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震威在沈晏舟吩咐之前就已经朝米娅做出请她离开的手势,米娅如梦初醒,她本意抬脚就要走,但家族责任又让她犹豫了一下。
亨利说的什么“圣子”,她完全不知情,按照她现有掌握的权限,家族内部与这有关的东西,应该是要告诉她的。
不过田震威没给她犹豫的时间,很不客气半请半推把人送出去了。
田震威不是很擅长交际,但这一刻却福至心灵懂米娅的担忧。
田震威:“请你放心米娅小姐,我们有严格的保密要求,案件机密是不会向外披露的,当然有不会影响你们家族参加下一届的大选。”
米娅还纠结着,但她知道什么更重要,微笑道:“我相信你的话,田警官,以后我们还有更多合作的。”
审讯室外双方还在试探,审讯室内氛围已经剑拔弩张。
有关燚烜教的事,沈晏舟原本就想问,但他和宋鹤眠都没想到,亨利会主动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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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亨利跟冯东是不一样的人,这是宋鹤眠心头升起的第一个念头。
他更贪婪,为人更追求利己主义,最起码一点,他对燚烜教没有冯东那样被洗脑的忠诚。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冒了出来:这对他们是件好事,如果能撬开亨利的嘴,他们就能获得更多与燚烜教有关的信息。
宋鹤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他将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冷冷注视着亨利。
站在外面旁观的魏丁有些抓耳挠腮起来,他不知道圣子的事,但是看老大和小宋的表情,就知道这件事十有八九就是真的。
那要是这样,小宋就不能在里面审讯了,他是利益相关方,是当事人,需要回避。
魏丁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上报,让郑局处理这件事,毕竟五行器官连续杀人专案,他们现在还没有非常明确的连接线索。
郑局的回复给得很快:“让宋鹤眠继续审,沈晏舟不做什么机就不要动。”
魏丁微微挑眉,郑局这个意思,是他也在看审讯室里的监控。
他再次将目光投回去,宋鹤眠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你们诱导我去边疆时不是已经把这个东西当做饵拿来钓我了吗?”
宋鹤眠露出不理解的表情,“不过我不知道你说这个是想表达什么,想让我对金多的死心生愧疚?”
亨利没想到宋鹤眠会这么回答,他看上去是真的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宋鹤眠:“我不会对其他人犯下的罪恶产生愧疚,我的职责就是抓住凶手,而我也有点幸运,你现在就坐在我面前。”
“不对,”宋鹤眠微笑着,“应该不是一点幸运,你账户要是没有暴露得这么快,查到那些数据真的还需要时间。”
宋鹤眠:“需要我提醒你吗?你被卖了。”
这个猜测早在被带上警车时,就出现在亨利心中了,他向那些贪得无厌的老郊狼许诺了很多利益,而且已经提前兑现甜头了,但那些人没有一个站出来保他。
连尝试都没有。
沈晏舟微微低头,遮掩住眼中清晰的笑意,他不引人注目地做了个小小的深呼吸,用以遮掩有些激动的身体。
他真的很为宋小眠骄傲。
宋鹤眠的成长速度快得令人惊叹,沈晏舟从事刑警工作十数年,见过数不清的新人,哪怕单单从前辈的角度苛刻来看,宋鹤眠的表现也是数一数二的。
控制情绪说起来很简单,但在实践中很难做到,冷静本来就是难能可贵的品质。
人是被情绪操控的动物,犯案的罪犯可以证明这一点,警察其实也不例外,只是他们的愤怒多是对死皮赖脸拒不认罪的犯人。
尤其是那些高智商罪犯,他们很会掌握语言漏洞,在审讯室能充分调动表情和语气来激怒审讯警察。
很多小警察在审讯时都会被凶手挑衅到生气,后面就有可能被凶手牵着鼻子走,忘记自己最开始想问的是什么。
甚至有些老警察也会遇到这种情况,追在凶手后面累死累活干了那么长时间,泥人也会有脾气。
宋小眠能这么冷静,这很好。
两人不约而同在在心里评估起亨利,他对自己的人生有清晰的规划,按照米娅的说法,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爱自己。
一个最爱自己的人,也会被洗脑心甘情愿去死吗?
宋鹤眠不知道燚烜教究竟用了什么手法,让那些人对他们那一听上去就不对劲很神经病的教义深信不疑,但毫无疑问那手法是有用的。
盛嘉大哥后面发了视频过来,冯东在视频里表现得非常正常,他一直在宠溺地看着盛嘉。
他们去查冯东在国内履历的时候也证实了盛嘉大哥说的是实话,冯东的确放弃了回国后的优渥生活,他是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出门寻找盛嘉的。
盛嘉在死之前还对楼里姐妹们说她有机会让所有人都逃出去,说明那个时候,冯东在她面前表现出的还是倾力相助形象。
但就算是这样深厚的情谊,冯东还是对盛嘉下手了。
他们默默观察着亨利的表情,对面的囚犯还在思考,但被手铐铐住紧握成拳的双手暴露了他的内心。
他在纠结。
这个表现,让宋鹤眠心内微定,只要会为自己考虑,那就不是一块铁板,能问出点什么的可能性非常大。
宋鹤眠右手食指慢慢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声响,“想好了吗?要不要跟我们合作。”
对面的人终于缓缓抬起头,“合作?”
亨利:“你能保我不死吗?”
“我说过了,圣子,”亨利冷脸往椅子后背上靠,“我系统学习过你们国家的东西,包括法律,我知道我做的事会怎么判。”
亨利:“亨伯特家族只想保住罗伯特,他们是不会管我死活的,更不可能为我申请外交豁免权,如果我跟你们华国警方合作,你们能保证我不死吗?”
他释放出来明显的交易信号——如果宋鹤眠能给他一个保证,让他可以活下去,他愿意说出自己知道的事情。
宋鹤眠表情不变,心里却有一股恶气涌出,他怎么可能愿意保证亨利不死,他没往要提交到检察院的材料上添油加醋已经是恪守警察底线了。
对面的人狡猾如狼,宋鹤眠做出低眼沉思的样子,然后再抬起头,“我不能保证这个,我没有那么大的权利。”
宋鹤眠:“你如果真和你说的那样清楚我们国家法律,那你不如也自己核算核算,你要说的东西,值不值这个价?”
亨利从坐进审讯椅开始,就一直在暗中观察对面两人。
沈晏舟他知道,他的表现也和他猜想的一样老辣,但圣子……
他进市局才多久,明明在他掌握的资料里,圣子是个基础教育都没完成的穷苦少年。
他一生都在磨难中度过,亨利很清楚这种打击式生活之下人会养成什么样的性格,但他在圣子身上没有看见一点畏畏缩缩之类的东西。
他很自信大方,思路也很清晰,像个老道的警察一样试图从他嘴里无偿套出点东西来。
犹豫片刻,亨利还是冷笑道:“如果我说了结局也是一样的,那我为什么要说呢?”
宋鹤眠很温柔地笑了笑,“如果你是这个态度,那你可以准备迎接你的结局了。”
本来氛围还很紧张的,沈晏舟却被这句话逗得差点笑出声。
宋小眠非常忠实地执行了审讯原则:我们不会被凶手威胁。
亨利在宋鹤眠那里吃了瘪,转眼看向沈晏舟,“沈队长,你应该更了解你们的法律,我很清楚我说的东西会有多大的价值。”
沈晏舟眼里笑意瞬间隐没,他看着亨利,脑海里不知为何想起了陈述。
这么想着,这两个人给他的感觉还真差不多,都很狡猾,很会审时度势讨价还价。
沈晏舟坐直身体,竖起手指:“第一,我们不跟犯罪分子做交易,威胁我们你得不到任何好处,看看你头顶的字吧,你只有坦白你知道的所有内情,表现出良好的认罪态度,我们才能对你进行宽大处理。”
沈晏舟:“第二,价值不价值的,你说了不算,你说的东西可能我们早就掌握了,你只有向我们证明,这个东西的确是有价值的。”
这话暗示得很明显了,别一直在这里暗示了,真想做交易,先说点我们不知道的证明你的确有用!
亨利对自己杀害金多的犯罪行为供认不讳,口供既然拿到,金多的案子就差不多算结了,亨利自己录制的视频比什么证据都直接,后续只需要整理一下卷宗提交给检察院。
他们现在说的是另外的案子。
双方就这么静静注视着彼此,谁也不愿意先低头。
但主动权在警方这边,毕竟他们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搞清楚金多的案件。
宋鹤眠突然转身面向沈晏舟,眼见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就要离开,亨利开口了。
亨利:“你母亲死亡的真相,沈队,这个东西,你们肯定不知道吧?”
这句话果然牵绊住了沈晏舟的脚步,沈晏舟缓缓转身,但他没有开口,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用眼神询问了一句,“然后呢?”
“哼,”亨利得到自己想看见的反应,从喉管里发出愉悦的声音,“你可以先跟你的顶头上司商量一下,看看到底要怎么处置我。”
亨利:“你母亲是第一位圣钥,只是她的献祭失败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悠然自得靠着椅子躺下了,虽然这么做很难受,审讯椅是特意设计的。
沈晏舟没再给他眼神,先转身离开,宋鹤眠紧跟其后,在审讯室外等待的警察立即走进去把亨利提起。
米娅还等在外面,沈晏舟神色如常地跟她打完招呼,才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宋鹤眠担忧地看着沈晏舟的背影,魏丁知道沈晏舟母亲对他影响有多大,他看了宋鹤眠一眼,示意这里暂时交给他就行。
果然,刚推开办公室大门,沈晏舟就如同溺水之人重获呼吸那样张嘴深深抽了一口气。
宋鹤眠立刻搀扶着他坐下,他伸手揽过他宽大的肩背,有力的手指重重按在沈晏舟胳臂上。
宋鹤眠低声道:“冷静点,冷静点沈晏舟,我们在追查,这是好事!”
“如果亨利说的是真的,”宋鹤眠捧起沈晏舟脸颊,炯炯有神的双眼直直望进沈晏舟心坎里,“那我们就有直接证据证明,你妈妈当年不是自焚!”
宋鹤眠:“我们可以直接申请立案了,我们可以直接动手去查了!!!”
虽然凶手是谁他们已有猜测,可如果能直接立案调查,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高兴起来,”宋鹤眠不知为何心里一阵酸软,连带着咽喉也酸痛起来,他不得不拼尽全力才让自己的声音没有哽咽,“高兴起来沈晏舟。”
沈晏舟注视着宋鹤眠,轻缓地顺着这个姿势一头栽倒在宋鹤眠肩膀上,他感到剧痛,呼吸几乎都不顺畅了。
肩膀传来一阵湿意,宋鹤眠轻轻抚摸着沈晏舟颤抖的肩膀,自己也微微仰头,不让眼底的湿润汇聚在一起。
两人都没有发出声音,就这么静静彼此扶持着。
魏丁本以为沈晏舟要缓和好一会,亨利说得如此直白,但他没想到,沈晏舟跟宋鹤眠很快就出来了。
两人眼眶都有点红,但并不醒目,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状,沈晏舟神色如常,他与宋鹤眠对望一眼,然后轻轻颔首往郑局办公室走去。
宋鹤眠则待在原地,他看着沈晏舟往里走,沈晏舟背影刚消失在众人眼前,谭珊珊突然神色慌张地冲出来。
她带着哭腔,“来个人,快来个人帮忙,苟主任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