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在其他员工的嘴里得到证实,但主编和他们话说到最后,总会扯到同一个人身上。
那个跟韩求真坐一排,工位在他旁边的员工。
这位员工戴着黑框眼镜,警察问话时他回答得像蚊子叫,魏丁接连三次让他大点声才听清他说的什么。
员工同样说了主编对韩求真的态度很不好,但是也没有逼着他写他不想写的报告。
他们说的内容基本上能互相佐证,魏丁听得都有些漫不经心时,员工怯生生地扶了扶黑框眼镜,犹豫半晌才道:“警,警察同志,我知道一些东西,但是我不知道事实怎么样,我说出来,算报假警吗?”
魏丁猝然抬头,惊喜道:“当然不算!你们是韩求真在津市相处最多的人,我们非常希望你们可以提供新线索。”
“不用顾虑你说的话,”魏丁急切道,“是真是假我们自己会去查去确认。”
眼前这光头警察看上去十分骇人,又因为常年跟刑事犯罪者打交道,身上不可避免有些戾气。
员工原本很怵这类人,但想起韩求真跟自己交流言语之间表露出的信任,他也怕后面警察要是查监控发现这点再问他为什么不交代,员工咬咬牙,将韩求真跟他聊过的事说了出来。
“我习惯不好,”员工先给自己叠甲,“但是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就是路过时会习惯性往别人电脑上瞥一眼!!”
员工:“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需要一个密码之类的东西,如果你们需要,我这有一个密码。”
像他这种安静内敛的性格,对生活中别人刻意表露出来的东西会很在意。
韩求真在杂志社工作的这两年,员工发现他对别的都不在意,只对自己的电脑很上心。
他去哪都带着自己的电脑。
他们渐渐熟悉之后,员工三个月前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以往韩求真往往是最早来办公室的人,员工每次过来见他工位上电脑都是亮的。
但三个月前,韩求真来得越来越晚,他会很刻意地在员工经过的时候打开电脑输入密码。
一次两次是巧合,但一天三次每天都这样,员工迅速发现了不对劲。
因为每次都看,那串符号、字母和数字加起来的密码,牢牢刻在了员工心底。
员工低声道:“我当时就觉得,他是故意给我看的密码。”
他一开始还不能确定,直到韩求真旷工前一天,最后一次当他面打开电脑输入密码时,韩求真在他在工位上坐下时忽然转过身子,直直看着他。
员工眼里闪过惊恐,“他当时神色很难看,像是熬了很久的夜,我以为他要骂我了,没想到他跟我说,‘记住了没有’。”
尤其是韩求真说完这句话并没要员工给他每天偷窥的解释,他也不在乎员工什么脸色,重重把电脑合上就出门去了。
员工那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看的”堵在喉咙里,现在都没能说出口。
想到这里,员工不安起来,欠死人东西的感觉太难受了。
魏丁眼里满是欣赏,他让员工把那串看了三个月的密码写在纸上,直接顺手拍进了专案组群里。
魏丁:不知道是你们要的密码还是电脑开机密码,我让小冯拿给网络那边看看能不能直接登进去。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警察说话很吓人,警察不说话就更吓人了,员工没忍住,朝魏丁那边看了又看。
他忍不住给自己辩解:“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坏心,我就是下意识会看——”
他的话被魏丁打断,这个彪形大汉看过来的眼神很温柔,一下就抚平员工心里的不安。
“我知道,”魏丁轻声道,“韩求真也知道。”
他们先前已经调查过杂志社这一干人,他们近期出行路线和聊天记录都没有可疑的地方,在系统里无一花名。
这意味着他们平时顶多只有点小打小闹意思的恶行。
韩求真外无援手,是真的很敢托付,但事实证明,他看人没错。
密码的事明显只有韩求真和员工知道,如今韩求真已死,如果员工觉得这件事有损自己,完全可以隐瞒不说。
他算准了无论是因为底线还是胆小,员工都会向警察说出这件事。
苍蝇馆子里不好拿硬盘验证,沈晏舟垂下眼睫,沉声道:“先吃饭吧。”
几人风卷残云般将点的菜一扫而空,店家盛饭的盆足足添了两回,沈晏舟客气结完账,几人迅速回了车上。
人走到车前,宋鹤眠的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依旧是个陌生来电,宋鹤眠皱眉下意识想挂,但手指触及红色按键前,还是挪到了绿色按键上。
他现在在办案期间,虽然绝大部分与案件有关的电话都不会直接打给他,但是也要担心万一。
他们现在还没查出让老人帮买手机卡的人是谁,他给韩求真打电话又说了什么。
但宋鹤眠担心的果然是小概率事件,电话一接通,宋母迟疑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宋母:“是小鹤吗?”
宋鹤眠忍耐地闭上眼,他下意识想按断电话,但心神一动,他缓缓将手指移开了。
他脸上不由自主浮现讥讽意味,宋鹤眠想稍稍走远些去接电话,车门打开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沈晏舟:“去车里接。”
宋鹤眠怔了下,继而从善如流地钻了进去。
宋家那点事,队内除了沈晏舟,就只有赵青和裴果知道得清楚些,其余人只是猜测。
此刻他们纷纷扭头,默契地离车子稍稍远些。
沈晏舟眉心并未随着宋鹤眠接通电话而松缓,它皱得更加紧了。
一起查案的时间过得太安稳,他竟然也是刚刚才意识到这件事。
宋家是鼎盛集团背后最大的投资商,宋鹤眠虽然跟宋家没什么联系,但法律意义上,他并没有脱离宋家。
他要避嫌,他不能直接介入这个案件,但他又是“圣子”,是五行杀人案的直接相关方。
电话那头为这长久的沉默感到不安,宋母忍不住又问了一声:“小鹤?”
宋鹤眠冷硬地应了声:“嗯,能听见,找我干嘛?”
“如果是为了那两千万,”宋鹤眠知道宋家肯定不是为了这桩事给他打电话,故意刺道,“你们不想给就算了,拖这么久。”
宋鹤眠:“当然你们也可以给,给了就证明我还是这个姓,不过督察组会把我踢出来的,毕竟要避嫌。”
宋母被他这夹枪带棒的一番话呛得难堪脸红,她养尊处优,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了。
话都说到这里,再矫饰下去也没意义,宋母望着眼前难掩急色的三个孩子,低声道:“那你有没有办法。”
“呵,”宋鹤眠嗤笑起来,“没有,我没那么大本事。”
他的声音突然变冷,“其他人也没那么大本事,放心吧,要是有人敢徇私枉法不彻查这个案子,我会一层一层举报上去,保证能查个水落石出!”
宋母感到一阵无力,她没再说话,宋贺琛难掩眼中怒意,想要抢过电话斥责宋鹤眠,却被宋母躲过了。
过了好一会,宋母才问道:“你就这么恨我们吗?”
眼睛隐隐发烫,宋鹤眠想流泪,但这不是酸楚的泪,而是积压许久的宣泄。
原身等了那么多年,就只想等这一句话而已。
暴烈的情绪迅速变成一滩死水,宋鹤眠平静道:“对,我非常,非常恨你们,哪怕现在你们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回忆很容易被调出来,喉舌自然而然倾吐出想说的话,“我在乡下过得很不好,你们说是送养,却一分钱都不出,别说你们给了,钱摆在那能看见用不了,跟没给有什么区别。”
宋鹤眠:“我对你更客气,只因为我是个礼貌的人。”
宋鹤眠:“我一直在被虐待,一直在被欺负,我不知道为什么被抛弃,我拼了命地读书,我想堂堂正正站在你们面前,但你们连高考都不让我参加。”
“你毁了我,”宋鹤眠痛痛快快骂出来,“能听见吗?你毁了我,你跟宋家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潜藏在心底最后一点不甘在此刻烟消云散,宋鹤眠声音又大又清亮:“宋春展是恶毒,被人耍得团团转,你是愚蠢,别人喊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辛苦生下的儿子不疼,跑去疼一个冒牌货。”
“宋清泽是明贱,你看过短剧吗?没看过去看一眼吧,宋清泽能跟任何一个狗血短剧的智障二哥对应上,那边宋清泽在听吗,大傻逼懒得喷。”
“宋贺琛是暗贱,看着公平实际上也是个猪精,他竟然不喜欢宋言实在是出乎我意料,或者你们还是去查查,看看他们两个有没有搞在一起。”
宋鹤眠毫不理会电话那头忽然传来的躁动和怒骂声,继续直抒胸臆,“宋文茵更是个智障,脸小脸皮厚,脑子含量为0。”
他顿了顿,“所以不用想着我这边有没有什么渠道可以走,这个电话我录音了哈,等督察组过来会交给他们的。”
他说完这些终于感觉身心舒畅,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然后神清气爽拉开车门,对守在旁边的沈晏舟比了个“OK”的手势。
宋鹤眠尤不放心,追问道:“宋家的帐老早就有人盯着对吧,可别让他们在这个关头转移财产。”
沈晏舟原本还忧心忡忡,见状弯唇笑起来,“放心。”
宋鹤眠斗志昂扬:“骂了这一通我爽多了,我一定一把将这群人都按死!”
第185章
宋鹤眠并没有拉黑这个号码,但那些直白的话说出口后,宋母没再继续给他打电话。
他觉得这样挺好的,两边人都知道这下是彻底撕破脸,他同时又觉得有些可笑,宋家那群人脑子都跟被夺舍过一样,竟然真觉得他会放下怨恨,依然渴求他们的爱。
宋鹤眠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他第一次疾言厉色跟宋母说完话后,心里一点异样感都没有,他只觉得身心舒畅。
他一直在丢弃那副沉重的枷锁,这一刻,他终于什么都扔干净了。
沈晏舟觉得刘德肯定不会就此放开对他们的监视,让田震威他们装作若无其事各上各车了。
他们带了电脑过来,宋鹤眠把硬盘接上去后,立即尝试点开。
车内空间有限,有两个人不得不用很扭曲的姿势才能看到电脑上的内容,大家就这么头挨着头,凝神屏气地等屏幕变化。
硬盘在轮椅里藏了太久,完全没被人拿出来看过,宋鹤眠起先还有些担心会不会坏了没用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虚线凑成的小圈一刻不停旋转着,看着让人眼晕。
越等,所有人的表情就越凝重。
随着更新迭代,电子产品基本上没有被用坏的,它在大众意识里会坏的可能性一般只有两种:意外和长久不适用。
【弹出失败】
这个弹窗像个鱼雷把众人的希望击沉下去,宋鹤眠明显感觉到身旁围着的三人齐齐泄出一口气,他没给自己失望的时间,立刻重试了一次。
第二次依旧失败,宋鹤眠眼底闪过焦躁,沈晏舟也在看,他下意识想去寻找沈晏舟的反应。
沈晏舟维持着平时面无表情的模样,他只对宋鹤眠轻轻点着头,“继续。”
沈晏舟:“如果一直打不开,我们可以先回津市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