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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大厅内众人闻言先是顿了一下,宋鹤眠反应最快,直接箭步冲上去,一边走一边大声道:“直接走。”
田震威紧随其后,技术支队的人已经把苟胜利从观察室抬出来了,蔡听学正一脸严肃地扒着苟胜利眼皮。
蔡听学仰起头,对着田震威昂了昂下巴:“生命体征平稳,只是晕倒了,来搭把手,快送医院。”
田震威一言不发走上前,他示意蔡听学退远点,然后俯身一用力直接将苟胜利抱了起来。
快走到门口时,苟胜利的眼皮微微颤动起来,不知谁的水杯摔到地上,发出的巨响直接让他睁开双眼。
我怎么在动?
这是苟胜利幽幽醒转后的第一个念头,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在被抱着,抱他的人挺结实的,走路时稳稳当当,一点都不颠。
应该是田震威那个臭小子,支队里就数他最壮,肌肉看上去比沈晏舟还离谱。
苟胜利艰难地张开嘴巴,气若游丝道:“放,放我下来……”
田震威这才发现苟胜利醒了,跟在他身后的一堆人霎时全围上来,苟胜利看着众人严峻申请,伸手轻轻拍了拍田震威后背,“放我下来。”
他第二句话有力多了,大家都听得很清楚,但田震威还是没动,跟桩一样站在原地。
苟胜利长叹一声,“哎,我知道我身体什么情况,我没事,你先放我下来。”
田震威迟疑着道:“但是你刚刚晕倒了。”
苟胜利:“累的不行吗?我多大年纪了,怎么能和你们这群年轻人一样。”
见苟胜利态度坚决,田震威只好把他放下。
苟胜利被蔡听学扶着坐好,他招呼徒弟去给他倒水,对着依旧没有散开的一群人无奈挥手,“都散了,案子办完了?没事情做了?”
众人犹豫片刻,还是依言散开了,只有宋鹤眠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苟胜利稀罕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宋鹤眠的脸色很难看,他紧紧抿着唇,“快喝,你能自己站起来了就跟我去医院。”
苟胜利愣了愣,“我真的没——”
宋鹤眠硬邦邦地顶回去,“什么叫没事?”
“我送你去医院,”宋鹤眠定定看着他,“医生说你没事才是真的没事,不然喊上蔡法医也行。”
之前他心里就有不安的预感,但这段时间的确太忙了,他也根本没想过苟胜利会生很严重能让他直接晕倒的病。
生病的人都说自己没事,他前世生命最后与王大监相处的时光,王大监也一直说没事没事。
刑侦知识可以在实践中获取,但法医学必须要有知识基础,宋鹤眠现在掌握的东西,都是苟胜利还有法医室其他人一点点教给他的。
市局很好,是所有人都很好的很好,宋鹤眠十分珍视这份等同于弥补的牵绊。
他的表情非常固执,毫不退让,苟胜利知道自己再说也没用,脸上淡淡的安抚笑意渐渐消弭,他又叹了口气,“好吧,好吧。”
宋鹤眠跟田震威打了声招呼,然后喊上谭珊珊一起过去的医院,法医室要留人,蔡听学权限大。
车辆一路畅行无阻,就是车内氛围有些凝重,宋鹤眠一言不发,只专心开车。
苟胜利原本还想表达一下“算了”意思的,但转头就看见一手带出来的小实习生眼泪汪汪地望着他,他又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但到了医院门口,先前的就医经历不住在苟胜利脑中闪现,他没立刻下车,很抱歉地看着两人,轻声道:“没必要浪费这个钱。”
苟胜利:“我检查过了,肺癌,已经到晚期了,没得治。”
他就这么轻飘飘地扔了个炸弹出来,炸得宋鹤眠和谭珊珊满面空白。
宋鹤眠下意识把手机从衣兜里掏出来,陡然亮起的屏幕显示正在通话中,电话那头是沈晏舟。
跟黄豆一样大颗的泪水夺眶而出,谭珊珊都没反应过来,喉头处骤然泛起的酸痛逼得她说不出话来。
谭珊珊声音止不住地发抖,“不,不会的,之前都,都好好的,你又不抽烟,肯定,肯定是搞错了。”
宋鹤眠倏然清醒,他将车门拉得更开一点,眉眼里尽显阴沉,“出来,我们再去做检查!”
苟胜利不想出去,但谭珊珊已经伸手过来拉他了,“你出来,我们都到医院了!”
苟胜利没有办法,走下车,“我进去也只是浪费医疗资源,医院忙得很,再检查也是这个结果。”
沈晏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你先去做完检查再说。”
苟胜利没想到沈晏舟也这么说,他从宋鹤眠手里拿过电话,心头话语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先别跟队里说,等查完这个案子。”
沈晏舟没答复他。
两人跟押送犯人一样把苟胜利送进了医院,进医院后苟胜利表现得非常平静,这让谭珊珊很是不安,她没说话,但眼眶里一直浸着亮晶晶的水液。
因为已经得到预知结果,等待的时间便显得尤为漫长,谭珊珊陪着苟胜利做了检查,然后三人就一直沉默着。
苟胜利没有说谎。
把检查报告捏在手里的时候,宋鹤眠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是真的,苟胜利真的得了肺癌。
医生原本还想责怪一下两人,这种病肯定要早一点来医院检查的,为什么拖到这个时期了才来看,但是看见这两人的表情,他又有些不忍心了。
这场景在医院太常见了。
很多老人第一次来大城市,就是为了把死神的请柬看得更清楚。
基本上医生把检查结果一说,老人听懂了,就会连声说不治了要回家,然后再有子女劝慰。
只是……看这一男一女的打扮,也不像没有钱的人家啊?
医生还在疑惑当中,那站在原地的男生口袋里突然传出电话铃声,这个声音打破了萦绕在几人中间的凝重氛围。
宋鹤眠的心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重重震了一下,脑中无限旋转的念头归于沉寂,他朝谭珊珊递了个眼神,出门接电话去了。
是沈晏舟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走动的声音,宋鹤眠意识到沈晏舟已经过来了,他问了一下确认:“你现在到医院了吗?”
沈晏舟:“到楼下了,你们在哪?”
宋鹤眠迅速报了位置,说完这句话,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终没等沈晏舟问,宋鹤眠还是低声把苟胜利的检查结果说出来了。
沈晏舟“嗯”了一声,沉思片刻后道:“直接把苟赢带下来吧。”
他们来的这个医院,治疗肿瘤并不拿手,宋鹤眠反应过来什么,迟疑着问道:“你是打算把苟胜利送到,褚医生那去吗?”
跟沈晏舟在一起后,沈晏舟就跟他介绍了自己的家族关系,其中褚恩作为长久的私医当然也在其中,后来冯东透露沈母线索,他们将褚恩设为怀疑对象后,谈论的就更多了。
褚恩的私人医院在富人圈里还是挺出名的,这里接诊过不少癌症病人,轻中期病人康复出院率非常高,治疗手段和呵护方法都是国内顶尖水平。
沈晏舟:“对,他那边是短时间内最好的选择,后续再考虑要不要转院。”
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宋鹤眠赞同沈晏舟的做法,但想到苟胜利那无所谓到堪称豁达的态度,刚轻松点的心情再次抑制不住地沉下去。
苟胜利根本没想着治!
他似乎已经接受了死亡递来的邀请,如果没有求生欲望,那跟病魔对抗就是难上加难的事情。
宋鹤眠转身进去,拎着苟胜利的胳膊就把他往外拉,医生凝重的表情终于变了,愤怒道:“你们想干什么,得住院!”
医生:“病人现在的病情已经完全不能再拖了!他必须马上住院安排监护!”
宋鹤眠和谭珊珊都被骂懵了,医生用愤恨的眼神在他们两身上扫过,“这个病情必须得住院!你们既然来了医院,我就要为病人的生命负责。”
苟胜利闻言脸上表情迅速变了变,平静的眼神中流淌出别样光彩。
医者仁心,他很能理解。
宋鹤眠费力地辩解:“我们不是……我们是想——”
“不用说他们,”苟胜利打断宋鹤眠的话,“是我自己不想治,我也是医生。”
虽然不是给活人看诊。
他这话一说出来,对面的医生也沉默了。
是的,那个片子一看就知道这个人凶多吉少,医生顿了小半分钟,才又坚定地看向苟胜利:“你自己是医生,就应该知道还没到那个时候。”
说完这句话,医生又深觉不合适,他这么讲其实已经违反了医院的准则,只是看见这幅场景,他有些忍不住。
苟胜利没说话,倒是一直站在他身边预备随时伸手搀扶的谭珊珊开口了,她望着医生,“不会不治的,我们一定会治下去!”
两人几乎是半拉着把苟胜利带下去,沈晏舟的车停在门口停车区,等三人上车系好安全带,沈晏舟直接一脚油门轰下去。
苟胜利隐隐感觉到什么,缓缓道:“我不能——”
沈晏舟第一次在私下这么凶地打断他:“别废话!坐稳了!”
以往这种语气只有在案子最紧要又有人犯错误的时候才会出现,真要仔细算起来,沈晏舟对他一直很尊重,没这么跟他说过话。
车子一路上畅通无阻,快到目的地时,车内已经低气压到呼吸都困难了,沈晏舟开口打破了这阵难捱的沉默:“我已经给你申请了休假,后续材料交给蔡听学去补了。”
沈晏舟:“不要给我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办了这么多年案子你别跟我说不知道。”
这是沈晏舟的私车,医院有贵宾车牌号记录,沈晏舟开进地下车库,直接走VIP通道进的医院。
来之前沈晏舟已经跟医院的工作人员预约过了,说明了基本情况,路上宋鹤眠还用他的手机把检查报告也传过来了。
褚医生亲自接待的,等护士直接把病号服递过来时,苟胜利意识到沈晏舟是想让他在这里接受治疗,连忙摆手拒绝。
苟胜利正色道:“我不能花你的钱住私人医院。”
“那你可以花自己的钱,”沈晏舟从善如流,以眼神示意谭珊珊帮忙跟护士一起把人拉走,“我会叫人给你记账的。”
褚医生神情一愣,他可以说是看着沈晏舟长大的,但沈晏舟从未在他面前表现过这样一面。
苟胜利叹了口气,“真的没用,我自己能看出来,晏舟,真的没必要。”
“为什么没必要!”
谭珊珊突然炸了,苦苦压抑了几小时的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双眼噙着眼泪,那些液体因为积蓄得太快从眼眶里一颗颗滑落。
谭珊珊哽咽着又问了一遍:“为什么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