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而久之,女孩自己都要被这种氛围洗脑了,好似她的身体真的很脏。
包括去那个治安大队的时候,有的警察,虽然只有一两个,他们不会说什么,可他们的视线都带着刺人的不屑。
但进这里,那种令人不适的目光消失了。
这里每个人的言语和举动,都在坚定地告诉她们,她们是受害者,过去遭受的一切,全部是犯罪分子施加在她们的违法行为。
想到这,女孩又觉得鼻子酸酸的,她直接扭头靠在裴果怀里小声哭泣起来。
裴果并没有立刻把她拉开,她轻叹一声,再次轻轻一下一下,拍打起女孩的后背。
裴果:“你现在很安全,以后也会很安全,这里的一切,你就当做了一个噩梦。”
女孩默了一会,因为脸整个躲起来了,声音听上去有些模糊不清,“……我以为你们会嫌弃我们。”
“你说什么呢。”裴果拧起眉,她这下拉开女孩,让人家正面对着自己。
她的表情非常认真,“小姑娘,你听清楚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嫌弃你们,哪怕是你们自己。”
裴果:“不要因为你遭受的苦难与性有关,就觉得自己天然低一头。”
“恰恰相反,”裴果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正因为性还有社会遗留原因,与它有关的加害行为,会天然比其他加害行为多一层心理伤害,你是更痛苦的受害人。”
裴果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小姑娘,等你家人过来,跟他们回去好好生活,努力去当做什么都发生过,这很难,但你肯定能做到的。”
一直桎梏着心头的锁链终于在这一刻松了些,这寥寥数语并不能就此抹除女孩两年来的恐惧,但真的让她从这肯定里汲取到能量。
女孩:“谢谢你,警官。”
裴果笑容更大了:“不用说谢谢,好好生活。”
见裴果要起身离开,女孩张了张嘴,但身体已经先一步恐惧地颤抖起来,她深呼吸了好几下,还是没能开口。
裴果发现了她的异样,立刻又坐下来帮她拍背,“怎么了,缓一缓,深呼吸深呼吸。”
说来也奇怪,明明之前恐惧得不得了,但这个警察一坐在自己身边,女孩就觉得掐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只手放松很多。
女孩闭了闭眼,“我,我有一个信息,之前不敢告诉你们。”
裴果听见前面眼前一亮,后面神色立刻阴沉下来,“是有人威胁你了吗?”
她迅速反应过来,眼神一眯,“你是不是见到过凶手长什么样子,他威胁你了?”
女孩迟疑地摇摇头,“我不确认那人是不是凶手,是嘉嘉保护的男孩子,我也没有看见他的正面照,他当时带着口罩。”
裴果放缓语气:“你说下去。”
“我住在502,”谈起先前的事,女孩下意识咬紧了下唇,“就是嘉嘉的屋子下面。”
“嘉嘉养了一只鹦鹉,叫叫叫,有一天晚上,我听见叫叫突然喊得很大声,说‘东东’‘东东’。”
盛嘉在她们这群人里的地位很特殊,她是最低贱的,但同时又最特别,其他人都不能提出什么要求,但她可以在房间里养一只鹦鹉。
那鸟应该是专门挑来的,它真的非常非常笨,都说鹦鹉学舌,它一点都不会,最简单的也不会,永远只会张着一张鸟嘴嘎来嘎去。
只是盛嘉对叫叫很有耐心,这鸟刚来的时候只会在地上跳着走路,但盛嘉每天都会教它滑翔,后来它可以歪歪扭扭地飞了。
她们都去逗过,看见它飞的时候还很兴奋,但它还是不会说话,只会发出“嘎”这一种叫声。
女孩当时没睡,闻声有点兴奋,还以为这笨鸟终于开窍了,就是喊的第一个名字竟然不是‘嘉嘉’,亏嘉嘉还天天夸它“叫叫是最乖的小鸡”。
所以女孩出门了,她记得那个时间点,她们已经不接待客人了。
她悄悄准备往上走,结果推开门就看到有个黑影要从楼上下来。
她们的活动空间只有这栋楼,所以女孩对地形十分熟悉,她立刻退回了房间里。
她的高跟鞋放在门外,那个男人下楼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一觉踩上去重重往地上一跌,女孩听到了他的痛呼。
女孩眼中露出恐惧,当时她在门后缩成一团,因为她没有继续听到下楼的脚步声了。
那个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此刻就一动不动站在她门外。
女孩很难不联想,越想越还害怕,她总觉得下一刻男人就会破门而入对她做什么。
好在最后没有,女孩在恐惧中等待,不知道过去多多久,门外才又传来下楼声。
女生感觉喉咙一阵干渴,她望着裴果,脸上露出怕挨骂的难堪神情,“我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发现我的高跟鞋上,有一滴血。”
裴果直接唰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脸迅速从脖子根那里红起来,心脏猛烈撞击着胸腔,因为太激动,她两只耳朵都耳鸣了。
裴果尽量把声音放缓,“那,那个鞋子,你还保存着吗?上面的血迹,你有没有动?”
女孩听到她的嗓音都开始颤抖了,连忙道:“没有动没有动,我很小心地把它藏在最里面的鞋柜里了。”
说出这个,她心里觉得好受多了,自己的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她埋下头,疯狂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之前真的很害怕,我,我不敢说。”
裴果:“但你最后还是说出口了不是吗?”
裴果:“谢谢你,你说出来了,就不要再介怀这件事。”
她按住女孩的手腕,“你,你先在这里等一下,待会把这件事再详细讲一遍,别害怕任何人,我们会好好保护你的。”
“现在我要喊我的同事过来,”裴果知道女孩信任自己,“我不会走,你跟他们详细说一下那个鞋子的位置,好吗?我们要给查案子,要给嘉嘉伸冤。”
女孩感受着从皮肤上传来源源不断的温暖,不再畏惧,扬起脑袋重重点了点头。
“嘉嘉后面几天都没再露面了,”女孩的语气顿了下,她现在知道她那个时候很有可能已经遇害了,“但她房间的灯还是会亮。”
女孩:“亮了得有三个晚上,我听见那个男孩子喊叫叫的名字,但,但叫叫好像没回应。”
田震威最先进来,女孩跟他说了自己鞋子的位置,她特意把那只鞋保存在一个很宽敞的地方。
田震威迅速带着两个人重返现场,裴果陪着女孩重做了一次笔录,直到女孩的情绪彻底稳定,她才离开。
出去的人回来得很快,看见实习生脸上洋溢着笑容,大家的心立刻放回了肚子里。
那只高跟鞋作为证物被封存起来了,赵青看着它被拎走,一边看一边感叹,“还真是老天爷眷顾。”
如果法医室真能从这上面提取到DNA,那将是给那孙子定罪的铁证。
魏丁盯了他一眼,“不是眷顾你,是眷顾我们果儿,要不是她细心宽慰,那姑娘也不敢把这事说出来。”
田震威跟着叹息一声,满脸的不理解,“她到底为啥不敢啊,她要是不说这个,我们后面可不知道要废多少事。”
“因为她害怕,”赵青站在后面,“田哥你人高马大的,就算那犯罪嫌疑人站你面前,你跟他对抡他也占不着什么便宜。”
宋鹤眠也点头,人害怕的时候是不会有多少理智的,后怕也是害怕。
其实这件案子,她们既然被解救出来了,犯罪嫌疑人就基本不可能再找上她们,但遭受迫害的是她们,恐惧是人之常情。
宋鹤眠想起之前看过的一个故事:“小象在被抓的时候会拼命挣脱脖子上的绳索,但它力气不够大,等它长到能轻易扯断那根绳索的时候,它也不会挣脱了。”
“嘎——”
粗哑的叫声将众人视线吸引过去,那只黄绿色的鹦鹉站在宋鹤眠的工位上,歪着脑袋看他们。
它面前那个小瓶盖已经空空如也,见还没人给自己添粮,它不满地再次张口:“嘎——”
赵青满眼嫌弃,“这鹦鹉怎么叫得那么难听。”
他想起前面那几个女生的供词,扭头看向宋鹤眠,“阿宋,这鸟会喊吗?”
宋鹤眠闻言立刻满脸愁绪,他前面刚把鸟笼拎回来的时候,就悄悄在沈晏舟办公室试着问这只鹦鹉了。
他先只是平静地喊“东东”,希望这个音调能激起鹦鹉的回忆,尝试让它复刻出那晚的叫声。
但鹦鹉只会“嘎”。
宋鹤眠那个时候心里已经有不好的预感,他后面甚至惟妙惟肖地学出了那晚“附身”在鹦鹉身上时鹦鹉尖锐的音调。
但鹦鹉依旧一味的“嘎”,宋鹤眠甚至觉得它在嘲笑自己。
今天听完那女孩的供述,宋鹤眠一时都要怀疑,自己当时是不是听错了。
当时这鹦鹉除了学出了凄厉的“东东”,还学出了“叫叫是最乖的小鸡”这么复杂的句子啊,它肯定是会说话的。
所以它为什么不开口。
见宋鹤眠沉默着没有回答,赵青有了答案,他微微附身,盯着鹦鹉的小豆眼,试探道:“叫叫?你叫两声来听听。”
裴果白了他一眼,却见那鹦鹉用鸟喙叼起那个瓶盖,然后扬起翅膀往赵青的工位上跳。
众人屏息以待,期待鹦鹉可以说出些什么。
鹦鹉把瓶盖放到赵青的鼠标垫上,它张开嘴,发出的还是“嘎”。
赵青大失所望,“切”了一声,鹦鹉似乎看懂了他不屑的表情,突然激烈地“嘎”了好几声,然后撅起屁股,“噗”一声在赵青工位上拉了泡白花花的鸟屎。
赵青瞪大了眼睛,“我艹你这小畜生!”
他忙不迭跑过来挽救自己的桌面,鹦鹉展翅在办公室里飞了好几圈,最后站在了窗户栏杆上。
这下其他人的脸色也变了。
“我艹,快把它抓下来!窗帘太难洗了!”
“啊啊啊啊不要拉在我这边,鸟都是直肠子的!”
“我艹别碰我手办!啊啊啊啊我的崽,快抓起来快抓起来!”
宋鹤眠也着急起来,他迅速抄起桌面上放着的铃铛——当时把鸟笼带回来的时候,他也顺手把那个自行车铃铛拆回来了。
他迅速拨动铃铛,铃舌在空腔里振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宋鹤眠:“叫叫,快下来,叫叫,叫叫快下来。”
那清脆的声音响过三次,鹦鹉的脑袋左歪右歪,最后慢慢飞了下来。
赵青更加匪夷所思了,“这怎么还鹦鹉眼看人低啊,宋小眠你是迪士尼公主吗,怎么你一叫它就下来了。”
宋鹤眠关上鸟笼门,“其实是铃铛的原因,这鸟听铃铛的,我当时开小窗的时候发现的这个铃铛。”
众人立马顺着他的话猜想下去,这铃铛装在那里肯定是有原因的,果然还是宋小眠心思细。
下午的时候宋鹤眠帮着赵青继续查可疑车辆,实在很奇怪,他们筛选出来的那些车辆,都很正常,有的只继续盯监控都能看到卸货过程。
有几辆比较可疑的需要实地去查,宋鹤眠跟着去了,次日一天都在查这些。
但最后车辆和司机都没什么问题,他们说的所有东西都能对上,卸货的单据还有卸货地的监控都能证明他们与这起案件没有关系。
那就奇怪了,那么大一个尸体,难道能突然飞到火力发电厂去吗?
回去的时候他们收到了一个十分出人意料的消息。
他们本来没指望那高跟鞋血液上的DNA信息能比对出什么结果的,犯罪嫌疑人很有可能没有前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