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鲶鱼视野里看见何成头颅时,宋鹤眠就已经很难受了,但那毕竟不是自己的亲身视野,宋鹤眠感觉更像是做了一个连续好多天的噩梦。
但孙庆就不一样了,因为天气变凉,尸体的腐败速度相对较慢,而且溪流里只有一些小鱼小虾,它们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把这么大一个东西啃食干净。
所以孙庆的脑袋看上去比何成完整,但恶心程度也高了很多倍。
宋鹤眠哗哗将早餐全部吐了出来,等到那股强烈的恶心感缓缓消退,他才捂着肚子靠在了旁边的一棵树上。
不知道呕吐为什么会让人流眼泪,宋鹤眠使劲眨了眨眼睛,泪珠完全打湿了睫毛,他吸了吸鼻子,看着法医室的人好好封存了孙庆的最后一个零件。
下次再也不和法医室的人一起出来了,宋鹤眠怨念地想,人应该学会长记性,已经两次了!
眼泪可以不管,但不停往外流的鼻涕就让人很烦恼了,宋鹤眠着急忙慌地掏兜,他记得自己身上带了纸巾来着。
一只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先一步把纸巾递到了他面前。
宋鹤眠没有抬头,但看见手的那一刻,他心头立刻浮现出一个人影。
如果是沈晏舟……
清朗的男声肯定了他心中的猜测,“我过来没看见你人。”
宋鹤眠擦掉鼻涕,沈晏舟穿着合体的常服,此刻阳光和煦,让沈晏舟那张脸看上去更立体英俊了。
他偷听过夫子讲学,那句话用在这里,好像十分恰当。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沈晏舟见宋鹤眠看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自然而然以为他是不好意思,眼神微软,“这很正常,你都没接受过系统教育,每个刑警刚上手的时候,都会吐。”
这是人的本能,没有一个正常人类看见同类凄惨的死相会毫无触动,恐怖片里的恐怖之处就在于此。
不吐可能说明那人天生就适合干这一行,但要是一点负面反应都没有,反而会让队伍里的老刑警起疑是不是招进来个不该招的。
不过也没有别的解决办法,刑警干的就是这个,人的恶意能有多大,他们要面对的恶意就有多大。
只能手动适应,看多了就好了。
宋鹤眠问道:“你刚刚干嘛去了?”
沈晏舟脸上轻松的神色缓缓消失,“我去城中村转了转。”
这话谈起了两人共同的疑虑,白丽的案子实在有太多巧合了,她遇见的所有事都帮忙催动了她的分尸行为。
对上宋鹤眠的眼神,沈晏舟缓缓摇了摇头,“都很合理。”
那对夫妻再看见他很意外,神情比较惊慌,但那是因为城中村发现了命案,里头住着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所以有些人心惶惶的。
沈晏舟问起地下室是否常用,婶子说不算常用,只是最近他们也准备离开这座城市了,所以要时不时收拾一下东西。
他们这些话可信度很高,沈晏舟没有细问
沈晏舟:“但我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宋鹤眠想了想,答道:“其实我也觉得,但我有点不明白,诱导白丽找到这个地方的人,他的动机是什么呢?”
如果他也是想要孙庆的命,那他这么大费周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呢?万一白丽突然有别的想法呢。
沈晏舟:“我也想了这个问题。”
但他在已知的对孙庆有杀人动机的人里,没找到和这个猜测画像相符合的。
白丽知道孙庆很多东西,与这个黑暗生意有关的人员名单,市局已经拿到了。
经过商议,市局决定把这份名单交给连空市警方,并把白丽与林夏凉的口供同步了一份过去。
宋鹤眠:“也有可能就是我们猜错了,万一就是巧合呢?”
宋鹤眠:“毕竟孙庆这种王八蛋,老天看不过眼要把他收走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见他一边说话一边耸肩,沈晏舟霎时无奈,不远处,支队过来的人都已经聚齐了,既然捞到了孙庆的脑袋,那就可以收工了。
宋鹤眠一回去就收到了大家的热烈欢迎,苟主任看向他的眼神几乎冒着精光,宛如一只饿了很多天看到肉骨头的脱缰野狗。
在大家七嘴八舌的祝福下,宋鹤眠才搞懂事情经过。
裴果这个大嘴巴,在他到一边吐的时候,已经把他们捞到孙庆头颅的过程神乎其神的向全队人宣告了。
“本来我跟蔡哥在那个河段已经捞了好长时间了,来回捞了两遍得有,但是就没捞到,小宋同志一接手,我们沿着河道走了还没五分钟,他一捞网下去就捞到了!”
“我一开始还不相信,那个地方先前我们明明已经捞过了,怎么我们捞没捞到,但是小宋一捞就捞到了,他捞网杆子弯下去的时候,我都猜他是不是捞到条鱼。”
她宁愿相信有条肥大的鱼自己钻进宋鹤眠捞网里,都不敢想是孙庆的脑袋。
一干人里面,苟主任是最高兴的,因为尸体终于齐全了!
如果宋鹤眠不是郑局特批的案件顾问,他是真想把他挖到法医室来。
不过,虽然宋鹤眠不能常驻,但偶尔来来总可以吧,也让他们法医室沾沾福气。
那种高腐尸体啦,支离破碎尸体啦,全都给他们退退退!就算遇见了,也请点上自动漂浮和自动拼齐功能。
宋鹤眠拿到了来市局这么久受到的最高礼遇,所有人都抢着跟他握手,他们都很热情,甚至包括田震威。
天生长着一张虎脸的彪形大汉,此刻也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让宋鹤眠想起了自己在社交媒体上刷到的一个比心的韩国大汉。
田震威之前对宋鹤眠有点意见,因为他能明显看出宋鹤眠在破案上是个生手,有很多基础知识都搞不明白,他不理解为什么郑局和沈晏舟都同意了他的空降。
但最铁汉的刑警心里也有最柔软的一块地方,凶手已经认罪,现在尸体也找齐了,那意味着案子结束了,他们可以正常休假了。
这个世界上会有不喜欢假期的人吗?反正田震威,或者说市局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会。
田震威:“等这个月奖金发下来,哥请你吃饭。”
宋鹤眠受宠若惊地点点头。
苟主任似乎还想拉着宋鹤眠亲切地说些什么,但喧闹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人群让开一条道,沈晏舟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的资料。
他眉头一皱,“都杵在这里干什么?”
人群顿时一哄而散,只有法医室的人还在,苟主任顶住了来自刑侦支队长的压力,热情邀请宋鹤眠参加本周末的聚餐。
宋鹤眠紧张地盯着苟胜利不断张合的嘴唇,他觉得自己的眼皮好像又很不妙地跳起来,深觉自己应该在苟主任开口说一些不好的话前,遏制住这股不正之风。
他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苟主任,这周恐怕不行,我,我,我已经跟沈队约好饭了。”
苟胜利“啊”了一声,满脸遗憾,想了想又道:“你们约的哪天啊?”
宋鹤眠的脸已经憋红了,沈晏舟这时走上前,不动声色道:“两天都约了,苟主任,你还是等下次吧。”
苟主任深深觉得沈晏舟是在驴他,但又觉得沈晏舟不太可能会做这种事。
他只好后退一步,笑眯眯地对宋鹤眠道:“我们法医室最近进了一箱哈根达斯,郑局特批,小宋你要是想吃就过来拿哈。”
他说完就回去法医室等着看人头的比对结果了,还要盯蔡法医写最后的报告。
宋鹤眠还没说话,沈晏舟就道:“别去吃。”
“那箱哈根达斯马上就要过期了,”沈晏舟的表情很冷酷,“而且你永远不要相信法医室的人说什么没装过别的东西。”
他打包票如果现在孙庆的人头没有躺上验尸台,那一定在哪个冰箱里。
宋鹤眠本来也没想去,所以沉默地点点头。
沈晏舟却以为他是为没吃到嘴的哈根达斯而伤心,忍不住想,说来,支队的零食柜好像到时间补充了。
沈晏舟:“等我打个电话给网警那边。”
沈晏舟:“我让他们去查一下白丽说的那个帖子,现在还搜不搜得到。”
沈晏舟:“如果帖子一切正常,那就真的有可能跟你说的一样,孙庆的死是个必然事件。”
宋鹤眠没想到沈晏舟还惦记着这个事,他反应过来,立刻对沈晏舟做了个新学到的“加油”动作,“好的队长!”
宋鹤眠:“那我现在先回办公室啦?”
“行,”沈晏舟抬脚走出去两步,想起什么又回头道,“晚上下班不许立刻开溜,我带你出去跑两圈。”
宋鹤眠脸上真心实意的笑容立刻变淡,他耷拉着脑袋,“好的队长。”
案件到了收尾阶段,所有人的工作效率都得到了大幅度提升,周末近在咫尺,只要没轮到自己值班,那是多么美好的两天啊。
人头虽然已经泡白了,但颈部切痕经过鉴定,确认与法医室之前拼齐的那具尸体吻合,DNA检查结果也确认头颅与身体属于同一人。
沈晏舟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贺檀,让她来津市接人。
贺檀来得非常快,沈晏舟打完电话三小时内,她就到了市局。
得知杀人凶手是白丽,贺檀明显愣了一下,继而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白丽是孙庆的第一个出轨对象,那时贺檀还沉浸在孙庆为她营造的幸福婚姻氛围里,她完全不相信孙庆会出轨,他们携手相伴了那么多年。
所以当她得知能平稳享相守到老年只是她自己一个人做的梦后,贺檀的反应非常激烈。
她和其他被背叛的朋友一样,第一反应就是撕了那个小三。
贺檀也没想到小三会这样,她痛骂白丽时,白丽只是沉默,全程没有给出一点回应。
直到贺檀愤怒地摔碎了杯子,光滑的杯壁上倒映出两个女人的身影,贺檀被自己的样子吓到。
从小,父母就宠爱自己,后面跟孙庆在一起,也一直生活得顺风顺水,她什么时候这个样子过?毫无气质,举止粗鲁。
白丽并没有挑衅自己,她无意与自己争夺这个男人,她所做的,只是各取所需的交换。
是孙庆对不起自己。
白丽可能不知道孙庆的已婚身份,但孙庆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宋鹤眠也和贺檀说了白丽的杀人动机,贺檀听后沉默了一会,才冷笑道:“那是他活该。”
公司的态势,贺檀这段时间经过紧急处理已经差不多能控制住了,她本来是过来亲自处理孙庆后事的,知道这些只签完字就又飞回去了,让助理来处理。
连空警方那边针对市局送过去的口供,连夜成立了一个专案组,宋鹤眠知道后给林夏凉打了电话,告知她这件事。
她是证人,也可以是原告人。
那边听完沉默很久,只说了一句谢谢,最后也没说她会如何选择。
处理完一切,正好五点钟,宋鹤眠从办公室出来,门外,夕阳洒下一地金辉,云朵被染成红色,挂在天上像一朵一朵的红色棉花糖。
他突然有点想吃棉花糖了。
今天跑完步,等沈晏舟一回去,他就去市局附近的便利店里买。
正出神间,他的手机嘀嘀响了两下,是微信消息。
宋鹤眠打开一看,果然是沈晏舟发来的,他也下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