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越市当然也有维修工人,只是为了安全,他们不能在这里暴露自己拿到硬盘的事实。
宋鹤眠微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浊气,他下意识伸手在硬盘上敲了敲,再次点击打开。
屏幕上重新冒出旋转小圈,尽管还是失望,但大家还是默契地把头齐齐伸过来看。
小圈转到一定次数忽然消失,之前到这步紧接着跳出来的就是“弹出失败”的提示,几人的心已经沉下去一半。
屏幕骤然亮起蓝光,映照着所有人的面容,大家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次成功了。
赵青激动地摇了摇宋鹤眠的胳膊,“阿宋,我就说,我就说你是锦鲤来的!!”
其他人也连声附和,宋鹤眠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抿了抿嘴,没说自己刚刚只是脑子里突然闪过有人拍打电视把雪花屏拍没的画面。
在所有人注视下,宋鹤眠对照着手机上魏丁拍的密码,小心翼翼一个一个输入。
那惹人厌烦的小圈再次出现,几人的心也再次越提越高,眼球几乎要漫上血丝,一个文件夹忽然展开,占据了整个屏幕。
“成功了……”不知是谁小声喃喃。
宋鹤眠按捺着溢满整颗心脏的激动,稳着手点开了文件夹。
大文件夹里有五个小文件夹,光看文件夹的命名,众人就觉得触目惊心。
大文件夹的命名是“真相未竟”,小文件夹分别是“收获口供”、“拆迁压制”、“证据销毁”、“行贿交易”和“暴力囚禁”。
除了这些,大文件夹里还有一个孤零零的视频,看上传时间,就在五天之前,视频时长也很短,只有一分多钟。
宋鹤眠怀着沉重的心情,缓缓点开了这个视频。
没想到竟然还有跟韩求真见第五面的机会。
视频最开始是两条细瘦的胳膊,往下照出一件黑色的夹克衫,屏幕在微微抖动,韩求真在调试拍摄角度。
调好角度后,韩求真凑近镜头确认了一眼,然后笑着在镜头前缓缓坐下。
“不知道你们是津市哪个分局的刑警同志,如果按照我给自己预设的方案,白水河分属于花山分局,你们是花山分局刑侦支队吧。”
韩求真脸上出现歉意,“实在抱歉,我的尸体一定给你们还有市民朋友们造成了困扰,但是,但是我实在是束手无策了。”
他说到“尸体”二字时生涩地顿了顿,宋鹤眠意识到这点,心口再次像被砂纸揉过,干干的疼。
就算是弥留之际的人,交代自己身后事时,也不会如此平静。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韩求真忽然微微抬头,但他的眼睛明显没有聚焦,就这样落在虚空,“想说的好像都被我用数据记录下来了。”
韩求真收回视线,他有些羞涩和局促:“太久没有面对镜头了,我现在也是个不善言辞的人。”
他直视着镜头,“我只能说,不必为我惋惜,我已经确诊急性白血病,时日无多,要是能借此彻底揭露鼎盛集团黑幕——”
他展颜一笑,“那求仁得仁,这是我心归处。”
进度条跳到最后,音画归于沉寂,屏幕在韩求真淡笑神色上定格。
明明车窗紧锁,车内连空气都不流通,众人却觉得后背有风吹过,带得身体止不住地轻颤起来。
宋鹤眠重新做好心理准备,鼠标慢慢左移,点开了“收获口供”小文件夹。
文件夹里有十几条视频,第一条视频封面上的人是个拧着眉心的老人,他的脸胖胖的,除了没有络腮胡,看上去很像电视剧里的张飞。
他点开这条视频,老人举起身份证,站得离镜头远些,让自己的全身都露出来。
老人个子很矮,五短身材,他颤抖着声音道:“我叫秦贤旺,我实名举报子越市鼎盛集团暴力拆迁非法囚禁普通老百姓的恶行。”
“鼎盛集团刘德与子越市政法委副书记李伟是发小,长期充当鼎盛集团违法行为保护伞,刘德私底下豢养黑社会打手,对不愿搬家的老百姓进行长期恐吓、威逼和囚禁。”
这些话应当在老人心中积了很久,他语速缓慢,但中途没有停顿过,把经历完整地说了出来。
“我儿子,”说到这里,老人的声音才有了明显起伏,他停顿了一会,从口袋里摸出了另外一张身份证,“我儿子叫秦天放,他四年前被黑社会抓走,至今杳无音讯。”
老人走近,将身份证贴在镜头前面,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我儿子失踪前反对鼎盛集团强拆蓝天山那片我们家的房子,黑社会三次深夜闯进我家,把我和我老伴从床上拖下来,要求我们搬家。”
“出事前,我儿子接到了一通电话,鼎盛集团说要召集我们村人商量搬离的事情,我这里还保存了录音。”
老人越说越激动,“刘德说那次是好好商量,商量完所有人就各回各家了,但我儿子一直没有回来过。”
他报过警,警察也很快受理了他的案件,可是一日过一日,他的儿子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踪迹也查探不出。、
老秦跑过很多次警局,一开始那些警察还肯好声好气地跟他说,可去的次数多了,他们就开始显露原型,说就是找不到。
但他儿子一米九几大个,又不是什么小物件,怎么可能就这么凭空消失,老秦不甘心,闹着要看监控。
警局真正对他变了脸,说他这是“寻衅滋事、妨碍司法”,说要把他抓进去关几天。
老秦意识到这里的警察无论如何不会给他准确答复,他意识到了什么,逐渐把重心倾斜到自己去查上面。
只是该闹还是得闹,不只是分局,市局、政法委……所有可能对他儿子失踪案帮一把手的单位,他全都撒泼打滚去闹过。
无论有多丢脸他看上去有多蛮横,只要能逼出领导的一句承诺,老秦什么都不怕。
结果还是一样,那些承诺都是空头支票,没人理他这个脾气不好的老东西。
老秦觉得因为外形问题前面大半辈子遭受的白眼,都没有他给儿子查案这几年遇到得多。
他最后一次获悉儿子的信息,是偶遇了负责他儿子案件的警察下班。
那个脸嫩的警察尚未被分局里的泥泞吞没,他实在不忍心看一位老人继续为无果的真相奔波。
他叫住了老秦,让他不要再查下去了。
老秦一生飘零,摸爬滚打间早早练就了看人脸色听人说话的本事,小警察那句话说出口,他瞬间就知道,自己儿子没了。
老秦说到这里又顿了顿,“那小警察是好心,我恳求你们彻查我儿子的案子,但要是可以的话,你们能不能不把这件事给他们公安局的人说。”
赵青是爷爷奶奶带大的,最见不得老人这个样子,他眼眶发热,暗暗咬紧牙关。
老秦这辈子遭遇的不公已经够多了,亲生的儿子生死不明,那小警察顶多说是良心发现,他却依旧感激这份微薄的甚至可能只是因内疚而生的善意。
老秦从小警察嘴里得知这个消息后,在家安生待了几天,他最后想出了一个办法,他要一层层告上去。
只是他刚买好票,前脚还没踏进火车站,后脚就被人拉了出来。
他毕竟已经年迈,那群人最后也不敢真的对他做什么,但他们给他看了老伴的照片,还有当时打给他们的那笔钱。
宋鹤眠按捺着怒意点开了其他视频,全部都是受害者举着自己的身份证述说自己遭遇不公的。
车内一时只能听见众人沉重的呼吸声,宋鹤眠消化了一会,才望向沈晏舟,问道:“这个,是先送回市局,还是等督察组的同志来了,交给他们?”
沈晏舟想了想,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先把其他东西看完。”
受害者口供已然如此惊心,后面的只会更让人惊惧。
宋鹤眠逐一点开了后面的小文件夹,这些文件夹里的视频不多,但时长均超过半小时。
每一段视频开头,韩求真都会补上说明:此视频非常规拍摄。
视频拍摄角度很奇怪,是从下往上的,沈晏舟见过不少,猜想韩求真应该是用针孔摄像头拍摄的。
听他的语气,他应该是伪装成鼎盛集团的供应商潜入进去的,而且还是个核心供应商。
这让沈晏舟瞬间回想起给买假电话卡跟韩求真通讯的那个人,韩求真也不是孤身一人作战的。
按他们现在掌握的信息,鼎盛集团有保护伞,还跟黑恶势力勾结,仅凭韩求真自己,他很难获得这么“高级”的供应商身份。
有线人在帮他。
视频里韩求真坐上了车,车子七拐八拐后,驶入了僻静的郊区,那是鼎盛集团工厂所在地。
一下车,眼前就出现了触目惊心的场景。
两个双手被绑缚在身后的年轻人额头触地,以跪姿趴在地上,身体周围已经积起一洼小小的血泉。
他们一动不动,完全看不出是死是活。
走在韩求真前面的人呵斥了几句,“你们怎么弄的,快把他们拉走,晦不晦气啊!”
守在地上两人身边的黄毛嘻嘻笑道:“不好意思啊定哥,也没想到你们今天过来。”
“不过放心,”黄毛甩了甩手上的血,“金丰区最后两颗钉子,也被我们拔掉啦,他们爸妈已经签字,可以挑个好日子过去推了。”
第二个视频是同样的工厂,只是地上已经光洁一片,完全看不出曾经承载过的罪恶。
刘德头戴安全帽,身后跟着一群人,他侧着身子,正看着旁边比他高同样戴着安全帽西装革履的人。
竟然是领导过来视察!
刘德一边笑一边跟旁边的人介绍项目,“这是个大工程,将来一定能成为子越市对外的闪亮名片。”
韩求真在视频底下配了字幕解释,“大工程”一般指代大型洗钱项目,黄莺大楼是鼎盛集团承包的最大工程。
宋鹤眠越看越心惊,手心都不由自主冒出汗来,矛盾感在他耳朵里左右叫嚷。
从他在这个世界醒来,除了那些作恶的犯罪嫌疑人,宋鹤眠看见的所有人,都是绝对的正面形象。
无论是政府官员,还是警察队伍,他们都忠实执行了自己在鲜红旗帜下的宣誓,宋鹤眠倒也见过怠惰的人,可人家做事并不含糊,会脚踏实地给老百姓办事。
他当然没有单纯到觉得队伍里全是这样的人,内部网上时常可以看见某某人落马的新闻,但此时此刻,真看见这么阴暗的真相,还是让他从胃里呕出一口冷气。
怪不得郑局每次开会,都要说,初心,初心。
最后一个文件夹里没有视频,只有两篇文档。
前面文档的命名是《黑账》,后面文档的命名是《遗书》。
第186章
《黑账》里的东西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惊人,上面详细记载了李伟等子越市15名官员违法收受贿赂,对鼎盛集团大开方便之门,充当保护伞的事实。
看着上面详细的受贿金额和行贿方式,沈晏舟面上平静无波,心里却在不停感叹韩求真的不易。
人分好坏,但每一个市系统的运作原理是一样的,身处这个位置,他很清楚,弄到这么详细的账本有多难。
韩求真的能力,有目共睹。
这么大的行贿金额,足够把账本上登记的这十五个人,全部送进监狱里。
韩求真还将金额按照用途做了区分,其中“拆迁压制”占据大头,“证据销毁”只占了很小一部分。
宋鹤眠的身体因为过于愤怒而微微颤抖,赵青在他背后长吐一口气,忽然抬眼看向沈晏舟道:“交给我来备份吧沈队。”
宋鹤眠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将电脑塞到赵青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