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放声似乎打定主意,他不再看其他人的神色,继续喋喋不休地说起与青铜匕首有关的猜想。
陆放声:“青铜在合里塔文明里有非常特殊的含义,国王都不能使用,它只被允许在于神有关的仪式上使用。”
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看世界,宋鹤眠已经知道绝大部分古代王朝里神明充当着什么角色了。
包括大周,神明信仰都只是王室用来巩固统治能力的工具,只不过神明派的人掌握权力的范围不一样,有大有小,有的文明里,祭司与王族共享统治。
这个故事里,合里塔王朝的国王,看样子就是这类不中用的王族,直接被反客为主,成了陪衬式的统治阶级。
“他们臻选祭司的方式全靠圣光,”陆放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每十年,合里塔王朝就会迎来一轮不一样的明亮月光。”
陆放声:“这轮月光被合里塔人认为是神的指引,因为它选中的人每一次都不一样,不管是王室贵族,还是底层贫民,都有被月光照耀的机会,所以月亮,在合里塔文明里,是公平的象征。”
宋鹤眠小声打断,“每十年挑选一任新祭司,老祭司是活不过十年吗?”
陆放声看向他,唇边再次露出诡异笑容,“对的,因为新祭司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所有民众的注视下,在祭台上将老祭司的心脏,挖出来。”
陆放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过他们的麻醉技术非常发达,被挖心的人并不会痛苦,他们死后,合里塔人会把人从祭台上一路抬到为他们专门修建的陵寝里。”
提起挖心,津市三人难以自控地想起盛嘉,她如同一朵被折磨枯萎的白色茉莉,尚未完全绽开,就被人残忍从枝头折下。
田震威不悦地盯住陆放声,他的体型和长相都很有威慑力,在他那明显带有不满的眼神下,陆放声下意识收敛起声音。
沈晏舟也懒得听下去,直接问道:“那这几把青铜匕首上的文字,拼起来是什么意思?”
陆放声被人打断,表情已经很是不满,“我觉得你们应该礼貌一些,如果你们想让我帮忙,最起码听我说完吧。”
陆放声:“我可不是奴隶,不需要别人来教我做事。”
沈晏舟反唇相讥,“我对遵守法律底线的人,只会有礼貌,还会有尊敬,但很可惜陆先生,你好像属于罪犯。”
陆放声眯起眼:“或许你们已经习惯了蛮横的专制,但我需要告诉你,罪犯也是有人权的。”
宋鹤眠张大眼睛,他们干什么了陆放声就在这说他们这没有人权,好吃好喝把他当个正常人供着,懒得听他废话问点关键问题不是很正常。
这王八蛋不着急,他们可着急啊,如果能得知更多的信息,说不定会有救下后续受害人的机会。
而且他不是污点证人吗,难道他不着急通过合作洗刷自己身上的污点?
不需要津市三人开口,潘多拉率先道:“雷,维持契约精神好么?”
潘多拉眯起眼,“是你急着向我们表达你跟那帮狗娘养的不是一伙的,我花了很大力气,才成功申请把你带出来让你参与这起案件。”
潘多拉:“别再说你那狗屎合里塔文明了,其余警官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不然我不介意把你送回布达维拉监狱。”
听到布达维拉监狱,陆放声的表情一下变得很难看,脸都憋成青色了。
知道这是威胁,但他目前没有任何反制能力,陆放声冷笑一声,继续说起来:“那上面的意思是,‘我诞生于火,我毁灭于火’。”
火……
沈晏舟和宋鹤眠不约而同想起那张人皮教义,燚烜教极为推崇火,认为火可以净化一切邪恶产物,火带来了毁灭,也带来了生机。
哪怕是参天大树,在火焰炙烤燃烧下也会变成焦土,但它死去后产生的灰,也是滋养生命最好的养料。
五把青铜匕首此刻已经集齐,在灯光映照下,它的某些棱角地区,依旧闪烁着黯淡但沉肃的光泽。
宋鹤眠紧盯着看,脑海里渐渐有个猜测浮了起来。
燚烜教不会再用青铜匕首了,一个祭品,对应一种凶器,对应一种属性。
他们应该把后续调查重心转移到人骨匕首上去。
宋鹤眠立刻看向沈晏舟,但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候,这只是个猜测。
而且现在没死人,没人被摘走脾脏。
潘多拉开口了,他看上去同样焦灼于自己的案子:“这些青铜匕首,跟非法器官交易行为,有什么联系吗?”
陆放声的嘴角抽搐起来,宋鹤眠觉得他应该是本能想出声讥讽两句,但碍于潘多拉的威胁,又只能忍下去。
他还是乖乖回答了潘多拉的问题:“合里塔人崇尚死亡,按理说,随着文明进展,血腥的原始行为会被逐渐舍弃。”
“但到后期合里塔文明都发展出长途贸易航线了,”陆放声的眼神逐渐暗沉,“血腥崇拜依然非常盛行。”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随着生产关系发展,以人为本的思想也会慢慢随之萌芽,刑罚更多表现出的是惩戒意味,而非祭祀。
这是陆放声遇见的其他学者否认合里塔文明存在的重要依据,所以他想起来就生气。
陆放声重新将视线落到青铜匕首上,“祭品只能由祭司献给神明,合里塔人对这个看得很重,摘取几个主要器官的刑具形状,都是经过特殊设计的。”
他说的毫无疑问就是这五把青铜匕首。
陆放声轻声道:“十在合里塔文明里是个很重要的数字,每十年一次大祭,新老祭司交替,需要用到大量的器官。”
这个词戳中了潘多拉,他眉头皱下,疑惑道:“器官?”
“对,”陆放声狠狠点头,“器官,合里塔人觉得肉身只是精神的载体,如果进入神明的国度,肉身只会是累赘,他们更看重器官。”
陆放声:“合里塔人觉得器官可以承载人的情绪和智慧,每一次大祭,各类器官都要准备一百个。”
宋鹤眠:……?
也就是说,这个合里塔文明,光是一次大祭就要杀掉五百人,十年间不知道有多少了。
在场所有人都露出嫌恶的表情,每次这种带着明显邪典意味不知道从哪个老破茅坑里被人挖出来的古老宗教,跟案子扯上关系,那都是一场灾难。
他们从警后其实没有遇到几回,遇见的几回还都是协助——基本上都是偏远地区有这种事,然后头目潜逃到津市来,他们协助抓捕。
一是国家会安排专门的工作人员下去宣传,二是国民受教育程度在一步步提升,人们不会轻易被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迷惑,三是大部分邪教都是为了骗多多的钱,扯不上祭祀这种事,就算扯上,也是用的动物。
只有少见的一两次,跟人有关系,知悉案件事实的警察回去后都要吃好一段时间的素,看见肉就犯恶心。
他们遇到过砍头的,挖脑的……尤其办这些案子的时候还会想起在警校里学过的内容,那些被当做例子举出来的案件更骇然听闻些。
田震威的脸已经隐隐发白了,他不幸就是当年参与抓捕行动的刑警之一,那老畜生被抓住时,还从黑色塑料袋里掏红白相间的东西往嘴里塞。
后面他交代是因为自己癌症晚期没得治,骗来的那些钱也救不了他的命,他只能用“偏方”。
沈晏舟深深蹙着眉,现代社会医学发达,换器官成为了可实现的事,有些人等不到捐赠,就会铤而走险寻求非法渠道。
换句话说,现在器官很值钱。
五百个器官,送到黑市上,会是一笔天文数字,背后人有这么大的财力?
潘多拉跟他有同样的疑问,他定声道:“不可能有这么多,长官他们端掉了那个器官交易团伙的老巢,也没找到那么多。”
潘多拉:“而且里面的每一个器官他们都用了保活技术,说明这些是财产,他们要留着卖给活人。”
他靠近了些,身体投射出的影子几乎将陆放声整个遮起来,“你在故意引导我,往错误的方向走。”
淡色瞳仁急促颤动着,很快又平静下来,陆放声面无表情答道:“警官,我并没说他们一定用了这么多器官,我只是回答你的问题,跟你说请器官与青铜匕首可能的关系。”
宋鹤眠此刻才真的从心底里不喜陆放声,之前只是本能排斥,但现在听他回答的语气,他忍不住想起了林金泉。
这两个人在面对审讯时都是那种难缠的滚刀肉,林金泉是最初级版,他只会嘴硬,但在铁腕面前还是该招的都招了。
陆放声是难缠版,他有着远超林金泉的知识储备,同时心理涵养也比林金泉好,不会轻易被警方的审讯手段吓到。
探看青铜匕首是有时间限制的,潘多拉也有新的东西要汇报给国际刑警组织,等时间一到,一行人就离开了文物局分局。
郑局打过招呼,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付警官还是直接把沈晏舟和宋鹤眠安排在同一间房里。
他知道原则,不仅没问,连探究的眼神都没给过,这让宋鹤眠觉轻松。
他不觉得跟沈晏舟在一起有哪里不对,但他也没有大肆宣扬自己幸福的意思。
一进房间,宋鹤眠就迫不及待对沈晏舟道:“津市那个白骨匕首的买家,队里查到了吗?”
他将每个祭品是彻底独立的猜想跟沈晏舟说了,但声音非常笃定,宋鹤眠自己有90%的相信。
沈晏舟会意,微微皱眉,“你是觉得,第二个祭品,依旧会出现在津市?”
宋鹤眠点头:“对,五把人骨匕首,其余四把都已经找到了,现在只剩下津市那把。”
如果不是为了用这把匕首去做什么,燚烜教为什么要一起买。
宋鹤眠:“冯东也还是什么都没说吗?”
一提起这个人,沈晏舟的脸立刻蒙上一层阴影,他声音冷淡,“他割肉的伤口太大了,而且后续没有好好治疗,有感染迹象,我们离开津市时,他突发恶性高热,差点死了。”
医生们真是拼全力把他的命抢回来。
沈晏舟重重呼出一口浊气,“最重要的是,他之前并不是不配合。”
魏丁后面又去了一次医院,冯东带着恶意问他,沈晏舟喜不喜欢他们的礼物,魏丁按捺住怒气,冷声说不关他的事。
魏丁的反应取悦到了冯东,他低低笑出声,笑完之后变得非常好说话,让回答就回答。
但他的答案没什么用。
冯东说,自己接到的任务是完全独立的,青铜匕首是有人专门埋在选定地方的,自己只用去挖出来就行。
那地方是监控死角,埋匕首的人应该身手不错,魏丁去看了周边区域的监控,最终确认那人是飞檐走壁蹿进去又离开的。
他说自己不知道什么人骨匕首的事。
其他警察都当冯东是死鸭子嘴硬,只有魏丁觉得,他说的是实话。
跟沈晏舟说这件事时,魏丁的语气自然有些沉重。
沈晏舟相信魏丁的判断,这个案子,让他感到罕见的束手无策。
以往连环杀人案,受害人不固定,但作案凶手是固定的。
如果冯东说的是真的,他们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去查,这是全新的受害人,全新的凶手,全新的案发现场,全新的杀人手法。
有关联,但它就是全新的案子,而他们又偏偏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能提前知晓敌人的行动。
唯一的人骨匕首线索查到最后也断了,津市那个买家非常警惕,买到匕首后直接注销账号,顺手炸了自己的信息库,警方根本无法定位。
次日,他们还是照常去玄都分局报道,踏进大门时,宋鹤眠发现潘多拉来得比他们还要早。
他们今天要去看那个人骨匕首。
沈晏舟问道:“陆放声呢?”
潘多拉没再维持初见时的客套,他很接地气地翻了个白眼,“还在吃早餐。”
潘多拉冷笑着,“他非说油条太油腻,不健康,又说鸡蛋营养不够,硬要吃三明治。”
津市三人一齐看过来,迎着田震威的眼神,潘多拉苦笑着耸耸肩,“是的,我们就是这么多屁讲究,需要给予污点证人充分的尊重,比如尊重人家对早餐的选择。”
田震威露出同情神色,果然大地方有大地方的钱难挣屎难吃。
等待间,有人在外面大声喊,间杂着飞快的脚步声,“付哥,付哥,我抱了一只雪豹幼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