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凌霄常年跟着养父待在边关,不善言辞,他思索着开口道:“公主,将军他……”
华阳公主唇角挂着温婉的笑说:“如今该喊我娘亲,唤他一声父亲了。”
祝凌霄抿直嘴唇,改口道:“娘,父亲在边关遇到了一个医术高明的游医,我将他带了回来。”
华阳公主无力再往前走,便停下了脚步想歇歇,轻声道:“这件事不急……”
“去见见你弟弟吧,乳名叫卷卷。他整日里念叨着爹爹和兄长,如今终于能见上一面了。”
祝凌霄拱手弯腰:“是。”
灵堂,跪坐在蒲团上的卷卷怀里抱着一沓纸钱,先往盆里扔了一张。
“我吃果果爹爹怪我。”
说着又往里扔了一张:“我吃果果爹爹不怪我。”
火苗舔上黄纸化为灰烬,卷卷继续往里扔。
“爹爹让我吃果果。”
“爹爹不让我吃果果。”
在边关祝凌霄就时常听将军提起卷卷,说等战事平息后要教他习武、带他策马,站在最高的乌尔挞山上将他举过头顶,让他摸一摸天上的云彩。
祝凌霄站在原地看了良久,才走到他面前。
还没数完自己到底能不能吃果果的卷卷感受到压迫感,扭头想看看是谁。
这人实在是太高了,卷卷将脑袋仰到了极致才勉强看见他的脸。
祝凌霄低头跟他对视,在卷卷眼里就是他瞧不起自己,气得他将一沓纸钱都丢进盆里爬了起来,用力朝他撞去。
祝凌霄下意识后退,卷卷还是被撞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就先夺眶而出。
华阳公主用了参汤提神,赶过来时瞧见的正是这一幕。
卷卷看见娘亲,仿佛找到了靠山,捂着额头万分委屈地告状:“娘,他用膝盖打我脑袋!!!”
第28章
祝凌霄蹲下握住他的手腕, 仔细去瞧他额头被撞红了的地方。
卷卷眼睛瞪得更大:“你还用手咬我!”
一听这话,祝凌霄下意识松了九分力道,他常年跟着将军征战, 手心早就磨出了厚厚一层茧子。再看这个金尊玉贵的小世子, 浑身皮肉嫩得像豆腐。
卷卷不喜欢祝凌霄,但看他还是有些发怵,默默挪动身体藏在了娘亲身后, 再探出个小脑袋瞪他。
祝凌霄身长九尺, 浑身腱子肉,再加上从战场中厮杀出的血腥气, 在他面前卷卷觉得自己能站稳就好厉害。
华阳公主轻轻揉着他的额头,柔声道:“卷卷不一直都羡慕旁人有兄长庇护么?如今你的兄长也回京了, 开心吗?”
卷卷眉毛皱成了一团, 攥紧小拳头犹犹豫豫反驳道:“我也没有很羡慕噢。”
华阳公主弯了弯唇,说:“跟兄长一起去给你父亲磕个头, 好叫他放心。”
娘亲的话还是要听的, 卷卷乖乖跪在蒲团上, 等祝凌霄挨着自己跪时还撞了他一下。
华阳公主就算是用了参汤提神也实在熬不住,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强撑着说:“凌霄, 代我看着弟弟。”
祝凌霄:“是。”
在公主走后,祝凌霄将黄纸丢进盆里, 挪动身体替卷卷挡住热浪, 主动问道:“你饿了?”
话音刚落, 卷卷肚子就叫了一声,像在应和。
小木子这才想起世子没用早膳,换孝服时他揣着的馒头也没了, 忙去拿了两份点心过来。
卷卷抱着盘子一块一块往嘴里塞,拿起一块绿色的咬了一口,刚咀嚼两下脸就皱巴成一团。要很努力地去咀嚼勉强能吞咽下去,然后控制不住打了个激灵。
卷卷拽了拽祝凌霄的衣角,站起来还要踮起脚才能将点心喂到他嘴边。
“你也饿了吧。”
将所有不好吃的点心全都塞到祝凌霄嘴里后,卷卷满意地拍了拍手。
吃饱后他就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旁边伸出一只手臂揽住了他的腰,卷卷顺势靠在了这人身上沉沉睡去。
祝凌霄偶尔会垂眸往旁边看一眼。
义父口中的卷卷实在是太小了,甚至还没他的手臂长,就这么小小一个,满脸依赖地靠在他身上,肉乎乎的脸被挤出了一团凸起。
祝凌霄默默调整姿势,好让他睡得更舒坦些。
有个兄长在前面顶着,卷卷没吃什么苦头。按照规矩要守灵三日,他饿了就吃、困了就睡。
出灵那一天,他怀里抱着爹爹的牌位,被祝凌霄抱在怀里走完了那长长的一段路。
镇北王的丧仪结束后,华阳公主病的已经下不来床,祝凌霄将那游医请到了府上,由他替公主诊治。
华阳公主偶尔清醒时,吩咐半夏将卷卷送到祝凌霄院中去。趁着卷卷如今正是可爱好玩儿的年纪,让他们兄弟多相处相处。
清晨,祝凌霄按照习惯一身劲装去练武场待了一个时辰,往回走时看见卷卷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院门口。
祝凌霄有些诧异地问:“你怎么来了?”
卷卷一脚踹开院门:“我才没有想来呢!”
但是娘亲说她要好好养病,便将他送到了这里。
祝凌霄跟着往里走,从小李子那里得知了事情的原委,便吩咐侍女收拾一间房出来给他住。
被赶出来的卷卷想想还是很生气。
入住长乐苑的第一晚,天黑后卷卷提着灯笼去抓了几只萤火虫,顺着窗缝全都丢进祝凌霄的房间里。
祝凌霄在边关节俭成了习惯,早早就熄了蜡烛,躺在床上还没睡,正好看见那个提着灯笼的小小身影。
黑暗中,萤火虫散发着微光。
卷卷在外面蹲了好久,没能如愿听见屋里传来祝凌霄的尖叫声,失望地回去睡觉。
第一天是萤火虫,第二天就变成蛐蛐儿,第三天还逮住了一只坐鱼。
等待卷卷夜里往他房里塞东西已经成了祝凌霄的习惯。
坐鱼掉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呱!”
祝凌霄干脆起身,利索将那只坐鱼抓在手上再推开门,正好看见鬼鬼祟祟准备逃跑的卷卷。
卷卷手上提着一盏琉璃灯,干了坏事被抓包倒也没什么自觉,反倒是扬起下巴质问:“看我干什么!”
“想吃肉了?”祝凌霄问。
按照大熙的规矩,守孝期间需禁歌舞,着白衣茹素。
虽然公主府膳房一直在变着花样的做素食,但再美味的素食那也不是肉,卷卷就连梦里都在啃肘子。
面对这个问题,卷卷控制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祝凌霄朝着他走过去,卷卷下意识想跑。他的两条小短腿在祝凌霄面前就跟长着玩儿似的,轻易就被抓到了怀里。
卷卷挣扎了两下问道:“你想对本世子做什么?”
祝凌霄一只手搂着他,另外一只手拿着那只坐鱼说:“带你吃肉。”
自幼跟义父在边关长大的祝凌霄,对皇城这些规矩其实并不看重。为人子他自当遵守,却不愿幼弟跟着难受。
卷卷一只手搭在祝凌霄的后颈上,松开偷偷掐他的手说:“真的嘛?你带我吃肉肉,我就不掐你啦。”
根本没感觉到他在掐自己的祝凌霄瞥了他一眼:“自然。”
今夜月光很亮,就算没有琉璃灯也足以视物。祝凌霄找了些枯枝,用打火石生起了一堆火。
卷卷看他熟练地处理好那只坐鱼,嘴里叽里咕噜念了几句师父教他的经文。
罪过罪过,真是罪过。
祝凌霄用树枝穿过坐鱼,放在火上烤着,偶尔往上面撒上一些盐巴。
烤了一会儿后,卷卷用力吸了一口香味感叹道:“好香哇。”
祝凌霄轻拍他伸出来想抓的手说:“还没熟透。”
祝凌霄自以为放软了语气,可落入卷卷耳朵里还是觉得他的语气好凶,默默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其实他也没有很想吃!
坐鱼烤熟后又晾了一会儿,祝凌霄才将它递给卷卷。
卷卷一口啃上肉最多的腿,微焦的外皮嚼起来很有嚼劲。
月光下,他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祝凌霄轻轻抚摸他柔软的头发,突然又想起了义父,难得主动开口道:“我经常听义父说起你。”
镇北王临死前,掌心还攥着他准备带回京的长命锁。
还没啃完坐鱼的卷卷勉强愿意跟他聊几句:“昂?”
“义父说,你刚出生时很闹腾,认人,换了十几个乳母抱你还是哭,一定要他或是公主抱着才能入睡。”
“胡说!”卷卷气鼓鼓否认,又咬了一大口。
卷卷爱惜地将骨头啃的干干净净,再用祝凌霄的衣服擦了擦手,双手背在身后,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摇大摆回了自己房间。
在他走后,祝凌霄盯着自己袖子上那两个油小手印无奈弯了弯唇。
第二日清晨,卷卷听见隔壁传来的动静,也挣扎着爬了起来。穿着一身里衣,赤着脚爬到软榻上推开窗,看祝凌霄在院中练武。
晨曦落在他身上,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
祝凌霄是习武之人,五感比寻常人更敏锐,从卷卷下床时他便察觉到了,等最后一招结束,他转过身跟偷看的卷卷对视。
问道:“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卷卷立刻就关上了窗户,翻个身将榻上的软枕抱在怀里,再往空中蹬两脚。
252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宿主,你不想学吗?”
已经彻底融入纨绔世子身份的卷卷回道:“想啊,他求我,我就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