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就像神话故事里的唐僧,往常的妖怪总是讲究这个讲究那个,不是要洗就是要剥,想安安稳稳地吃上唐僧肉。
宋鹤眠看电视剧时只觉得这些妖怪十分愚蠢,管他干不干净,吃进嘴里才是正理,等孙猴子打上山门,唐僧肉都已经在妖怪胃里消化一轮了。
那燚烜教可能也是这么想的。
宋鹤眠更觉得不能坐以待毙了,他大摇大摆走出去,行至地下宫殿中央时,他的眼神瞬间被祭坛下摆着的东西攫取。
那是两枚器官,肾和肝。
宋鹤眠一下子反应过来它们分别属于谁,他微微蹙眉,肾脏散发出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肝的味道要小很多,毕竟摘下来不到一天,要更新鲜。
那另外三枚器官呢?
宋鹤眠愈发对这个邪教感到无话可说,越靠近,那种粗造滥制感就越强烈。
宋鹤眠隐约窥见真相,死去的所有人,都只源于圣主对死亡的畏惧。
燚烜教不缺钱,信众的赎金都归圣主所有,可寿命是钱买不到的奢侈品,在渐冻症这种不治之症面前,人力微渺如蝼蚁。
所以圣主选择了这条路,期待某种超自然力量能把他身上的疾病摘走,而在病情愈发危急的情况下,祭品是否合格就不再是重点。
如果按照邪教应有的仪式感,祭坛下就不会只有这两人的器官,五脏分别代表五行,连五行都不齐,又怎么可能生生不息地运转起来呢?
宋鹤眠将眼神收回来,目不斜视地走开,他到处走了一圈,发现地下宫殿里好像真的没有配备武器。
那武警他们又不会信这个,燚烜教作案多起,而且犯罪事实都极其恶劣,不拿炮轰也要拿枪打啊,他们真觉得那所谓的神可以保佑他们的血肉之躯?
宋鹤眠走了两个来回,他甚至把可疑的墙壁都敲了敲,发现都是实心的。
肚子咕咕叫起来,宋鹤眠预备转身走回去,余光却发现一个不一样的身影。
地下宫殿里的确只有七个圣仆,他们自从出现在宋鹤眠的视野里,基本上都在不停干活,而且因为身披同样制式的白袍,看上去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从刚刚宋鹤眠走出房门,这个圣仆已经在他身边出现三次了,而且三次都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宋鹤眠故作无意环视四周,陟罚跟臧否站在高台上,两人都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他。
宋鹤眠毫不在意,眼神都没在这两个人身上多停留一下,让人完全看不出异状。
他伸了个懒腰,继续到处闲逛起来,高台上两人盯他盯得久了,心里越发升起无名之火。
宋鹤眠这个样子,真是越看越让人生气,怪不得宋家那几个蠢货提起他脸色都很难看。
他应该惊惶应该不安,而不是像逛公园一样闲庭信步,难道他看不出来,最中心那耸立的祭坛,就是为他准备的吗?!
陟罚最先忍不了,她本来就很讨厌警察,觉得自己要是再待下去就要对圣子不敬了。
陟罚:“你盯着吧,我去打沙袋了。”
她说完就走,也不管臧否什么反应,臧否拿舌头顶了顶脸颊,眼底也冒出冰冷的杀意。
他也看见宋鹤眠就生气,盯梢的工作又不需要武力值,不应该交给只会刷嘴皮子功夫的青红和皂白吗?
臧否冷哼一声,对着旁边游走的圣仆道:“你看着圣子,我要出去警戒一下。”
圣仆木然点头,臧否转身前往青红和皂白的房间,走得头也不回。
他实在太厌烦这里的氛围,所以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圣仆在他走出五步后,忽然抬起了头,眼里是明晃晃的冰冷杀意。
宋鹤眠一直在关注着这边,他手心在顷刻间变得潮湿,心里思绪一层滚更一层。
会这么巧吗?那圣仆刚刚暗示完,就一步一步挪到那两人身边了,他猜到陟罚跟臧否会离开?
要验证也很简单,宋鹤眠脚步不停,跟先前闲逛一样,他慢悠悠晃到圣仆暗示的地方,再次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靠到墙壁上。
四下无人,宋鹤眠一只手捂住打哈欠的嘴巴,另一只手飞快敲了敲身后。
那传出来的闷响让他有一瞬间失神。
这后面竟然真的是空的!
那先前的一切都不是巧合!那个圣仆就是故意给他指的位置!也是故意走到陟罚臧否身边接替他们的看守任务!
但他不是潘多拉……
燚烜教事涉绝密,在盛嘉的案子出现前,市局甚至都一无所知,不会提前安插人进来,潘多拉的语气也指向他是一个人进来的。
这人是谁?为什么要帮他?
宋鹤眠再次抬头,高台上的圣仆此刻也正在看他,圣仆脸上疤痕遍布,与宋鹤眠认识的任何一张脸都不像。
他的眼神如此冷漠,和这邪教老巢里任何一个拿他当最终祭品看待的邪教徒没有两样。
忽然,圣仆很迅速地朝他微笑了一下,他整张脸上只有嘴唇完好无损,他轻轻张嘴,因为舌头被割去,口腔里空荡荡的,他在虚空中,对宋鹤眠无声说了四个字。
宋鹤眠如遭雷击,心跳一瞬间快得吓人,巨大的震惊几乎让他感到恍惚,他强行握紧拳头,中间三指的指甲狠狠嵌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冷静下来。
他强忍着巨大的情绪冲击,颤抖着再次打了个哈欠,并借机环顾四周。
没有人在特别盯着他看。
宋鹤眠呼吸都断断续续的,但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心脏好像有一处被撕开了口子,一阵一阵地酸痛。
那个圣仆的口型是,警察叔叔。
是李悦良。
第197章
先前的猜测在这一刻尽数成真,李悦良没有死,他是真的在被抛入江心途中听到了什么很紧迫的东西。
宋鹤眠知道自己要回房去,这一幕给他的冲击太大了,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必须要发泄出来!
不知用了多大的意志力,宋鹤眠觉得自己变成一台被大脑精密操控的机器,肌肉配合得精妙绝伦,它们维持着先前闲庭信步的动作,催动着这具身体,自己慢悠悠走回了房间。
宋鹤眠轻轻靠在房门上,牙关止不住地颤抖,鼻腔冒出的酸涩根本压不住,眼底越来越热,也越来越湿。
他不应该,更不能在这里哭,只要哭过,眼尾总是有红痕的。
宋鹤眠强撑着躺到床上,他咬住手臂,身体细微地颤抖起来,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律。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巨大的情绪。
宋鹤眠根本不敢细想李悦良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那张脸跟记忆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悦良是很英俊的,金多的案子发生后,宋鹤眠把他分享在社交媒体上的帖子全看完了,上面记载了他们两从认识到相恋再到最后修成正果的全部历程。
金多说,自己看到李悦良的第一眼,就想把他搞到手,但碍于不确定人家的性向,只能徐徐图之。
宋鹤眠突然觉得冷,他狠狠哆嗦起来,此刻只能拼命去想别的画面,想以后得事情。
冷静,冷静点……宋鹤眠闭上眼,轻而缓地做了三次深呼吸,在彻底把这群人拔除前,他不能被情绪裹挟。
但仍然越想越恨,恨到牙齿都咬得咯吱作响,燚烜教凭什么,凭什么把别人的幸福轻而易举地夺走!
一个先前就有但被他压抑着的念头此时如同疯涨的藤蔓,将他整个人捆绑其中,宋鹤眠越想这个念头就越冷静。
不管怎么样,燚烜教几个主谋肯定是逃脱不了死刑的,他们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可审判需要时间,就算是特殊情况,流程最短也要走一个月。
但那些人凭什么多活一个月呢?他们能有一个月,谁来给金多,给卢念志,给盛嘉,给那些本可以活得很精彩的死者一个月呢?
宋鹤眠在这一刻对自己内心深处的本真想法感到清明。
他不想让这些人活着离开这里,他们应该早点去死。
宋鹤眠狠狠掐了下自己的大腿,疼痛让人清醒,他的双手不再发抖,宋鹤眠从床上坐起来,强迫自己回到现实来。
李悦良的出现对自己来说是个好消息,意味着在敌人的心脏里有了援兵,那个空旷的墙后,不是武器,就是逃出地下宫殿的出口。
他同时也要兼顾李悦良的想法,宋鹤眠很确定,李悦良孤身一人进入这里,不是为了跟警方打配合,那时候他根本不可能知道自己是圣子。
李悦良就是为了给金多报仇,等到现在还没动手只是因为他难以近副主的身。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宋鹤眠想不出任何不帮李悦良的理由。
他仰头看向天花板,不知道是不是地下宫殿的隔音效果格外好的原因,他没有听见地面传来的任何声响。
地面也没有听见地下的任何声响。
为了全歼这伙人,整个公安组已经在国际刑警组织的提醒下把这片林子团团围住了,保证一只耗子都溜不出去。
郑局:“你们确认人就在这地下是吗?”
站郑局身边的是个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的外国人,他一身特种作战装扮,听见这句话无奈地叹了口气,用标准的普通话答道:“郑局,这句话您已经问过我三遍了。”
郑局神情一顿,但还是很有威严地看过来,“我们的同志现在深陷魔窟,我很担心他,不能问吗?”
丁杰克比了个“OK”的手势,“我确认我确认,您别生气,我们盯这群人已经盯很久了。”
“不只您手底下的人在里面,”丁杰克微微正色,“我的士兵也在里面,他的处境甚至更危险。”
郑局明白他在指什么,这破烂邪教很推崇痛苦残缺那一套,圣仆都是被深度洗脑的人,他们自愿割去舌头,安静侍奉。
但潘多拉嘴里很完整,如果他不小心或者地底下的邪教徒要求他张嘴,那情况就很危急了。
丁杰克:“我们时间很充裕,圣子,就是你们那个卧底,献祭时间是下个月1号,我们两天后就能进去把他们全抓起来。”
沈晏舟冰冷地看过来,问道:“一定要等两天后吗?”
“卧底多待一分钟,”沈晏舟根本忍不住,“就多一分钟的生命危险,我们现在已经做好准备工作了,为什么不能提前突击。”
郑局严肃地看向沈晏舟,公安组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开口说话。
他们本以为郑局要自己教训的,出乎意料的是,郑局只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开口帮国际刑警的人解围。
这意味着丁杰克必须要回答沈晏舟的问题。
丁杰克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这是潘多拉的建议,两天后是他换班,他可以直接打开进入地下宫殿的通道让我们进去,这样一定不会伤到人质。”
丁杰克看了沈晏舟好几眼,这个大高个从进来就很引人注目,他一直板着脸,神情很是警惕,丁杰克能看出他完全不相信自己。
不过这是个很优秀的刑警,从他们驻扎在这里开始,津市那边的很多行动,都是由沈晏舟去实操指挥的。
他似乎很在乎他们那个卧底,郑局也很在乎,丁杰克跟郑局合作过好几次,十年前正是依靠郑局的画像,他们才成功抓到了那个已经改头换面马上要顺着人群逃出去的通缉犯。
郑局先前没有关照过一个人,这个问话的频率几乎称得上频繁了。
那个卧底对他们很重要吗?是他们警局的核心成员?
可是听潘多拉说,圣子不是个年纪很小的青年吗?他似乎去年才加入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