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半月的空白全在他掌控之外,哪怕他本能地不觉得自己会和这位大少爷发生什么,心里却隐约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是真的。
姚臻说的这些,全都是真的,大少爷嘴里那个没了的前任,真是他。
颈侧湿了一片,是姚臻趴在他怀里哭诉哽咽时滑落的眼泪。
梁既明十分不适,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絮,说不出抱歉的话也没法给予安慰,只能以沉默应对。
许久,大少爷的哭声渐小,大抵是哭累了,本来也醉得神志不清,就这么迷迷糊糊在他怀中睡了过去。
温热的身躯紧贴在怀,姚臻略重的呼吸声就在耳边,梁既明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那些纷杂的情绪纠缠着他的神智,让他脑子里的神经也开始隐隐作痛。
他重新按开了头顶的车灯,低头看去。
姚臻耷下的眼睫上还挂着泪,睡梦中也紧拧着眉,脸很红,不只是因为醉酒,还有刚才的这一顿哭闹。
“……”
梁既明尝试把手腕上的那副手铐扯开,但使不上力,虽然是玩具这东西也挺结实,试了几次不成功只能作罢。
靠在他怀里睡着了的人也推不开,他不得不接受现状,将座椅又往下调动了一些,抱着姚臻换了个相对舒服点的姿势。
看看时间,十一点多了。
窗外的夜色逐渐归于沉寂,车停的这个位置少有人经过,周遭安静无声。
除了怀里姚臻渐渐平稳的呼吸,再听不到别的声音,梁既明缓缓闭了闭眼,终于能冷静思考。
他也一直有疑问,自己为什么会留在翡静岛三个多月,那次他出海遇上台风,应该是出了意外,之后呢?
……受了伤,遇到姚臻,留在那边,跟这位大少爷谈恋爱?
很像天方夜谭的故事。
他完全不能理解的故事。
但现在在他怀中的这具身体又这样真实,由不得他不信。
这位大少爷这段时间以来的反常举动,仿佛也有了答案。
虽然这个答案对他来说,似乎有点过于糟糕了。
“……”
梁既明第一次感觉事情这样棘手,甚至不太想面对。
姚臻一夜宿醉,直到天光才醒。
他迷蒙睁开眼,睫毛颤了颤,人还迷糊,被熟悉的体温笼着,神思也被牵回从前,本能地寻着梁既明的唇吻上去。
梁既明撇开脸。
唇瓣擦着他面颊过,姚臻一愣,终于醒神。
昨晚的记忆涌进脑子里,他慌乱爬起来想后退,又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腿麻,跌回了梁既明怀里,牵动手铐上的链条哗响。
姚臻:“……”这下酒全醒了。
梁既明将他的窘迫和慌乱看进眼中,脸上没什么表情:“醒了?”
姚臻面露尴尬,嗓子还是哑的:“……我们在这里待了一整夜吗?你怎不弄醒我?”
“醉得太厉害,弄不醒,”梁既明说罢抬起被铐住的那只手,“能解开吗?”
梁既明几乎一夜未眠,脑子里思绪万千,身上压着个人也让不习惯与人亲密的他格外不适。
但对着面前这个罪魁祸首,却又无法指责,如果姚臻说的都是真的,理亏的那个人是他。
大少爷沮丧说:“钥匙我扔了。”
梁既明深吸一口气,忍耐住,推开了车门:“下车。”
姚臻低着脑袋,从他身上爬起来,艰难爬下车,梁既明也撑起身,跟随姚臻的动作一起下了车。
两个人都没站稳,一起跌靠到车门上。
姚臻撞向梁既明,被他伸手托住,稍稍隔开距离。
在车子里蜷了一夜,加上宿醉的头疼,姚臻浑身都不舒服,看着梁既明冷然面庞,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却能感觉到他的刻意疏远,愈发难受:“我昨晚……”
“先把手铐解开。”梁既明淡声打断他的话,带他一起走向车后方。
后备箱里有简单的汽车维修工具,梁既明从中翻出一把钢丝钳,夹住手铐中间的链条。
毕竟只是玩具,不几下链条从中间一分为二。
梁既明抓起姚臻的手,动作迅速地帮他将手腕上的手铐剪开,再将钢丝钳递过去,示意他帮自己剪。
姚臻的手有些发颤,一声轻响后,梁既明手腕上的东西也应声断裂,掉了下去。
自己想把人铐住锁起来的念头,终究荒唐且幼稚。
工具递还回去,姚臻低着头,没有看他。
相对无言片刻,梁既明点了支烟,问姚臻:“你要不要?”
姚臻微微摇头,小声说:“……我不喜欢这个烟味,你答应我戒了的。”
梁既明想起他们单独吃饭那晚在餐厅的露台上,大少爷点的那支甜味的爆珠烟,大概明白了。
他从后备箱里拿出瓶矿泉水,扔给姚臻:“不抽烟喝口水吧。”
姚臻接过去,矿泉水瓶捏在手里,没有拧开:“我说的……你信不信?”
他其实不大记得昨晚喝醉之后具体说过什么,无非是那些丢脸的话,既然已经说了,他也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梁既明抽着烟,沉默一阵,目光自姚臻光洁的额头游移过眼、鼻、唇。
他承认这位少爷长得好,叫人过目难忘无可挑剔的长相,但他想了一夜依旧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跟一个男生谈恋爱,还是跟这样的一位大少爷谈恋爱。
在他的自我认知里,他应该的确没有这方面的癖好才对。
但是姚臻之前说过什么,过生日,送礼物,放烟花,表白?
他和这位大少爷吗?
过于荒诞了。
“你说我们谈过恋爱,”他索性直言问,“证据呢?”
姚臻有些恍惚,这是梁既明第二次问他这个问题,当初他恶劣心思作祟下弄出的一场骗局,如今成了回旋镖,全扎在他自己身上。
他难堪摸出手机,滑开相册,给梁既明看他们的那两张合照。
梁既明的目光落过去,照片中的人确实是他们,没有任何伪造作假的痕迹。
他看着却只觉得陌生,无论是照片里的那个自己,还是笑看着镜头的姚臻。
姚臻终于抬眼,触及他始终沉静无波的眼,摁黑了手机屏幕,哑道:“还有我手上这枚戒指,你也有,跟我的是一对的,戒圈内刻了我们的名字缩写。”
梁既明看向那枚戒指,想起之前姚臻为了戒指不要命的模样,心口抽紧了一瞬,下意识忽略掉,问他:“我们为什么会谈恋爱?你以前不是一直看我不顺眼?那几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台风天乘游艇出海,出了事故,命大被冲上岸,是我捡到你。”
姚臻的声音里掺进了涩意:“我以前是看你不顺眼,所以想耍你。”
其实可以把故事编得更动听一些,但他不想再在梁既明面前扯谎。
“我被我爸流放去翡静岛的度假酒店,在那里的海滩上捡到你,你当时头部受创,失忆了,不是现在这样忘记了几个月发生的事,是忘了所有,包括你自己是谁。
“所以我骗你我们是一对,把你留下来,你信以为真了,那几个月一直留在翡静岛帮我管理酒店。
“一开始是我玩你,但我把自己也玩进去了,我爱上了你,我们真正在一起了。戒指起初是我买来骗你的,后来也是你亲手给我戴上的。
“……再后来你发现我骗你,我们吵了一架,你走了,我回来想找你,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姚臻艰声说完,愈发窘迫:“你信了吗?”
梁既明轻蹙着眉,试图看出他神情里说谎的痕迹,但是没有。
姚臻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一开始为什么要骗我?”梁既明问,“是因为沈静禾?”
姚臻苦笑承认:“我想拆散你们,想耍你,所以玩这种荒唐又无聊的游戏,最后自己先栽了。”
梁既明却问:“所以我要怎么确定你现在说的这些,不是骗我的?也许只是你还没玩够,想继续这个游戏呢?”
姚臻愣住。
他嘴唇轻动,试图解释,但梁既明没给他机会。
“臻少爷,戒指我没有,”梁既明平静继续道,“也许是弄丢了,也许是被我扔了,我想不起来了。
“你说我答应你戒了这个烟,可在我的记忆里,我一直抽的就是这种烟,我也早就习惯了。
“你之前说的那些,怎么约会表白谈恋爱,我也记忆全无,也许不会再想起来,对我来说那更像是听别人的故事。
“我今天要跟沈静禾订婚,这件事情是早就决定了的,我跟你之间的事,如果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不如算了,三个多月的感情,也未必就有多深,过去就过去了吧,我不想打乱我的人生规划,我跟你不合适。”
这是他思考一夜后做出的决定,他的目标一直很明确,不过是一次意外走岔了路而已,只要再走回正道就好了。
其他的人和事,并不在他的考虑之内。
哪怕心头那些隐秘的波澜和触动确实存在,但镜花水月一样的东西,何必在意。
姚臻的眼睛缓慢眨动了几下,眼前有些模糊,梁既明说着这些时的面庞在烟雾缭绕背后,不那么清晰。
他觉得这个人好远好陌生,和那三个多月里留在他身边的那个梁既明,天差地别。
“……不合适吗?”姚臻喃喃重复这几个字,感觉心口像被剜开了一个口子,正汩汩往外淌着血。
当初说那些伤人的话把梁既明气走,最后换来一句“不合适”,当真是报应不爽。
心头沉甸甸地坠着让他快喘不上气,大少爷的眼眶又渐渐转红。
他很想问“你上了我不用负责的吗”,但自尊不允许他问出口,谈恋爱上床是你情我愿的事,他想拿这个把人绑住,才是莫名其妙。
“真的……不合适吗?”他还是不死心,哽咽又一次问。
“抱歉。”
梁既明咬着烟目光飘开,下意识不去看姚臻此刻恍惚无措的神态。
那晚发生车祸清醒前一刻,脑中最后闪过的那双眼睛,他好像知道是谁的了。
但他不想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