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卷喊小木子替他换了身劲装,绑好护臂,很不经意地走了过去。
祝凌霄大概摸透了他的性子,主动说道:“我教你。”
卷卷在武学一道上确实极有天赋,初学便已经有模有样。他默默背下招式,练习了几次后觉得差不多,就坐在竹椅上说道:“我好渴哇。”
祝凌霄亲自将晾凉了的茶水喂到他嘴边,卷卷趁着他将茶盏放回去的时机,果断从竹椅上一跃而起偷袭。
飞身一踢,再接上一掌。
掌心传来的疼痛让卷卷眼泪瞬间飙出,他气恼地说道:“你又打我呜呜哇,我要告爹爹。”
练了一上午的卷卷累到懒得走,捧着自己打红了的手吩咐道:“你,抱我去告爹爹!”
祝凌霄蹲下将他抱起往外走,卷卷拽着他的耳朵说:“大胆!你竟敢比本世子还要高!”
祝凌霄干脆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叮嘱:“扶稳了。”
行至闹市,芝麻饼的香味直往卷卷鼻子里钻,他揪紧了祝凌霄的头发暗示。
祝凌霄问:“去见父亲还是……”
掌心已经不疼了的卷卷临阵倒戈:“吃芝麻饼!”
第29章
祝凌霄大手笔买下了摊上所有芝麻饼, 用油纸包裹着。
卷卷如愿抱着一个比他脸还要大的饼子,费劲咬了一口下去。这种饼子有些硬,但嚼起来很香。
祝凌霄想着守孝这么长时间卷卷可能憋坏了, 就带他在街上转了一圈, 透透气。
虽然府上也有侍卫,但没有像是祝凌霄这么健壮的,卷卷头一次坐这么高的地方在街上行走。
路两边的摊贩不管卖什么卷卷都觉得新鲜, 一边看一边啃, 将芝麻饼啃掉了小半,腮帮子实在是酸得厉害, 就喂到了祝凌霄嘴边。
祝凌霄刚咬住卷卷就松开了手,拍拍掌心的碎屑, 抱住哥哥的脑袋, 借用他的头顶垫着下巴说:“芝麻饼还给你啦,我们去告爹爹吧!”
祝凌霄一只手扶着他, 几口吃掉饼子回公主府牵马。
小木子得知世子要去王爷陵墓, 喊来婢女替他换身衣裳, 又取了兜帽替小世子戴上。
皇城内不许策马,祝凌霄一手抱着弟弟一手牵着马,行至城门口才翻身上马, 将弟弟挂在胸前。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骑马有些颠簸, 卷卷害怕闭上眼, 攥紧哥哥的衣服威胁道:“你要摔着了我, 我……”
祝凌霄沉默了片刻,安抚道:“不会摔着你。”
比起边关行军的速度祝凌霄收敛了十之八九,奈何卷卷还是害怕, 祝凌霄能感受到他在微微发抖。
隔着兜帽的白纱,从闹市到荒芜的野外,走马半个时辰,卷卷紧绷的身体才渐渐放松下来,终于有心情去欣赏沿路的山花。
镇北王陵墓前有不少人守着,一个老兵杵着拐杖上前牵马。
祝凌霄下马后托着卷卷的屁股,跟这老兵打了个招呼:“王叔,近来可好?”
卷卷挣扎下地,接过另外一个老兵准备的草料,踮起脚喂到了马嘴边,余光突然注意到这老兵的裤管空荡荡。
注视似有些不妥,卷卷脑袋正对着马,眼神却控制不住往那个方向瞥,根本不由自己做主,有些懊恼的皱起眉。
王叔倒也不觉冒犯,甚至直接将裤子往上扯了扯,主动说道:“属下跟在将军身边多年,十九年冬,岭南的马蹄将我这一双腿踩烂,幸好赵大夫医术高明,侥幸保下了一条命。”
“公主仁善,让我们这群老东西守着将军,给我们一条活路。”王叔一边说一边领着他们往里走。
听说是世子来,卷卷这一路收了许多的瓜果。
卷卷站到石碑前,才猛地想到他是来告状的,却忘了自己到底想告什么状。
思来想去,卷卷拿了块芝麻饼放在石碑前供奉的盘子里,靠着石碑像是倚在父亲怀中。
小声嘀咕道:“哥哥买饼子给我。”
卷卷盯着那盘子里红艳艳的果子,拿起一个用袖子擦擦就咬了下去,含糊不清道:“爹爹给我果果。”
守墓的几位老兵没阻拦,将军自是不会跟世子计较这些。
临近午时,祝凌霄带卷卷来这里用了午膳。比不上公主府御厨手艺,却也别有一番风味野趣。
卷卷吃饱后靠着椅背,眼睛一闭就这么睡了过去。
祝凌霄知道世子有睡午觉的习惯,但从未想过他能睡得这般快。极力放轻动作将他抱起,卷卷小小的身体趴在哥哥手臂上,像是一只挂在树枝上的毛毛虫。
镇北王陵墓依山傍水不闷但有些热,祝凌霄拿了把蒲扇为他扇风。
卷卷睡了大半个时辰,睁开眼后看着这全然陌生的环境发了会儿呆,视线往上移,对上祝凌霄的眼睛。
突然开口说道:“我想娘了,我要回家。”
祝凌霄抱着他行至窗边,盯着外面悬挂的烈阳。山中是不觉得热,下了山后可就未必。
“很热,会晒坏。”
卷卷气得给了他一拳:“我是柿子!不怕晒!”
王叔听见这边的争吵声后,先将他去山中摘的野果端了上来。
熟透的果子香味飘到卷卷面前,渐渐地他就没那么坚定了,试探性拿起一个果子往嘴里塞,决定吃完再走。
趁着这时候,王叔喊来几个老兵,跟世子说些他们在边关听见的奇闻轶事。
“岭南山上野物多、还有瘴气,十七年冬,我等跟将军入山,大雪三天,不知东南西北。随身带着的干粮吃光后,我还以为会死在那,结果碰巧遇上一只白狐。”
卷卷听的聚精会神,吐掉野果的皮后追问道:“然后呢?”
“那只白狐通体雪白,不见丝毫杂色,仿佛能与雪地融为一体,也不怕生,就那么直勾勾盯着我们瞧。老齐打算将它宰了,给将军填填肚子,说不准能多扛几日。将军不许,又说他绝不会放任我们几个冻死,定会带我们走出去。”
卷卷:“走出去了嘛?”
那老兵喝了一口水润喉,接着说道:“走出去了。将军嘴上说白狐有灵,但我觉着将军就是嫌弃那只白狐身上没个二两肉。谁能想到最后竟真是那条白狐带我们下山,没走几步路就跟少将军汇合了。从那以后,将军便下了命令,不许军中人猎杀白狐。”
眼见一盘果子见了底,王叔也开了口:“在边关这么多年,最稀奇的当属那鬼怪复仇。小世子可曾听闻过,夜半三更,鬼门关开。
岭南有一户人家姓陈,家中只一独女,招赘上门。那赘婿心怀鬼胎,设计陷害了陈家爹娘,又溺死了妻儿。”
本来好好坐在椅子上的卷卷挪啊挪,就这么挪到了哥哥的腿上,扯了扯他的衣服盖在自己身上。
“次年七月,夜半三更,那陈家婿突然哭喊岳父岳母堵门,妻儿索命,最后一头栽进了水坑里溺亡。”
卷卷身体控制不住抖了下,抱紧了哥哥的胳膊说:“柿子突然又怕晒了,你们不许说了。”
老老实实候到日头不那么烈的时候,才跟哥哥一起策马回府。
卷卷困得厉害,在路上又啃了半个芝麻饼,回府后直接沐浴。
竹苓在屏风外守着,没听见世子像平常那样将水弄得满屋子都是,进来一看,才发现世子竟直接睡在了浴桶里。
她替世子擦干净身上的水,穿好里衣放到床上,放轻了脚步离开。
防止敌袭,祝凌霄睡眠一直极浅,夜里隐约听见呜呜声便立刻惊醒,连外衣都没披就匆匆赶了过去。
房内放着三盏灯,卷卷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用带着崩溃的奶音喊道:“呜哇,坐鱼来挠我啦,救命啊。”
祝凌霄走近,扯掉他裹着的被子,便看见他脸上多出的许多红疹。
小木子已经将住在府上的太医请来。
祝凌霄将卷卷抱在腿上,拽着他的手臂好方便太医把脉。
片刻后,太医收回了手问道:“世子今日都用了些什么?”
白日去了镇北王墓,细算下来吃过的东西还真不少,祝凌霄一样一样说了出来。
当听见芝麻饼时太医神色微动,追问道:“是晚间吃的芝麻饼?”
祝凌霄点头:“晌午前也吃过。”
太医立刻否认了这一猜想,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吩咐药童取出止痒的药膏。
“莫要抓挠,将其涂在红疹上。”
祝凌霄握住卷卷想去挠的手,卷卷又改为去蹭他的手,身体扭来扭去,想蹭里衣好让自己舒坦些。
奈何公主府给世子做里衣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滑溜溜的怎么蹭都不管用,卷卷急得眼泪汪汪。
祝凌霄看向小木子吩咐道:“去将赵大夫请来。”
小木子:“是。”
太医能听得出来,祝凌霄是怀疑他医术不精,觉得他比不过一江湖游医,梗着脖子说道:“今日世子去了那么多地方,也未必就是吃食上出了问题。一花一草一木,都有可能导致他起红疹,待这红疹消退便好了。”
祝凌霄态度不冷不热的应了一声:“嗯。”
赵大夫赶来后同样先是替世子把脉,祝凌霄主动说起今日卷卷吃过的东西。
赵大夫收回手问道:“世子之前可曾吃过芝麻?”
伺候时间最长的一个婢女回答道:“未曾,公主碰了芝麻会发热,府上一直是没有芝麻的。”
赵大夫微点头:“这便对了。”
太医有些不服,一拱手道:“倘若是芝麻的问题,那为何世子上午吃了没事?”
赵大夫已经在写药方,头也不抬地回答道:“老夫不擅哑科,但去的地方多了些,见惯了那些头一回吃无事,第二次吃起风团的,便似世子这般。”
祝凌霄将那太医开的药拿给了赵大夫瞧,赵大夫用指尖蹭了些尝了口说道:“这药倒是不错,也算对症,涂在风团上,千万不能抓挠,抓破了的话会留疤。”
竹苓上前替世子涂药,清凉感代替痒意,卷卷确实好受了些。
他眼里含着一大泡眼泪,吸了吸鼻子后说道:“不是坐鱼鬼……”
药膏只在刚涂上的时候有用,过了会儿又开始痒。双手被束缚住不让抓,卷卷痒得睡不着,坏劲儿一股脑往外冒。
他顽强地牵住祝凌霄的衣角说:“你不许走。”
他睡不着,这人也别想睡觉!
祝凌霄温声回道:“我不走。”
伺候的下人们渐渐退下,撤掉了两座灯,等屋内只剩祝凌霄和卷卷时,252悄悄给宿主开了痛觉屏蔽。
卷卷渐渐睡熟,但手还是攥得很紧。
祝凌霄看卷卷睡着后都还对自己如此依赖的模样,心软成了一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