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反而让宋鹤眠心里一沉,副主完全笃定他们的猜测没有错。
宋鹤眠的肩颈紧绷成一条线,后背坚实的触感给他提供了一点安全支撑,他忽的笑开,“不了,我只是想多看点,毕竟我们也有跟邪教相关的走访任务,等回去应该可以超额完成指标。”
副主端详着圣子的脸,既满意又惋惜,这个血食太聪明了,比当年的圣女不知道好多少倍,他们此刻对他的异能已然心照不宣,圣子却还是能若无其事。
他要不是圣子,要是能早早吸纳他,说不定燚烜教大业早就完成了,不至于现在这么匆忙,像在被死神追赶。
副主眼里笑意瞬间荡然无存,被宽大神袍遮掩住的身体其实只是一架干瘪的骷髅,上面遍布老人斑,每次沐浴,他对着镜子看那些痕迹,总会不自觉哆嗦起来。
死亡近在咫尺了……
副主看着宋鹤眠,恶意忽然涌上来,这一年他过得顺风顺水,想必早已忘记痛苦的滋味。
副主怜悯道:“你逛了一圈,有没有注意到什么跟外界不一样的东西?”
宋鹤眠无所谓地打了个哈欠,实则手心全是冷汗,“你们能不能说人话,每次总要绕弯子打哑谜,我真好奇了,你下达那些杀人任务时,也这么神戳戳的吗?”
副主摊开手,上面放着一个电子手表,他把电子手表往地上一扔,“在神面前你是赤裸的,我们身上穿的衣服都是自然造物。”
宋鹤眠意识到什么,瞳孔骤然缩小,副主的嘴缓慢张合,吐出最后浸着毒汁的话语:“就算是军方最尖端的信息发射器,再在这里也失去了他的作用。”
副主说完这句话,对着宋鹤眠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撑着手杖,缓步离开了这里。
他们压根不在乎宋鹤眠有没有带什么能通讯的东西进来,因为只要是电子仪器,在这里信号通通都会被屏蔽。
那道搜身,其实只是表面功夫,同时也是为了给宋鹤眠希望,让他最后求助时感受那种上天无道入地无门的绝望。
“我刚刚翻看你们的教义。”未曾料想的,在这样的打击之下,宋鹤眠竟然开口叫住了他。
副主转身,看见宋鹤眠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他眼里涌动着明显的恶意,朝自己露出八颗洁白牙齿,笑道:“合里塔主神,喜爱处子。”
宋鹤眠:“第一次献祭失败,你是不是猜测过,是因为沈晏舟的妈妈早已结婚生子,所以被主神不喜?”
“嘿嘿,”宋鹤眠笑得赧然,看得人鬼火直冒,“可我也不是。”
宋鹤眠:“我跟沈晏舟做啦,还做了很多次。”
“还有,”看见副主脸色铁青,宋鹤眠觉得很满意,他微微眯眼,“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圣主吧?”
宋鹤眠:“这是你们的老巢,怎么,老巢都不给最终BOSS留位置吗?也没有马上要死的人生活的痕迹。”
他满意地发出一声哼笑,“你就是那个圣主吧。”
“既要维持大主教的神秘性,”宋鹤眠后背紧贴着墙,“又要保证大权不旁落,底下做事的人永远只能做事,那只能金蝉脱壳,自己同时担任两份工作了,我说得对吗?”
宋鹤眠:“你应该得了渐冻症吧?虽然不知道你用什么手段活了这么多年,但是我猜,你用的手段,现在也失效了吧?”
宋鹤眠:“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最后的案子这么匆忙,韩求真自杀在你意料之外?这个祭品,算你亲手献上的吗?”
副主脸色风云变换,他终于彻底拿不住面上伪装,都没嘴硬一句,转身就走,那背影堪称落荒而逃。
图书室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宋鹤眠知道副主那个信誓旦旦的样子绝不是装出来的,这里发不出信号,但同时也意味着没有监控。
他死死盯着虚掩的大门,虚脱一样往地上一坐。
宋鹤眠苦笑着摸了摸手腕,巧了不是,他手腕里那个东西,也是军方出品,在进入地下前,都能被成功追踪。
要是真被干扰到……那只能指望,沈晏舟他们动作够快了。
宋鹤眠随意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汗,他做了个缓慢的深呼吸,蹭一下站起来,朝挂在墙上的日历看去。
这个挂历明显是手工制作的,文字周围的图腾都由人工绘制,宋鹤眠粗暴地翻过一页又一页,果然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个月是合里塔文明里的闰月,但它的闰和华国历法里的闰不一样,闰月实际上依旧只有一个月,但同时接受两种日期。
多出来的那个月,会作为“十三”月出现,这是专门的神祭月。
宋鹤眠无语地笑了声,他呼出一口浊气,重新计算自己的死亡时间。
第五个祭品已经献祭,下一个就是他,他至多能活到下个月1号。
但看副主他们胸有成竹觉得自己一定逃不出去的模样,宋鹤眠觉得应该就是这个月的事,神祭月,祭祀已经开始了。
那他现在,生命最多只有六天了。
宋鹤眠握紧拳头,骨节应声作响,他眼里闪过冰冷杀意,脑子里不住回想着这一路逛过来看见可以用来防身的东西。
他当然不如职业杀手,可他也没有寻常人对杀人的恐惧。
知道了他能接入动物视野又怎么样,他们能知道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吗?
皇宫里人命如微尘,那还是封建王朝末期,人命更不值钱了,真要让宋鹤眠动手,他不会有任何犹豫。
刚刚副主靠得那么紧,宋鹤眠确定,这个干巴老头他的确就是个干巴老头。
宋鹤眠走出图书室,发现外面走动的人比他刚刚逛时多了一些吗,但也没有多多少。
有张面孔在宋鹤眠眼前一闪而过,他觉得很熟悉,于是扭过头继续盯着看,见他跟臧否站在一起拿右手抵着额头,宋鹤眠终于想起这是谁了。
这是宋家那个备受宋春展信任的律师!
他紧接着猜测出了另一个人的身份,那个断言他不祥被宋家人奉为座上宾的大师。
宋鹤眠轻轻“呵”了一声,喃喃自语:“宋家真是一群被养的猪仔啊,都被邪教漏成筛子了。”
能跟臧否平起平坐,那两人,应该就是传闻中不曾露面的青红和皂白了。
这也跟亨利的证词对应上了,那两个人,可不就是一个律师,一个无业游民嘛。
陟罚恰在这时路过,宋鹤眠直接喊住她,很不客气地问道:“哎哎哎,你们这养这么多人,有生活物资吗?”
陟罚冷眼看他,宋鹤眠面色古怪,反问道:“你看我干什么?还是臧否说的不算,我在这不是老二?地位不比你们高?”
陟罚露出忍耐神情,最后还是答道:“人并不多,他们只是普通的圣仆。”
宋鹤眠得到回答,敷衍地对她招了招手,“行我知道了,你玩去吧。”
他大摇大摆走开,陟罚被他这个样子弄得心头火起,臧否恰在这时走过来,被她连着瞪了一眼。
臧否:“你瞪我干什么?”
陟罚没有回答,她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反问:“他是不知道自己要死了吗?”
臧否看见陟罚也在宋鹤眠那里吃了瘪,心里舒畅多了,他望着宋鹤眠离去的背影,阴狠道:“圣火这次会烧两个小时。”
没有行动限制,宋鹤眠将地下宫殿认真走了个遍,他确认陟罚说得没错,这里人并不多,除了那五个房间的十个看守,燚烜教四大护法以及副主,就只有七个圣仆。
他们都不能说话,宋鹤眠预备拉住一个人询问,在他张嘴时发现了断至舌根的舌头。
这七个圣仆负责维护这个地下宫殿的运转,饮食起居,这些都交给他们打理。
说是负责,其实只是对接,外面给地下宫殿送给养的也一定是燚烜教的人。
宋鹤眠以为自己吃到的会是冷饭,不只是做饭装置,这里没有排油烟的地方,没想到吃到嘴的东西很热。
他第一餐吃得很小心,但还是中招了。
宋鹤眠感觉到自己吃完后会有一阵维持时间不长的明显困意,他不觉得这是晕碳,而睡着清醒后,身体力气流失了一部分。
就知道这群人不会安生让自己好好活到献祭日,他在市局待了这么久,他们怎么会不担心他反抗呢?
次日宋鹤眠就开始绝食,但燚烜教也没惯着他,臧否似乎终于找到发泄点,笑着说道:“那你可以保持饥饿,饥饿本来就是苦修的一部分,神会感受到你的虔诚。”
宋鹤眠真打算饿一天,没想到夜间那个圣仆送饭,闷头把饭菜在他面前摆开时,忽然极小声地说话了。
“我是潘多拉。”
第196章
“别抬头,”未等宋鹤眠反应,潘多拉就继续道,“不要表现出任何异样,小宋警官。”
潘多拉:“虽然这里没有监控,但还是小心为上。”
宋鹤眠也不需要提醒,他维持着冷漠表情,一言不发盯着地上的饭。
潘多拉:“你放心,沈队他们现在就在外围,但是燚烜教入口有自己的防御工事,他们需要时间。”
“最迟后天,”潘多拉低声说出日期,“后天就算强攻我们也能攻进来,你放心。”
潘多拉:“这两天你的吃食都由我负责,里面洒了香菜的都是没有下过药的,但是吃饱恐怕有些困难。”
宋鹤眠神色微松,市局的行动比他想得还要快一点。
那他现在可以放一半的心了,潘多拉感受到眼前人放松的身体,嘴角不由得向上弯起。
潘多拉放轻声音:“沈支队让我告诉你,不要害怕。”
宋鹤眠鼻尖一酸,他身处敌方阵营,时时刻刻都处在精神紧绷状态,骤然看见熟悉的人,他终于有了一点安全感。
尽管这安全感也是虚的……
潘多拉放下餐食,披着白袍恭恭敬敬离开了,宋鹤眠盯着看了好一会,才拿起上面撒有香菜的餐食,快速吃起来。
陆放声的案子当时遍布疑云,这么重要的犯人,却还是让他伪装好深夜逃出了医院,甚至之前陆放声刻意把他们带进偷猎者家人布置的包围圈也很不对劲。
陆放声是国际刑警看守的重犯,按照潘多拉的说法,陆放声用的手机都是青少年版,上面还有他们层层加密的监视软件。
可在这样情况下,陆放声依旧跟外界联络上了。
宋鹤眠并不觉得国际刑警都是废物。
但是潘多拉的确有不在场证明,而且他跟他们协同办案的时候,也没有展现出什么不对的地方。
宋鹤眠咀嚼着饭菜,其实要验证猜测也挺简单的,看看这饭菜是不是真的没有问题。
他没敢真的完全吃掉,还剩三分之一时,宋鹤眠忽然冷漠地把饭菜一推,尽数扔到地上砸烂了。
叮叮当当的声音很快吸引了外面的圣仆,潘多拉看见地上凌乱堆在一起的饭菜,暗赞一声聪明。
他只要打扫一下,灰尘沾染上去,就看不出宋鹤眠吃没吃过。
潘多拉低头将地上的饭菜全部打扫干净,然后沉默地退了出去,宋鹤眠没有吃饱,但也没有选择原地休息积蓄体力。
如果沈晏舟他们真的已经在外面合围,他不能干坐在这等着人救,他要把先前没走到的敌方走一遍。
别的不说,迄今为止,除了陟罚臧否这两个有明显武力值的人,宋鹤眠没在地下宫殿内部发现任何枪械之类的武器。
那个神经兮兮的老登的确说,这里所有的东西都由手工制造,枪械属于工业时代的武器,按照他说的教义,的确不应该出现。
说来说去还是最原始的问题:燚烜教到底是哪来的自信,觉得他一定跑不脱?
宋鹤眠想来想去,最后只推导到一个结论,那就是时间比他想的还要紧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