人影站在一起。其中一个是宁微,只露出一点白色衣角,是今早梅姨刚送来的两人衣物。
连奕一声不吭,从衣架上拿过一件外套穿上,然后在江遂惊异的目光中,坐进放在墙角的轮椅里。
江遂觉得连奕在挑战自己的智商,抬脚踢了踢轮椅:“什么时候瘸的?”
连奕理所当然地使唤新任军委会副主席:“推我出去透气。”
头顶上的桂花馥郁醇香,绕过鼻尖,宁微忍不住抬头看了几眼。
“又馋了?”宁斯与笑着打趣。
宁微摘了一小朵放在鼻尖嗅闻,吞吞口水:“想吃哥做的桂花山药,桂花蜜藕,还想喝桂花茉莉。”
西陵岛上没有桂花。小时候,有一次宁斯与出任务回来,带了一包干桂花。擅长开枪的手做吃食也很绝,桂花配上蜂蜜,融进宁微最爱吃的这两种根茎类食物中,让宁微唇齿留香。这些普通人常见的口腹之欲和浅淡快乐,对宁微这种在西陵岛长大的孩子来说,弥足珍贵。
有一次他贪吃,将哥哥做的所有菜都吃光了,晚上撑得睡不着,又不好意思说。被宁斯与发现了,起来给他做桂花茉莉,里面还加了山楂。喝完还是睡不着,宁斯与就牵他绕着宿舍门口那条路溜达到深夜。
宁斯与想起那天,想去过去的很多个日日夜夜,想着想着就笑不出来了。
“阿微。”他静静地看着宁微,眼神中有很多沉甸甸的复杂情绪。
“怎么了哥?”宁微见他忽然沉重下来,心里也莫名跟着发酸。
宁斯与像小时候那样牵住宁微的手,顿了顿,突然说:“你跟连奕……”
连奕没醒的时候,宁斯与来过几次,宁微都是冷寂焦虑的。今天再见,宁微的变化很明显,是一种先前从未有过的松弛和快乐。这变化很微弱,但宁斯与还是立刻捕捉到了。
话没说完,宁微以为宁斯与问连奕的情况,便说:“他没事了,再有一周能出院,他……”宁微停了停,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羞赧,有些小小抱怨,“跟个小孩子一样。”
宁斯与定定看着宁微,这是他从小养大的孩子,只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已经没必要问了。
没必要吗?宁斯与又想。他转过头去,压住颤抖的呼吸。
“哥,你不用担心。”宁微不知道宁斯与为什么突然情绪低落下去,只以为之前连奕做的那些事让宁斯与还是不能原谅,便有些着急地保证着。
宁斯与呼出一口长长的气,转回头直视着宁微:“在我眼里,你也是小孩子,不要先替别人着想。伤害过你的人,你可以选择原谅,但我不会。”
宁微抿住唇角,眼圈蓦地红了。
哥哥站在金桂树下,翠绿色的枝叶和金黄色的花朵笼罩住这个山一样的男人。他刚毅,坚韧,对宁微的爱从来不讲条件和结果。他给宁微撑住的不止是一片晴空,还是晴空下所有的空气、水和养分。
“阿微,”宁斯与受不了宁微这样的眼神,这给了他一点勇气,他双手扶住宁微的肩,“你还记得小时候说过的话吗?”
那时候,他们依偎在西陵岛潮湿的月光下,小的五六岁,大的也只是初长成的少年。两人幻想着摆脱西陵岛和缅独立州辖制的生活,要去哪里落脚。
一弯朗月下,宁微伏在宁斯与膝上。
宁斯与问他:“阿微,你想去哪里?”
小小的宁微贴紧哥哥的膝弯,声音稚嫩却坚定:“只要和哥哥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宁斯与轻抚过他柔顺的头发,心中早已有了长远打算:“去第九区怎么样?我们在那里,安个家。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一起生活,一起过以后的日子。”
宁微眨眨眼,他不知道第九区是什么地方,他有限的世界里只有宁斯与,宁斯与的未来就是他的未来,所以他变得兴高采烈起来:“哥,那咱们就去第九区。”
宁微顿住,一股莫名的痛楚突然从心低涌出。
他当然记得小时候说过什么,那曾经是他和宁斯与两个人为之奋斗的目标。宁斯与颤抖的嗓音、期待的眼神,让他终于迟来地意识到,他大概无法兑现这个承诺了。
眼泪不听话地滚下来,控制不住一样,宁微用力抓住宁斯与的衣袖,睁大了眼睛看他。
雾蒙蒙的视线中,原本无坚不摧的男人眼底同样湿意明显。宁微在一瞬间发现,原来哥哥也是血肉之躯,那个一直以来替他遮风挡雨的男人竟然也会脆弱不堪。
“去哪里都好,我会给你一个家,只有我和你……”宁斯与的声音压得很低,也无法将颤抖压下去,“再没有让你不开心的人,没人逼你做不开心的事,是真正的家,我们两个人的家。”
“跟我回家,好吗?”
他不知道宁微能不能听懂这背后更深一层的表达,但这是他唯一能说出口的话。
花园里只有拂过枝叶的簌簌风声,现在连风声都停了。时间突然静止,宁微已经无法思考。
“哥……”他的声音瞬息之间哑透了。只能紧紧拽着宁斯与胸前的衣襟,张了张嘴,眼泪哗哗往下淌,半晌之后发出又一个单音节:
“哥。”
他哭得全身发抖,几分钟前还在笑着的人,还在欢欣雀跃跑下来找哥哥的人,像被一个巨大的打击生生截住去路。
那么心思剔透的人,此刻竟然毫无办法。
宁斯与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他,听他哭得胸腔抽搐,发出急剧的倒气声。宁斯与用力揉他的后背,又给他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净。
“你知道的,哥哥从来不逼你做什么,从来都是你自己做决定,做选择。”宁斯与这次没有惯着人,咬牙继续说,“但我也没有伟大无私到放你去别人身边。”
“我已经错过你三年,以后都不想再错过了。”
“阿微,做选择很痛苦,但我还是希望……你认真想一想,阿微,我……我只有你了。”
宁微头一次觉得不如死在西陵岛算了。
巨大的悲恸决堤,将宁微淹得彻底。他的心被连同身体在某一刻被撕得粉碎。他说不出话来,所有的声音都压在喉咙里,除了哭泣这种最原始表达痛苦的方法,毫无出路。
这一刻,竟比三岁时躺在垃圾桶旁濒临死亡还要令人绝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宁微感受到宁斯与抱住他的力道渐渐松下来。
“好了好了,不哭了,”宁斯与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心痛,更像是妥协,“也不要选了。”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宁斯与终于将宁微的眼泪擦干净,他的衬衣和袖口已经湿了一大片。宁微站不住,宁斯与便将人抱到旁边的长椅上。宁斯与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宁微哭肿的脸和呆滞的眼,没法再逼他了。
宁斯与抬手轻轻拂过哭成一团的睫毛,宁微能感受到指腹上粗糙的枪茧,带着熟悉的热意和海棠花味道。
“我没事。”宁斯与最后冲宁微笑了笑。
他说完,转头看一眼不远处一直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对方也看着他,眼里的痛苦并不比宁微少。
他没再说什么,慢慢站起来,拢一拢外套,转身往外走。
“哥——”身后的宁微叫了他一声。
宁斯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宁微一眼。
那一眼很长,又很短,二十载光阴从两人之间倏忽流过。
他们为彼此流过泪,受过伤,拼过命,相互支撑着走完前半生。可原来,生死比相伴容易得多。
第73章 家人
宁微的精神状态跌到前所未有的低点。他变得沉默、恍惚,好像突然跌进一片深谷,爬不上来,累极了,不想努力了,干脆破罐子破摔,觉得死在谷底更简单。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连奕出院。
那段时间连奕推掉了所有工作,默默陪着宁微。他什么都不让宁微做,也不逼他说话,几乎寸步不离。宁微晚上睡不好,白天却异常困顿,初秋的阳光懒洋洋的,每个午后连奕都会抱他去院子里午睡。
连奕也变得异常沉默,握着毯子下宁微的手,跟宁微一起发呆,两人常常大半天都不说一句话。等连奕恢复得差不多时,宁微又病倒了。
他这场病来势汹汹,受了凉,又食欲不佳,信息素紊乱迟迟没恢复。连奕面上不显,心里着急,找了专家来看,又请了中医,十几副中药和膏方吃下去,依然不见好。
混沌中,宁微又想起宁斯与离开的背影,萧索孤单,像一道怎么也抹不掉的影子,时刻浮现在眼前。他不敢想,也不敢面对,自从那天宁斯与离开后,他们没再见过面。
但宁斯与仿佛知道他的痛苦,很快便给他打了电话,问他身体怎么样,嘱咐他好好吃饭,天冷了,早晚要多穿一点。和往常一样,还是那个关心着他吃喝拉撒的哥哥。
这通电话让宁微心里并未好受多少。反而像一根刺,扎得更深。
他陷入更深的自我拷问里。二十多年毫无保留的依赖与亲密,如今都成了另一种拉扯。他无法回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沉默的辜负,让他无法原谅自己。
而连奕小心翼翼的陪伴和长久的沉默,也让宁微撕扯着难受。
连奕一早就看透事件本质,做了很多将宁微推远的错事。可如今真相走到面前,他却什么都不说也不做了,只是默默守在宁微身旁。
他们保持着两三天一通电话的频率,有时候宁斯与打过来,有时是宁微打过去。但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提见面。
宁斯与一直没有离开新联盟国首都。冯观荣事件与西陵岛炸沉一事,他既是亲历者,也是关键参与者。因其身份特殊,新联盟国军委会按照流程和规定,对其采取了隔离措施。
这之后,缅独立州若莱家族联合西陵岛旧有势力,向新联盟国施压,要求移交宁斯与。他们通过东联盟委员会,以“政治犯”之名提请引渡,意图将宁斯与送上国际法庭,接受公开处刑。表面上是一纸刑名,实则是借题发挥,提醒新联盟国当局,缅独立州尚未正式并入,他们没有私自隔离宁斯与的权利。
军委会有委员提出答应东联盟要求,以暂时稳定缅方态度,在并入关键期不宜再出现波折。但连奕坚决反对,他把拒绝移交的理由列了总共37条,桩桩件件,有理有据,就差把文件摔到反对委员脸上。
这还不算,连奕在宁斯与被隔离当天,就把看押人员全部换成了侦察部队的人。他原是侦察部队出身,跟过来的都是嫡系,只听他一个人的,总统来了都未必使唤得动。就连江遂想增派陆战队的人来帮忙,都被连奕拒绝了。
这些情况连奕都没有告诉宁微,只是闲聊时偶尔会透露宁斯与的状况,让宁微知道哥哥是安全的。
他也不再避讳谈起宁斯与,无论宁微开口说什么,他都愿意听。
廊下躺椅上,刚醒过来的宁微有些恍惚,一睁眼,一只果盘便递到眼前,切好的蜜瓜清甜扑鼻。他慢慢坐起来,就着连奕的手吃了一小块。
中药喝多了,喉腔和嘴巴里都发苦,几块蜜瓜吃下去,混沌的脑子总算清明了些。他定定看着连奕,逃避了这些日,突然意识到连奕很久没出门了。
“请假了,陪着你。”连奕拿热毛巾将宁微嘴角的一点汁液擦掉,狭长的眉眼里是平时难见的温柔。
他说话慢,声音也轻,指腹在宁微脸颊上停了停,掌心便绕到脑后,拇指抵住耳后那道经络,不轻不重地按着。刚睡醒的宁微总会头疼,往连奕身边靠了靠,将半张脸埋进连奕掌心里。
或许是阳光正好,掌心温柔,宁微积攒多日的痛楚找到出口。嘴巴躲在连奕宽大温热的掌心里,他闭了闭眼,而后开口说出这些天来的第一句话。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这话没头没脑,但连奕立刻就懂了。
“你很厉害,比大多数人都厉害。”连奕轻轻接过宁微的话,声音温和笃定,“坚韧聪明,善良柔软,没有人不爱你。”
宁微没应声,只把脸在他掌心里又埋深了些。
“是我不够好。”连奕苦笑一声,检讨自己,“脾气差,爱吃醋,控制欲强,还小心眼。”
“跟你哥比,差得很远。”
他坦坦荡荡地提起宁斯与,没有质问、苛责、抱怨,也没有那些阴湿的揣测,在这一刻只剩下心疼宁微。
打了这么多年仗,他在战场上杀伐果决,指挥利落,擅于进攻,也从不吝纠正与改进。若当真如他自陈的这般不堪,他成不了一个合格的指挥官。可战场与情场是两回事。
他垂下眼,看着掌心下那张半掩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打了半辈子仗,到这一刻才真正不知道该怎么进攻,又该怎么防守。
“我哥……”宁微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喘不上气来。他没有任何人可以诉说,只能硬生生憋着。
连奕掌着他的后脑,将他往前拉,额头相抵,柔声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和我说说吧,有什么想法,念头,说出来,如果能帮你解决,那我们就解决它,如果解决不了,我至少可以帮你分担一下。”
宁微有些怔然。之前所有关于宁斯与的话题,在连奕这里都是禁区,过往的种种经验告诉他,哪怕随便找个人聊一聊,也不能和连奕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