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阵风吹来,卷卷打了个喷嚏,祝老五忙抱起他往屋里去。
叶青正在往炉子里添柴,说:“今年都没怎么下雪,也不怎么冷,明年地里的收成怕是不好,粮要省着点吃。家里柴快要烧完了,我前些时候让你上山去砍些回来你偏不去。”
这件事是祝老五理亏,老老实实听训,分神把手塞进卷卷袖子里想捉他藏在里面的小手玩。
“我晓得了,下十五我马上去砍。院子后头还堆着几捆,烧到元宵应该是够用了。”
卷卷只有头次穿大衣服的时候觉得稀奇,着急忙慌想把自己的手找出来,非要亲眼见了才安心。
现在他已经渐渐地习惯了,就喜欢把手藏在袖子里,等需要用到的时候再伸出来。
本来卷卷藏得好好的,他爹突然伸进他袖子里要抓,卷卷趁他爹低头,想也不想就张大嘴巴对着他爹的脸狠狠啃了下去。
平常祝老五就爱逗卷卷,已经有了经验。
这小东西做事还怪讲究,咬人还要将嘴张得最大,张到满意的大小“啊”一声,是他咬人的前奏。
祝老五一听那动静立刻往后躲,看卷卷咬了个空,顺手又想掰他嘴看看牙齿长得怎么样。
目前卷卷只有下边长出了一颗独苗苗牙,生长速度非常缓慢,每天他嘴巴要被家里人扒拉好几次看看长势。
次数一多,卷卷就很不乐意别人扒拉,尤其是他爹!
祝老五手放在卷卷脸上,他立刻将嘴闭得死紧,仰起头,好倔强的样子。
“让我瞧瞧,今儿还没瞧呢。”祝老五跟他商量道。
卷卷眉心皱起了一个小疙瘩,抬起手打了他爹两下。
祝老五收回手,说:“成,我不看……”
卷卷眉心那个小疙瘩才刚下去,祝老五动作迅速把他嘴往下拉了拉,看见那米白色的牙齿,夸道:“长大了点。”
气急败坏的卷卷一巴掌落在祝老五脸上,用尽浑身力气吼道:“啊!”
祝老五被他打了也不生气,反倒笑呵呵接着夸道:“力气也大了点,嗓门也是,卷卷又长大了呢。”
祝老五种了大半辈子的庄稼,看庄稼苗在田地里一点一点长大,心里面就踏实。养孩子也是一样,看卷卷在长大他就舒坦。
还小的卷卷不懂太多,他用手捂住眼睛,不想多看这个讨厌的世界一眼。
叶青忙完手上的活计走过来,把卷卷接过去,用指腹擦一擦他眼角挤出来的泪。
“你还天天说什么卷卷不喜欢你,也不看看你自个儿都做了些什么!祝老五,你非得把卷卷惹哭了才高兴是不是?”
祝老五低着头,一声不吭往炉子里添柴。
他媳妇说得没错,有时候确实是。卷卷这个年纪逗起来太有趣,会叫会哭会打人,祝老五就把他惹急了,听他奶声奶气吼一嗓子“老五”出来。
叶青踢了他鞋一脚,说:“都说了家里的柴不够烧!你还往里头塞!”
祝老五收回手,啥也不干,蹲在那搓了搓手。
卷卷落到妈妈怀里,被拍一拍晃一晃,很快就不委屈了。他跟妈妈好,开心了就主动龇牙给妈妈看。
祝老五在旁边也能蹭一眼。
旁边炉子上放着一个小瓦罐发出了‘扑哧扑哧’的声音,听着像煮开了。
祝奶奶揭开盖子,用勺子在里面搅了搅,瘦肉米粥的香味飘开,成功把原本正在瞪他爹的卷卷视线吸引了过来。
今早,祝老五扫院子之前先生了个炉子煨粥,想着今天除夕,让卷卷尝点别的东西。
到了吃饭的时候,瘦肉和米粥都煨成了糊糊,叶青只舀了最上面一层,让卷卷尝一尝肉味儿。
捡来的娃娃,也不晓得他到底多大,就只能往小了带。
对没吃过的东西,卷卷主打的就是一个来者不拒。
刚开始祝奶奶还以为卷卷就是只喝奶粉,后来才渐渐摸透卷卷的性子。
米浆他也乐意吃,但不能装在奶瓶里面,伪装成牛奶的样子欺骗他。
等祝奶奶盛好米油转头一看,餐桌旁头次上桌吃的卷卷已经张嘴等着了。
看见奶奶在看他,卷卷把嘴张得更大了些。
“啊!”
第248章
小小一个卷卷在高凳上坐得端端正正, 看起来有点大人的样子。叶青怕他第一次次坐这凳子会摔,在旁边扶着,祝奶奶舀起一勺喂进他张开的嘴里。
卷卷下意识吞咽, 再砸吧嘴细细品味那点肉味, 挥挥小手表示自己好开心。
米粥比牛奶饱肚子,卷卷只吃了半碗就打了个饱嗝,往后倒靠在妈妈怀里, 仰起头看着妈妈咯咯笑。
身后传来祝老五的脚步声, ‘噔’一声,一盘刚浇上汤汁的红烧鱼放在卷卷面前那张桌子上, 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卷卷不笑了。
他绷着肉嘟嘟的小脸看看鱼再看看祝老五, 抬起手隔空抓了一把往嘴里送。
祝老五抓住卷卷胳膊掰开他的手, 问:“抓着啥了?”
卷卷用吃奶的力气把巴掌拍在了他爹的脸上,愤怒吼道:“啊呜, 老呜!”
叶青瞪了祝老五一眼把卷卷抱起来, 卷卷脸埋在妈妈怀里, “嗷”一嗓子仿佛要将所有委屈都哭出来。
好歹是他们一家人头次聚在一块儿过年,叶青让祝老五拿肉从别处换了一条鱼回来,想把这个年过得热闹些。
谁也没想到, 祝老五赶在卷卷刚吃饱的时候当他面端上来,这不明摆着只不给他吃, 他哪能受得了这委屈。
听卷卷哭得伤心, 祝老五才明白自己又犯了错, 站在那挠了挠头不敢吱声。
好半天卷卷哭声才停下,坐在妈妈腿上搂着妈妈的胳膊,桌上鱼肉的香味还是直往他鼻子里钻。卷卷猛吸了一口, 悲伤再次袭来,小嘴一瘪又想哭了。
看见这一幕,祝奶奶把卷卷接过去晃了晃。
就算换了两个人抱还是哄不好,叶青也怕他哭出毛病来,就商量道:“给我们卷卷吃一口成不?你还小,只能尝尝味儿,长大了咱们再吃一整条。”
说完,她拿筷子揭开鱼皮,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过一遍水。
扭头一看卷卷已经噘着嘴在等。
眼看把鱼肉吃到嘴的卷卷终于被哄好,祝老五才小声说道:“我就说那名字取得不好,就应该叫祝有鱼,咱小宝天天有鱼吃才对嘞!”
祝奶奶拿手帕给卷卷擦脸,笑着接道:“天天有鱼吃,那咱卷卷怕不是属猫的哦。”
卷卷破涕为笑,学道:“猫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先给他吃了一口,后面卷卷自己坐在那凳子上不哭不闹,只是依旧执着隔空取物往嘴里塞。
吃饭时,他们几个大人在闲聊,祝老五说:“这凳子做得真好。”
像卷卷这么大的小孩塞在里面正好。
祝奶奶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她低声说:“这还是当初建军他爹做的,小海用着也合适。”
叶青瞪了祝老五一眼,大过年怎么总让人想起以前那些伤心事,祝老五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低头扒饭。
屋里陷入了安静中,突然,发现没有人在看自己的卷卷愤怒拍了拍桌,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才满意咿咿呀呀两声打招呼。
祝奶奶笑着跟叶青说:“你看,我前些时候就跟你讲,这小东西就是想人瞧着他嘞。”
倒也用不着陪他玩,只要看着就行。
叶青顺着祝奶奶提起的这个话头说:“是,从前都没听讲过,谁家小孩非要人看。”
下午又开始飘雪,祝老五有心想缓和下他跟卷卷僵硬的父子关系,趁着卷卷刚睡醒迷迷糊糊的时候抱他去外面玩。
祝老五单手抱着卷卷,另外一只手攥了个雪球扔出去,卷卷盯着飞走的雪球,惊奇瞪大了眼睛。
“耶?”
他们父子俩在外头玩得开心,家里叶青难得奢侈,舀出了几碗白面想晚上包饺子吃。叶青揉面,祝奶奶剁馅,忙活差不多了再喊祝老五回来生火。
有了中午的教训,知道卷卷嘴馋,叶青还专门给卷卷也包了个小号的饺子,放凉后拿给他。
卷卷用手拿着,从他们开始吃饭前吃到所有人都吃好,饺子也只受了点皮外伤。
祝老五把刚冲好的牛奶塞到他怀里,拿着他胳膊让他抱着,说:“你现在急什么呢?最起码得等到上头牙也长出来吧,只有下面这一点不顶用啊。”
卷卷嘴里叼着奶瓶,只默默朝他翻了个白眼。
除夕夜一直都有守岁的传统,他们烧了一炉子的火,一家人围在炉子周围说话,卷卷在几个人的怀里轮流坐了一圈儿。
没多久,外头突然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他站在院子外面喊道:“老五,来打牌啊,就差你一个了。”
听声音像他们村子里的人。
坐在爹腿上的卷卷仰起头,学道:“啊呜哇。”
祝老五哼笑了声,抱着卷卷站起来往外面走,站在走廊上举起了他抱着的奶娃娃,脸上挂着笑意拒绝道:“你去找别人打去,我哪能走得掉,叫他给拖住了。”
外头那人还是不死心,又说:“让旁人带嘞?大过年的出来玩玩嘛。”
从暖和的屋里出来叫冷冰冰的风一吹,卷卷打了个喷嚏。
听见这动静,祝老五忙把举起的卷卷收回怀里抱紧,转过身准备回屋,说:“不干不干,这小毛孩非让我抱,走了哈。”
说完,祝老五抱着卷卷回原来的地方坐下,笑着跟叶青说:“卷卷咋没嚎两嗓子嘞?让我长长脸。”
卷卷小手一伸就要妈妈抱,叶青把他接过来,说:“叫你打牌你真不去?”
从前农闲时祝老五就喜欢跟村里这些人聚在一起打打牌,偶尔还会输点东西出去。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亲戚,背地里偷偷摸摸来,没闹到村长面前去那就万事好说。
叶青总是看不惯,又劝不住。
祝老五用火钳挖了个坑,往里头埋了三个红薯,说:“不去,他们玩的大,我跟他们一群老光棍有啥子好玩的,他们没得娃要养我还有呢,是不是呀小卷卷?”
小卷卷已经有些困了不想理他。
看卷卷想睡,叶青压低了声音说:“是少跟他们一块儿,我听说他们在镇上赌得更厉害嘞,我看啊,早晚要出事。”
祝老五埋好红薯又开始偷偷摸卷卷小手,附和道:“嗯,我跟他们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卷卷困急了,不计较有人的手指戳到了自己掌心,无意识攥着,那点微末的力道算是把祝老五一颗心给牵住了。
等炉子里的火烧完,他们各自回去睡觉。
万籁俱静,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