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地下,而且他们在周围看了好久,并没有发现什么通风系统,而漂白剂的味道十分浓郁,包行止不太可能使用这方式。
宋鹤眠却在这时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只圆珠笔,他走到断头台的位置,然后将圆珠笔放在地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那只圆珠笔缓缓滚动起来。
宋鹤眠的期待在这一刻直接爆开,他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眯成月牙的两只眼睛下意识望向沈晏舟。
刚刚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帧画面,是包行止坐在地下室中间,对着藏獒抱怨的场景。
地下室里全是人血——包行止把尸体弄成了碎块,卢念志体内几乎所有的血都流出来了。
但那些血不是均匀铺开的,层层叠叠的血浪往下流去,所以这地下室并不是平整建造出来的,它有一定的坡度!
他就觉得那么多血,如果地下室没有出水口一类的东西,要怎么悄无声息地全部清除掉。
其余刑警不用沈晏舟下命令就指法顺着圆珠笔滚落的方向找去,果然,经过细致地寻找,他们发现了之前忽视掉的一个插座。
插座的外观和寻常插座无异,但田震威暴力撬开之后,发现里面连接的不是电路,而是一个排水口。
排水口周围,有一圈明显的蓝色残留。
苟胜利站在旁边,看见那蓝色的第一眼,心里就涌起了一个猜想。
“小谭,”苟胜利喊实习生,“你快过来。”
其余刑警立刻识相地走开,实习生已经把从狗嘴里提取出的生物检材交给了一个警察,让他先一步带回市局,尽快送去实验室化验。
实习生一过来也看懂了,眼睛立刻兴奋地睁得大大的,“是硫酸铜!”
她立刻从箱子里摸出工具,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擦拭着那点蓝色的物质,回去送去质谱仪上查一查。
她同时望向身后的地板,“我会把地下室分成小方块,每一个小方块都取样回去的。”
凶手因为什么原因,他不舍得把这里的血迹完全清理掉,但又隐秘地做了一层掩饰。
鲁米诺试剂主要是利用氧化还原反应来发光,但硫酸铜可以帮助产生分解作用,致使鲁米诺反应缺乏关键氧化剂。
但地板上血液留下的痕迹并不会因此消失。
实习生将蓝色东西搜集好后,却没立刻起身,她轻“嘶”了一声,将身体贴得更近了。
苟胜利看她的眼神紧紧盯着排水口,但他并没发现什么,疑惑道:“怎么了?”
实习生的瞳仁几乎缩成针尖形状,她又抽出一根棉签,小心翼翼顺着光滑内壁擦拭着。
刚刚有一个角度,她好像看到,内壁上扒着一根卷翘的头发?
但因为内壁也是深色的,实习生再认真去看,又什么都没看见了。
这个位置比较狭窄,但他们法医有的是棉签,实习生想,用一根就用一根,万一真的有这个头发呢。
两人屏住呼吸,实习生将面前浸湿,伸进内壁缓缓旋转。
第一下旋转拉出来的时候,棉签上依旧一片洁白,并没带出什么东西。
但实习生不信邪,又伸进去擦了一次,这一次,一根极为纤细的头发,牢牢黏在了棉签上。
实习生嘴角向上一弯再弯,尤其是看见苟胜利脸上欣慰的表情之后。
这头发没有那么短,实习生很快又摸出一根棉签来,两根棉签将那根头发夹得很紧,共同拉到了末尾。
围在周围的人呼吸声放轻了,实习生将那根头发缓缓举起,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上面。
头发最下面,悬挂着一块小拇指指甲大小的的头皮。
人群爆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有头皮在,那这根头发的毛囊应该也保存住了,无论哪一个,只要里面储存的DNA信息跟卢念志的比对上,那就是铁板钉钉的证据。
实习生立刻激动地封存好头发,他们这趟可谓是收获颇丰。
地下室勘察完毕后,沈晏舟安排了两三个警察留下,他们用警戒线将房子团团围住。
路上法医室的人是最着急的,进市局大门后都顾不上和其他同事打招呼,直接风风火火进了实验室。
蔡法医已经在化验狗嘴里的生物检材了,结果很快就能出来。
包行止已经被关起来了,沈晏舟知道没有绝对证据,是撬不开他嘴的,像这种有钱人,在经手过违法生意后,去学的第一件事就是有朝一日东窗事发,要怎么面对警方的审讯。
赵青跟交警大队那边的沟通结果也出来了,现在上了高科技,输入车牌号就能追踪这辆车在监控视频里的出现画面。
按照前面查到的东西,宋鹤眠忍不住开始祈祷,最好包行止犯罪时并没有假他人之手。
他觉得这个很有可能,一是因为包行止的狂妄,二是因为包行止对亲手剥夺他人生命的渴望。
果然,第二天早上,两个好消息接踵而至。
实验室的化验结果出来的,那只藏獒嘴里,还有实习生发现的那一小片头皮上,都化验到了属于卢念志的DNA。
同时,天眼精准捕捉到了卢念志遇害第二天包行止开那辆迈巴赫出来的画面。
这栋依山傍水修剪的小洋房太过偏僻,所以只有一条道路可以拐上省道。
包行止具有重大作案嫌疑,现在请了律师也无济于事。
被关了一整夜,包行止的精神状态看上去有些颓靡,虽然沈晏舟并没有让人干扰他。
刑警们冷眼看着他走进审讯室,心里痛快地想,这才哪到哪呢,这点心理折磨都受不住,不知道上法场前听见子弹上膛声音又会怎么样。
想到纯然无辜的受害人,他们是真觉得这王八蛋应该被法警一颗花生米崩得胸口开花。
包行止进去的时候,沈晏舟和宋鹤眠已经严阵以待,坐在椅子上等他了。
看见警察这个样子,包行止的心一沉再沉,他们是那么胸有成竹,好像掌握到了他所有的犯罪证据。
但是不应该啊,这个人可是陟罚大人亲自送过来的祭品,教内四人,陟罚大人做事是最不留痕迹的,警察怎么会查到自己身上。
包行止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是不是被人卖了。
可他们家那么有钱,而且他没有表现出一点不诚心的样子,甚至得到过圣主的亲自接见,他不可能被卖了。
在他继续胡思乱想之前,沈晏舟开口了。
沈晏舟眼里似乎盛放了无数终年不化的寒冰,看向别人的眼神都带着冰冷的压迫,“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吗?”
包行止做出一副懵然的样子,“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抓我。”
宋鹤眠低头无声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握笔的手都硬了。
沈晏舟:“知道什么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吗?”
包行止闻声下意识抬头看向墙壁上的烫金大字,但他的表情变都没变,看上去依旧很无辜,“这个我知道,但我真的没做什么啊。”
听这两个警察这么说,似乎只是想诈一下自己?
虽然包行止还是觉得违和,依照陟罚大人滴水不漏的做法,应该从头到尾都不会有人来找自己才对。
但眼下这个样子,比他设想的最差结果要好多了。
而且那不就是个流浪汉吗?无亲无故连身份信息都没有,他都把他分得那么碎了——除了那只完整的左脚,他身体其余部分不是被他埋进了土里,就是喂到lucky肚子里了。
前天是最后一次喂食,他没有遗留下任何东西。
沈晏舟毫不在意地点点头,“那你说说,10月27日,你在哪?”
包行止道:“那天星期几啊?”
沈晏舟很好脾气地回答他:“上上个周日。”
包行止回忆了一下,“我最近准备筹办自己的画展,压力有点大,上上个周日,好像出市去采风了,我想感受一下大自然。”
他低头腼腆地笑了笑,配上他那张精致的小脸,看上去真的很无辜。
但这个样子只会提醒宋鹤眠想起他是如何坐在血液之中露出迷醉表情的。
保时捷的确有出市的记录,包行止到那里的时候中途下车了。
沈晏舟翻了翻面前的纸张,“那后面呢,你每天都要去采风吗?”
包行止:“对,压力大总得找个地方发泄,警官,我真的没做什么,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这话刑侦支队众人可太熟悉了,除了那些伤人被当场逮捕的,进这里的每一个杀人犯,都会装傻充愣地问,他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沈晏舟听见这话,直接轻笑出声,他的表情被包行止尽收眼底,让他心里没来由一凉。
沈晏舟:“抓错人?我们可没有抓错人。没做什么?你在小龙庄的那栋自建房,可不是这么说的。”
宋鹤眠看见对面人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被铐住的双手此时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宋鹤眠顿时阴暗地想,他这个样子顺眼多了,做了坏事的人就应该这样战战兢兢。
他要做的,就是把受害者生前的恐惧更大程度上放给包行止,让他也感受到,死亡逼近是什么样的感觉。
包行止很快低下头去,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的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扭曲起来,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怎么调整都没用。
魏丁在外面看得心里一松,冷哼一声:“这孙子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沈晏舟:“话说到这里就没有必要再狡辩了,实话跟你说吧,我们已经去过那个地下室了。”
对面的警察有一双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被盯住的时候,包行止甚至感觉自己像被狮王锁定了一样。
沈晏舟:“你要是没做什么,指纹怎么会出现在那么难找明显是刻意修建出来的地下室?”
沈晏舟:“那地下室里有血迹,有尸块,那只藏獒的嘴里,也化验出了受害人的DNA,你自己做了什么,应该不用我提醒你吧。”
包行止身体颤抖的幅度更大了,从沈晏舟说出地下室的时候,他就已经紧紧闭上了眼睛。
他忽的抬起头来,神情一下子变得邪恶。
沈晏舟的心重重往下一沉,八年前那个案子的细节,在他脑海中一点点活过来。
他之前跟宋鹤眠举例的时候,说过这个案子,这个案子迟迟未破,并不只因为凶手的反侦察意识很强,还因为他是双重人格。
犯案的是其中一个人格,在大众视野下行走的,却是另外一个人格。
但这种案例不多,沈晏舟很快定住心神,不让对面人在自己脸上看出任何破绽。
包行止浑身上下的气质瞬间就变了,他脸上的恐慌变成了惬意,然后闲散地往后一趟,脸上带着挑衅的微笑。
宋鹤眠眯起眼睛,这人疯了?
在监视器前守着的警察同样不明所以,赵青扭头看向魏丁,满脸疑惑问出口:“这人疯了?”
但魏丁的脸色看上去有些凝重,赵青立刻意识到,事情不那么简单,追问道:“魏哥,你想到什么了吗?”
魏丁没出声,只紧盯着监视器,过了一会,众人听他缓缓开口,“包行止可能判不了死刑。”
裴果满面惊诧,问道:“为什么?他分尸分得那么碎,说出去都骇人听闻,而且动机也算得上极其卑劣,卢念志也算特定弱势群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