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一盘点心快要见底,陈章著吩咐丫鬟:“将点心端下去罢。”
转头又朝着卷卷说:“不许吃了,过会儿就该用午膳了。”
桌上只剩茶水,卷卷闲了下来就去扯窗台上那盆兰花的叶子。
这盆兰花价值百金,陈章著不忍见它被糟践,忍不住问:“它是何处得罪了你?”
卷卷瞥了一眼师父答道:“可惜不是我的。”
陈章著摆了摆手,说:“拿去,拿去拿去。”
…………
今年会试出榜格外快,考完后只等了七日。
虽然他们可以留在府上等官差来贺,但卷卷就爱凑看榜的热闹,一大早就拉着李唯去候着了。
亲眼见官差将杏榜张挂在墙上,卷卷立刻挤上前去从头找起,一眼就看见了他哥哥的名字。
“中了!我哥哥中了!!”
李唯稍稍落后半步,好在他生得高大,习惯性从后找起,同样是一眼便看见排在末尾的祝卷。
接住兴奋扑到自己怀里来的卷卷,直接将他举起。
“你也中了!”
回到陈家,听闻陈大夫人已经送走了报喜的官差,一应礼节也都替他们周全了。
李唯先带卷卷去跟师父报喜,恰好陈修文和陈大夫人也在,当场谢过,倒是省得他们再跑一趟。
陈章著朝李唯和卷卷招手,两个弟子一左一右在他身侧坐下,他捋了捋胡须,眼角眉梢俱是得意。
先让儿子儿媳退下,门一关只剩他们师徒三人时,陈章著才说起了轻狂话。
“君子有成人之美,如今你已拿了五次头名,想必皇上也会全你一个六元及第。”
夸完李唯后,扫了眼一直盯着自己看的卷卷,陈章著忍不住捏捏他肉乎的小脸。
“至于卷卷,哎,五回都是你垫底,又何尝不算一种本事?”
卷卷皱起眉嘀咕道:“听起来不像夸我呢。”
“是,知道就好。”陈章著说。
他们在府上欢欢喜喜,第二日才听闻外头那些赶考的举人已经闹翻了天。
自建朝以来,历来杏榜上都有数百人。最多是四百三十二人,最少时也有两百一十九个。可今年,杏榜上一共只有七十六人。
本次主考官伟大人有意肃清不正之风,只要是用了‘骂谏’一律落选。这样一筛,能写上杏榜的不足十人,实在少得可怜。
再从矮个里勉强挑出还能入眼的高个,一共选出了七十五个填上去。
朝中人皆知皇上不喜七十五,伟大人虽刚正不阿却也不会上赶着去犯皇上的忌讳,便从那剩下的答卷里找出一份勉强能入眼的为最后一名,统共七十六个贡士。
伟大人此举得了皇上授意,那些落选的学生就算捅破天也无用,闹腾几日就消停了。
本朝考过会试成了贡生,只要殿试时不犯大错就不会落选,只由皇上重新安排名次,分为一甲、二甲、三甲,具是天子门生。
四月初,殿试。
宫门外官员照着礼册一一核对过后,领着这七十六个贡士入宫去太极殿。
年迈的帝王站在高台上负手而立,看今年的贡士们穿着靛蓝色袍服,腰系乌角带鱼贯而入,不由得生出一股英雄入彀的自得。
或老成持重,或风华正茂,或……
当皇上看见那末尾一溜小跑才勉强跟上的小人时眯了眯眼,有些不悦抿直了唇。
会试阅卷时考生名姓都会被糊住,伟大人也不知谁是谁。直至今日被皇上传来随侍时,才瞧见站在末尾的那小贡生。
他站得笔直,昂首挺胸,却还是比旁人矮了一大截。
见此一幕伟大人冷汗直冒,努力去回忆那日看过的考卷却实在记不起来,只能在心中祈祷,这小东西千万不能是个笨的。
皇上走到龙椅上坐下,殿内众人叩拜行礼。
“平身。”
太极殿内两侧放置了七十六张桌子,考生各自在桌后跪坐。
皇上亲口出题。有人面露难色苦思冥想,有人胜券在握下笔有神。
卷卷先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始落笔,写着写着突然发现有人站在他旁边。
捏紧了笔杆,脑袋倒是没动,眼珠子转啊转,就这么跟皇上对上了眼。
这还是从前在书院里,被师父盯多了练就的绝技。
皇上就这么亲眼见他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心中怒意稍散,抬脚去看旁人。
卷卷连忙收回眼神,全部精神都用在答题上,写得入神时就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不知何时,明黄色的衣袂又落在他身侧。
宣纸上笔迹犹带几分稚嫩,见解却很独到,能看出是用心做学问的,有此等水平走到今日倒也不算稀奇。
皇上在各个考生身边都停留了一会儿,看完后回到龙椅上坐下,疲惫往后一靠轻揉眉心,看那小小身影藏在诸多大人中间,莫名显得有趣。
至此,皇上心头郁气彻底散去。
第166章
远处响起钟声, 殿试结束,贡士们默契停笔,起身朝着皇上作揖行礼, 依次离场。
早就候在一侧的几位官员上前去阅卷, 排好名次记在册子上,再呈到御前由皇上过目。
经过几位阅卷官的商议,将祝唯的卷子放在最上面, 这份答卷不管是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堪称是完美。
皇上第一眼只觉这字写得实在漂亮, 力透纸背,想必是下了不少功夫才练成。再看内容面露诧异, 片刻后喜上眉梢。
待看完最后一个字,皇上忍不住拍案叫绝。将这份答卷放到一侧,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润喉。
随侍的伟大人开口道:“皇上有所不知, 这祝唯从县试到会试皆是头名。”
皇上放下茶盏,笑道:“这还是本朝第一个六元及第。”
刚看过祝唯那份, 皇上再往后看时便觉得这一届学子资质平平, 甚至都没耐心看到最后。
皇上往后翻了几页后, 从一堆端端正正的卷子中瞧见了那笔迹稚嫩的,索性便抽出来细看。
伟大人等皇上看完,再次开口道:“皇上, 这两份出自一家。”
“哦?”皇上来了兴致。
伟大人接着说道:“说来也巧,兄长次次头名, 弟弟却回回垫底。”
会试时避皇上的忌讳这件事伟大人自是不敢提, 生怕皇上误会自己同这毛头小子有什么勾结。吩咐下属去打听了一番, 将这件事当做玩笑说给皇上听。
皇上一听也乐了,道:“六元及第,六元及底, 有趣!”
将两份考卷放在一块儿,祝唯和祝卷挨在一起,皇上赞道:“一门双骄,甚好!”
…………
传胪大典当日晴空万里,贡士们穿着颁发的深蓝色进士服入宫。
伴着钟鼓声,贡士们走到太和殿广场上站定,同群臣们一起叩拜陛下。
再次奏响乐声,宣制官领着圣旨站在丹陛之上,朗声宣读:“一甲第一名,祝唯。”
台下的传胪官传唱:“一甲第一名,祝唯。”
祝唯出列跪下。
“一甲第二名,应恒。”
祝唯身后一人出列跪下。
卷卷等得都有些困了,念到最后才轮到他。
礼部官员领着诸位进士拾级而上,站到大殿上再次给皇上行礼。
皇上端坐在龙椅上,看着意气风发的进士们走到近前来,亲授官。
“一甲状元祝唯,为翰林院修撰。”
“一甲榜眼应恒,为翰林院编修。”
“一甲探花孟力言,同为翰林院编修。”
本朝只有一甲,方能得到皇上亲授官的殊荣。
说完一甲的事后,皇上突然又开口道:“特赐祝卷进士出身,另赐金花一朵、打马游街。”
倘若是按照殿试时的答卷,皇上觉得祝卷合该在二甲之列。但奈何皇上觉得这兄弟俩一头一尾,将所有学生都夹在中间实在好笑。
全了祝唯的六元及第,自然也不愿叫另一个落下遗憾来,索性还是将他写在最后一名。
排在末尾寻常人看不到的卷卷突然听见自个儿的名字有些诧异,按捺住想张望的冲动,跟其他进士一同谢过皇上恩典。
传胪大典结束,进士们陆续离宫,恰好看见那礼部官员接过金榜出宫。
祝唯知道卷卷爱看榜,衣裳都未换下便跟他一同去凑这个热闹。
金榜被张贴在京城城墙上,这便是所谓的金榜题名。
谷满驾车到路口便再难前进,卷卷掀开车帘脑袋往外伸,拥堵成那样,想也知道根本挤不进去。
他气呼呼坐回去,说:“算了算了,回家去吧。”
回到陈家后,宫中派了人来送大红的状元袍服,另一份是稍次些的进士服,另还有许多赏赐。
卷卷捧着那绯红的进士服,跑回自个儿院子里想先试一试,脱掉外衫后刚将进士服套上,低头系带子时,突然感觉自己脑袋一沉。
他歪着头望去,眼睛猛地瞪大,诧异喊道:“娘!!!”
祝夫人面上也带着笑意,蹲下将卷卷小小的身体搂到怀里,回道:“哎,娘在呢。”
卷卷用力抱住娘,吸了吸鼻子用带点委屈的声音说:“娘亲,我好想你。”
祝夫人听见这句话也控制不住红了眼,哽咽着答道:“娘也想你,瞧着倒是没瘦,想来陈先生将你照顾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