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不改色地上下拉动着屏幕,看完一整篇公众号后,他浑不在意的“嗐”了一声,嫌弃地看向众人,“你们就因为这个生气?”
郑局:“这都没开口骂呢,我年轻那时候遇到大案,人家报纸骂我们连‘走狗’都说出来了,这才哪到哪。”
“去去去,”郑局把平板排回赵青怀里,“别给我拉着个驴脸,活干完了吗?”
赵青扁了扁嘴,“但他们这不是造谣吗?”
“咱们是在办案,”想了想还是生气,赵青抬头看向郑局,“前面大半年咱们就没安生过,开年又是一个大案,我们查也要时间啊。”
偏偏这群人就算是造谣,他们也做不出什么处罚措施,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回应,等到热度平息下去,案件真正水落石出。
郑局失笑,环顾一圈,发现大家脸上多少都带了一点愤愤不平。
郑局:“我理解你们生气,谁被这么骂都会生气,但是他们权限没我们大,他们除了质疑做不了别的,我们是实打实掌握主动权的那一方。”
赵青:“但是,但是他们……!”
古怪的酸意在胸腔里沸腾,赵青思来想去不知道怎么表达,裴果与他对视一眼,知道他在生气什么。
她看上去要冷静得多,脸上的失望已完全隐没,跟刚入职时毛手毛脚的小女警判若两人。
“如果他们是真的怀疑事实真相,”裴果道,“我也不生气,但是他们就是在吃人血馒头,他们只是想利用死者的完美受害人身份来引起公众愤慨,根本不是真心想报道案件内情。”
他们不在乎事实真相,捏造一个骇人听闻的标题就发出来了。
郑局忍俊不禁,眼里沉淀着见过大场面的老道,“现在大环境不好,热度就是流量,流量就是钱,之前不是有个持刀伤人案报到我们这了吗?就只是因为伤人者买的流量包没起效而已。”
见众人都回忆起那个案子,紧促的神色也松动下来,郑局心生宽慰,他现在很多时候觉得骄傲的都不是自己年轻时威名赫赫令犯罪分子闻风丧胆的战绩,而是手底下这群兵。
都是好孩子,没一个孬种,可能有点小瑕疵,但在关键问题上,他们每一个都是当之无愧的人民警察。
郑局正色道,但语气放得很缓,“我们这是市局,比底下派出所权力大,换句话说,公道的第一道线就掐在我们手里。”
“再想想这是什么案子,”郑局道,“死者是完美受害人,他没有犯一点过错,偏偏嫌疑人身份又很特殊。”
他微微仰头回忆了一下那个词怎么说,“……天龙人,你们年轻人是这么称呼罗伯特那个阶层人的对吧。”
郑局:“这件事能引起舆论,不过是因为民众在害怕,他们代入了自己,如果是他们遇上天龙人,他们能有什么反抗能力呢?甚至受害人家境还比寻常人要富裕。”
郑局:“这种暗戳戳搞事的无良媒体,不用担心,大浪淘沙,渣滓一定是最先被冲走的。”
“热度高对我们而言不一定是坏事,”郑局慢悠悠往茶水间走,“等案件真相大白,咱们有的是机会算账。”
这话其实说了跟没说一样,但大家心头的焦躁却都平息了不少。
所有人默契地动了起来,宋鹤眠眼底沉淀着温暖的笑意,沈晏舟把平板从赵青怀里掏出来,“仔细查。”
他平静地扔下一个重磅炸弹:“今年净网有专项计划,针对的就是罔顾事实真相,制造负面舆论误导群众的媒体。”
那《朝闻道》应该马上就要开到头了。
法医室检验需要时间,在此期间其他人也没闲着,赵青筛了好几遍监控,虽然凶手的相关监控没什么新内容冒出来,但他发现了其他不对的地方。
阿宋说过被害人是有男朋友的,他们调取酒店入住记录也确认了这件事,金多是跟他男朋友李悦良一起入住的。
但案发之后,李悦良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监控完全没拍到他出酒店的身影,连相似人影都没有。
所以这个案子虽然叫人肺案,但里面也包含了一起失踪案,只是因为李悦良家庭情况特殊——他父母早逝,没有人报他失踪而已。
赵青前面晒监控就差不多能确认,李悦良应该是被迷晕然后被装进保洁换洗床单的桶里运走了。
保洁的监控足够清晰,田震威跟酒店的人对接监控,他们都称当时值班的不是他们酒店本身的员工。
后续的追踪就比较简单,赵青顺着监控一路检查,最终发现有人从后厨运了一个大号打包袋出去。
但他顺着道路监控追踪过去,发现运送打包袋的车一路开到了江边。
监控完整记录了司机从后备箱挪出打包袋,然后一把抛入江心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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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尽管有了心里准备,但这个消息还是让宋鹤眠的心情不可抑制地沉到谷底。
他陡然觉得心底有块原本就松动到摇摇欲坠的地方,此时此刻彻底脱落掉,那一块因此空落落的,凌冽寒风从中灌入,冻得宋鹤眠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他茫然地缓缓坐下来,直到沈晏舟在他面前蹲下。
沈晏舟把他的两只手拢进手心包起来,然后顺着缺口往里吹热气,但他很快发现吹热气并不能把宋鹤眠的手暖热。
沈晏舟轻缓地叹了口气,然后慢慢搓揉起来,摩擦很快生热,但宋鹤眠的指尖还是沁凉的。
沈晏舟:“难受就说出来。”
想了想,他补充道:“哭出来也可以。”
换在原来他可能会不理解,虽然他们见了两面,但都是萍水相逢,根本没有深交,哪来能为之落泪的情谊。
但宋鹤眠不一样。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他的经历也和这个世界的人截然不同,沈晏舟不能想象他原先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但那日子一定很不好过。
所以他才会那么珍视自己上辈子难以轻易企及的东西,比如爱人,比如友人。
宋鹤眠原本下意识想反驳自己才没想哭,但鼻腔内奔涌而出的酸涩让他说不出这句话来。
沈晏舟跟他十指相扣,温柔的眼神直直望进宋鹤眠眼底,看见宋鹤眠的眼眶红了,他的心止不住地酸痛起来。
沈晏舟双膝跪地,就着这个姿势,温柔地把宋鹤眠抱进怀里。
“没事的,”沈晏舟轻轻拍打着宋鹤眠的后背,“没事的宋小眠,高兴就笑,难过就哭,这是人之常情。”
宋鹤眠于是把脸埋进沈晏舟脖子里,环着沈晏舟后背的双手无意识揪紧手下的衣服。
沈晏舟很快感受到颈侧传来湿热的潮意,他一言不发,悄无声息将这个环抱收紧了些。
两人静静拥抱了一会,宋鹤眠才低声道:“我其实真的想过等金多回来,请他吃饭的。”
他没有交过朋友,他是很真心想要交这个朋友的。
酸涩从鼻腔直冲头顶,沈晏舟温柔抚摸着宋鹤眠毛茸茸的后脑勺,“我们一定能找到凶手。”
我们一定能把他绳之以法。
宋鹤眠忽然推开沈晏舟,他直视着沈晏舟双眼,郑重道:“我想去现场看看。”
沈晏舟立刻点头,然后搀扶着宋鹤眠站起来,“老田应该还没出发,我们一起过去。”
宋鹤眠下意识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才停下,他转身面向沈晏舟,混沌的思维里,有一个念头愈发清晰。
宋鹤眠坚定道:“你不能去。”
“亨伯特家族的人一定在盯着这个案子,”宋鹤眠越说越清楚,“如果亨利是凶手,他肯定会想方设法在这两天把罗伯特钉死。”
宋鹤眠:“你是队长,是这个案子最高权限负责人,你必须在市局坐镇。”
“不用担心我,”流失的力气在此刻涌回身体里,宋鹤眠深吸一口气,“我申请配枪再出发,不会一个人跑的。”
沈晏舟深深望了宋鹤眠一眼,他依旧一句多余的话没说,像之前一样应道:“好,老田负责指挥这次外勤,你要听他的命令。”
两人大步流星走出办公室,分头去做自己的事了。
沈晏舟先前还有些心神不宁,从宋鹤眠加入市局开始,他们基本上没有分开行动过,大部分时候,宋鹤眠都在他的行动组里。
但望着宋鹤眠熟练把枪支别在腰后的动作,还有他跟着田震威他们出门时坚定的背影,沈晏舟的心又慢慢落定。
他突然意识到,保护是一回事,但宋小眠的成长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用一句不恰当的话来形容,打铁还需自身硬,燚烜教将宋小眠视作他们的圣子,沈晏舟完全不觉得这群丧心病狂的人会让宋小眠继续平安幸福地生活下去。
那他能永远跟宋小眠形影不离吗?
他能保证未来无论出现什么恶毒的情况,他都能保护好宋小眠不让燚烜教伤害他吗?
沈晏舟有这个决心,但冷静下来,他觉得自己没有这个能力。
金多和李悦良的案子让他不能不心惊胆战,金多家世不算显赫,但也不是寻常人家,但燚烜教的魔爪依然伸到了他头上。
郑局将国际刑警组织查到的有关燚烜教的东西,一股脑全发给了他,沈晏舟顺着前身利达会去查,牵连出的一长串东西只是看着就让人不适。
利达会鼎盛时吸纳的教众数以十万计,出没的国家有大有小,各国政府发现后非常重视,联手围剿了这个组织,利达会因此很快销声匿迹。
但也只是销声匿迹而已。
他们积累的财富,获得的资源,打通的人脉,通通都还在。
那一次非但没能把他们连根拔除,相反还打痛了他们,让他们变得更加警惕和狡猾了。
如果这些人处心积虑要把他们分开,沈晏舟觉得自己没办法阻止,因为意外太容易制造了。
宋小眠必须依靠自己,他自己本来一直也是这么想的,相反是沈晏舟,他总是下意识把宋小眠当温室里的花朵来呵护。
沈晏舟低头,嘴角忍不住扯出一点笑意。
他等着宋小眠带回新的消息。
市局距离包裹被抛入江心的地方很近,宋鹤眠一行人开车没一会儿就到了,一下车,几人的脸不约而同沉了下来。
从围栏处俯瞰整个江面,这是最适合抛尸的地方。
没有多余的防护,堤岸下面水的颜色都比别的地方要深,说明这一侧是个断崖水渊,包裹不会有被冲上岸的可能。
这说明抛尸的人对津市地形比较熟悉,要么是本地人,要么提前对这一片进行过摸排。
如果是后者还有找的可能性,加大筛监控的力度,就能查到案发一个月内频繁出现在江边的身影。
但如果是前者……
那就只能依靠现有监控资料了。
水警来得比他们快,田震威跟水警的人寒暄了几句,就站在一边等人家干活了。
赵青听裴果说了人肺案的受害人,宋鹤眠可能认识,他踌躇着安慰道:“不一定就是他,人也不一定就死了。”
他看监控有经验,他也知道受害人男友的信息,凭李悦良的体型,那个包裹如果真把他塞进去,就没有空余的位置塞重物了。
按照监控里的时间点,李悦良早就溺亡了,虽然现在天气寒冷,尸体变化速度减慢,但三天时间足够尸体浮上水面。
水上派出所没有报告发现浮尸,说明这个人还有生还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