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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护士第一次看见有人就医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一时呆在原地,直到院长不引人注目地冲她挥了挥手,护士才抱着住院服缓缓离开。
谭珊珊从来市局实习开始一直表现得很坚韧,也是她倒霉,进来就遇上高腐大案,但她从来没抗拒过,苟胜利没见过她这样子。
“生病了就要治病不是吗?”谭珊珊看着苟胜利,“为什么没必要呢?”
车轱辘话已经说过一圈,再说也没必要了,泪水把视线完全糊住,谭珊珊不得不伸手去擦,她强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至于哽咽到说不出话的地步。
苟胜利早知道他要是照实说,蔡听学跟谭珊珊肯定都接受不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缓步上前拍了拍谭珊珊的肩膀,温声道:“还记得你刚进市局时,我跟你说的话吗?”
谭珊珊愣了一下,继而更激动地叫喊起来,“我不要听什么生死有命!我只知道生病就要治!”
她这个样子,苟胜利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沈晏舟和宋鹤眠神色微动,但都保持了沉默。
法医室情况有些特殊,蔡听学和谭珊珊的家境都很不好,可以说全是拖累,他们能进市局,靠的都是自己过硬的实力。
市局的位置一直很抢手,法医室挑人肯定是要苟胜利这个一把手点头的,当时那么多人,蔡听学根本没想过自己能进。
因为他听说其他人都送礼了,没有送礼的私底下也有关系可以走,换而言之,他们都有后台,但蔡听学那个时候身无长物,每个月发下来的工资他只留了点紧巴巴的生活费,剩下全寄回老家给父母看病了。
但最后苟胜利选择了他,并且在他进入市局之后倾囊相授。
法医不是个敝帚自珍的职业,前辈们都盼着能有多多的后辈继承,但是像苟胜利这样一点架子都不摆的,在那个年代还是少数。
蔡听学也没辜负苟胜利的慈心,几乎是如饥似渴地学习着之前接触不到的知识,很快就成了个能独当一面的法医,还被底下的公安局“借”出去过半年。
除了工作,在生活上苟胜利也帮了蔡听学不少,他经常喊蔡听学去他家吃饭,公安局的“借”也是他一手促成——蔡听学有补助可以拿。
蔡听学是在苟胜利帮助下才在津市扎下根的,而谭珊珊,她的原生家庭比蔡听学更不好,光是走到苟胜利面前,就已经花掉她全部力气了。
她父母跟山沟沟里那些重男轻女的父母有些不同,他们是支持女儿读书的,但他们觉得女孩子读法医不好,不稳定,以后也不好找对象。
谭珊珊骗了她父母,说自己读的是普通医学,等到她父母发现不对时,谭珊珊已经不能回头了。
仁慈的父母突然翻脸,他们用能想到的一切恶毒话语来辱骂自己的女儿,谭珊珊那个时候非常怀疑自己。
她不明白,明明父母养的是女儿,还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但却要把她往别人家的媳妇方向培养,要她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半个儿”奉献一生。
谭珊珊咬死了要读硕士,父母直接断了她的经济来源要她低头,他们希望谭珊珊拿到毕业证后直接回老家工作,他们可以给她安排一个清闲的工作。
她秉烛苦读那么多年,那些一本比一本厚的医学书籍她都啃下来了,要她这个时候放弃?做梦。
医学之路难以攀登,谭珊珊还要想办法解决自己的生活费,她咬紧牙关压缩自己的睡眠时间,但在放假回家后发现母亲怀孕了。
最亲的亲人用从未有过的冷漠眼神盯着她,神情里已经开始有了防备——他们已经把谭珊珊从继承者的身份里剔除了。
原来在网上看人家说“练小号”,谭珊珊还不解其意,及至那一刻看见母亲苍老发黑的硕大肚子,她才真的缓过神来。
这不只是因为她是女生,还因为她没有听父母的话,她的父母,很不想要一个有主见的孩子。
谭珊珊依旧没有放弃,她还是一路熬着。
跟她师父蔡听学一样,她的简历放在苟胜利面前时,同样十分单薄。
谭珊珊只在简历末尾多添了一句自己对法医这个职业的喜爱,苟胜利就给了她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
本来这个实习生的职位,也轮不着她的,谭珊珊不知道竞选者们的身份,但蔡听学很清楚,他也知道有多少人来苟胜利这里暗示过。
但这个女孩跟他当年一样好运,她顺着舌头往下摘脏器的动作可称为一气呵成,蔡听学评价为比杀猪视频里“撕板油”还要丝滑。
她拿到了最后的实习职位,在这一年实习间,谭珊珊受了非常多的照顾。
她母亲拼命产下了一名男婴,经过医生全力抢救才脱离险境——但谭珊珊对此全无所知,她父母似乎已经完全放弃了她,在市局待这么久,他们一次电话都没打过。
谭珊珊甚至有意向他们透露过自己未来发展会很不错,但她的父母置若罔闻,只在朋友圈里晒着一家三口的和乐照片。
她失去六年的亲情是在技术支队重新感受到的,苟胜利和蔡听学都对她很好,其中苟胜利更慈爱一点,他岁数上来,对小辈更宽和了。
谭珊珊把眼泪擦干,吸了吸鼻子,很冷酷地说道:“你今天哪都去不了,你就得待在医院接受治疗,我现在就给师父打电话。”
她说完就冷着脸向门外走去,苟胜利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几次嘴都没能说出话来。
他的鼻腔也酸涩不已,如果有这个机会,谁不想好好活下去,他可是法医啊,没有人比医生更了解生命有多可贵。
但一想到他肺拍出来的片子,掌握的知识又让他冷静下来。
这一看就是私立医院,收费肯定非常昂贵,如果真要住院,他还是住公立医院吧。
褚医生突然开口:“我们医院也是可以走医保的,而且针对特殊群体,会有费用减免。”
苟胜利很难不露出迷惑的表情,这是私立医院吧,现在资本家都开始做慈善了?
还是说看在沈晏舟的面子上,毕竟刚进来的时候就能看出沈晏舟跟这人关系匪浅。
那还是要消耗沈晏舟的钱,苟胜利微微皱眉,他还是不相信有什么费用减免,他更倾向于是沈晏舟会替他支付这笔天价账单。
褚医生很温和地道:“我们先就诊,好吗?”
宋鹤眠缓步上前,“先住着,小谭说得对,不治你怎么知道一定治不好呢?”
沈晏舟也道:“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他看着苟胜利,“你不要在这个时候跟我客气。”
苟胜利自己的手机也在这时响起,来电显示为蔡听学,苟胜利心里一突,“哎”了一声,还是把电话接起来了。
那边似乎在翻箱倒柜,翻找东西的声音特别清楚,蔡听学声音听上去很冷静,但细听能发现他的声线在微微颤抖。
蔡听学:“你身份证不是一直放在抽屉里吗?我怎么没找到。”
不等苟胜利回答,蔡听学就道:“你不要跟我说什么治不好,师父,我就算是倾家荡产,也肯定给你治到底!”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苟胜利终于没有了拒绝的理由,他对着褚医生点点头,跟着护士去换住院服了。
但疾病不会因为换了个更奢华更妥帖的医院就突然消失,就像死亡最终会平等地找上每个人一样。
这间医院的仪器工龄并不长,成色还很新,苟胜利躺上去时惊叹于这玩意底下还有加温系统,一点都不凉。
现在已经下班了,等CT和X光结果出来的时间,蔡听学跟魏丁到医院了。
宋鹤眠跟谭珊珊被安排跟着护士去办手续了,沈晏舟立刻从沉思中走出——没办法,他现在不信任褚恩了。
他不怀疑自己的推测,如果褚恩真的和燚烜教有勾连,那那些混蛋出入这里很方便,加之在几个案件里频繁出现的乙醚……
他们这次过来是轻装出行,宋小眠虽然系统学习了格斗技巧,但架不住这是陌生地形,要是对面真的安排了人在这,他身边还跟着谭珊珊,不一定能成功求救。
沈晏舟让谭珊珊留下,也正好让蔡听学安慰她,他同时给魏丁递了个眼神,自己陪着宋鹤眠去办手续。
他绝不让宋鹤眠落单。
手续流程并不繁琐,苟胜利的个人资料在系统里记载得很清楚,沈晏舟只需说几个基本信息就行,剩下的如果医院需要,可以自己去问病人。
护士手边堆着几个病历本,放得歪歪扭扭的,一点也不整齐,和医院其他整洁的环境构成了鲜明对比。
宋鹤眠的注意力原本全在护士那边,但他的余光不小心瞥到了一本歪出来的病例,这个拦腰冒出的三角实在太显眼了。
这一看直接让他震在原地,后背和小臂上迅速爬满鸡皮疙瘩,那震悚的感觉让他整个人觉得异常不适。
病历本歪出来的地方,姓名栏上方方正正写着两个大字。
冯东。
宋鹤眠生怕是自己眼花,不引人注意地又看了好几眼,不会有错,就是冯东!
先前沈晏舟的推测全对上了,现在的五行连环杀人案,和先前燚烜教犯下的其他案子,都说明他们在津市内一定有一个治疗站。
现在,这个治疗站出现了。
他们两离得很近,宋鹤眠悄悄拉了拉沈晏舟的衣摆,用眼神示意他往病历本上看。
沈晏舟眼神敏锐如狼,他看见那特殊姓名后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沈家是这家医院的大客户,护士对沈晏舟表现得很客气。
沈晏舟先问了一下有关肺癌相应的治疗措施,有没有什么新药可以投入使用,问完了才不经意提起这些病历本。
沈晏舟皱眉问道:“你们医院病历本不收起来吗?放在这后面如果出了事,方便查询吗?”
护士知道他是警察,猜想这类人应该都有这样的职业病,连忙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不是随便放的,这些病历本是院长刚刚拿给我的,先前一直放在他办公室,他让我对照电脑整理完就送档案室。”
刚刚?
意思是在他们来之后,褚恩才这么做的?
他是故意想让他们发现的吗?
宋鹤眠追问道:“先前一直放在他办公室?”
护士不明所以,如实答道:“对,好像是有的病人比较特殊,他要确认没问题才会拿出来。”
宋鹤眠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但眼神里满是浓重的阴霾之色,护士很快帮他们办好了手续,把相应材料还了回去。
沈晏舟抽出写着冯东名字的病历本,展开一看,上面空空如也,什么记录都没有。
他表情变得非常严肃,护士也紧张起来,沈晏舟将空白内页展示给她看,同时绕到护士身后,“你在电脑上找一下这个人的就诊记录。”
护士吞咽着口水,十指飞快在键盘上按动着,系统反应很快是,一个弹窗跳出来。
【未查到此病人就诊信息。】
护士疑惑地“嗯”了一声,她更紧张了,说是惶恐也不为过,她回头看了眼两个警察,哆嗦着又输了一遍,但这次的结果也一样。
【未查到此病人就诊信息。】
护士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真的没有干什么违法犯罪的事,她权限内也不知道这家医院干了什么违法犯罪的事。
沈晏舟沉声道:“查查删除记录。”
他跟宋鹤眠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护士操作娴熟,很快就调取出系统删除记录,结果显示上一次删除记录在一年前。
跟冯东受伤时间不一致。
护士刚想说可能是这个病人没有录入,但想到这她就紧紧咬住牙关,这是违反本院规定的,病人入院就诊必须要有就诊记录。
但要是褚院长接诊却没录入的话,他为什么要写病历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