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个老人不是独居老人,而报失踪人员名单里没有他的话,那凶手百分百跟赡养人有关系。
宋鹤眠坐到办公桌前,迅速打开了电脑,每个视频平台差不多都有地理博主,一搜“津市周边方言”,立刻冒出来一大堆相关视频。
不知是不是运气好,宋鹤眠翻过没两个视频,就听到了自己想听的声音。
尽管有着细微差异,但是大体上听起来是差不多的,尤其是语调的起伏,几乎一模一样。
宋鹤眠看向屏幕右下角标出的地名,这是北面邻省的一个地区。
他再次歪头使劲回忆了一下,那块坟地的确不太一样。
难道是有人刻意往他们这边抛尸?希望可以不被本地警方发现,继而给自己多争取一点时间?
但是这没有意义啊,虽然会麻烦一点,但是跨省跨市命案两地协办是很正常的事。
不过那凶手真是太坏了,非得这么增加他们的工作量!
而且如果暂时丢开对死者的敬畏和尊重情绪,只看死人数量……郑局会不会挨批啊,他们这怎么老发生非正常死亡的恶性案件啊!
宋鹤眠觉得现在沈晏舟的前途一片灰暗。
他这个实际上出力不算多的案件顾问,是不是也要降薪啊。
宋鹤眠越想越感到咬牙切齿,他一定要尽快把杀人凶手揪出来,争取在短时间内破案。
这应该也算“将功折罪”了吧。
周六林业局没多少人留岗,不过沈晏舟一亮明身份,那边的人立刻就配合着去找那片树林的基本资料了。
那片松树林的年龄比沈晏舟想得还要大,它很早就有了,后面经过了一阵时间的滥砍滥伐,面积大幅度缩水。
二十多年前,林业局的前辈们带着一批松树苗将空地重新补种完全了。
邓老板申请的那块圈养土鸡的地方,就是后面补种长大的松树。
按照一年差不多六十厘米的生长速度,再加上松树苗本身的高度,这块区域的松树高度,大约在十五米左右。
沈晏舟忍不住问:“我们市,尤其是偏北方地区,有没有什么树,比这片松树林里的树,还要高的?”
这话把那边的林业局员工问倒了,他“嘶”了一声,声音变得悠长遥远,明显是在回忆什么,“松树本来就是高大树木,我们市的地理环境也很适合松树生长,它已经长得够快了,比它长得还快的树种……”
林业局员工:“那就只有杉树了。”
“但是也不一定,”林业局员工话锋一转,“如果只是论树木高度的话,树木的生长时间也是个重要因素。”
林业局员工:“光想我想不起来,您等我去找找重要资料,在偏北的位置,树木高度比15米高的地方是吗?”
沈晏舟:“是的,是成片生长的树林。”
林业局员工:“好的好的,您等等,我待会挂了电话马上去找,找到了立马给您答复好吗?”
对方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干练,沈晏舟心下一定,“好的,麻烦了。”
对面知道他打电话一般意味着什么,丝毫不敢耽搁,他现在只希望这些东西能留下记录。
成片生长的树林,很大可能属于国有资产,尤其是野生树林,勘察这些树木的生长情况,是林业局的工作之一。
宋鹤眠把找到的方言信息拿去给沈晏舟看,魏丁那边还是没有在来报失踪的报案人提供的家属照片里看到头发花白的老人。
没有犯罪事实,就不能立案。
宋鹤眠的能力又不能暴露,沈晏舟思虑良久,还是决定自己带着宋鹤眠先去他查到的那个区域勘察一下。
虽然直接找到尸体的可能性不大,但他们总不能就坐在这等着尸体自己从土堆里爬出来。
沈晏舟驱车往北边区,车辆驶出北山区,通过一条幽深的隧道,眼前景况突变。
那座大山仿佛遮挡了所有的风,所以一开出来,宋鹤眠看着道路两边被风刮到天上的树叶,一瞬间竟然觉得有点冷。
极目远眺,依然能看到天边重重叠叠的影子,但是它们没有那么巍峨了。
宋鹤眠现在才知道地理博主说津市北边多丘陵地貌是什么意思了。
往前再开不久,就是边界线了,等地势明显变得开阔,周围也看不到成群的水泥砖瓦建筑时,沈晏舟把车停了下来。
这属于两个市的交界处,都算它们市郊的市郊,所以非常偏僻,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在这里居住。
有人住,那就一定有菜地。
沈晏舟看了宋鹤眠一眼,他并不指望他们随便开过来的一条路就是案发现场,他只是想让宋鹤眠把这里的环境跟动物视野里的对比一下。
如果有一些地方是重合的,那就代表他们现在的追查方向没错。
不用他开口,宋鹤眠已主动上前一步,他眼睛下意识往远处看去,远处也有高大树木,但只有一棵,格外显眼。
他很确定那天看到的是一整片树林。
不是这里。
但并不是全无收获。
宋鹤眠:“我感觉那棵树跟我在狗獾视野里的看到的树有点像,我们先过去看下是什么树吧。”
如果能确定树种,他们就可以根据这种树的分布情况,确定凶手埋尸的位置。
沈晏舟也是这么想的,秋日已至,田埂两侧的庄稼差不多都收获了,只有菜地里还有些东西。
田埂比较狭窄,只能容纳单人通过,两人一前一后弯弯绕绕走到那棵树旁边。
这棵树长得非常高,尤其是走到它附近的时候,沈晏舟粗略估计了一下,这棵树起码有二十米。
此时它的枝丫上只留了一些枯黄的树叶,风一吹来,那几片树叶也摇摇晃晃地落了下来。
沈晏舟不认识这是什么树,但他知道这一定不是杉树。
杉树的树叶和松树的差不多,都是呈现针状,它不会有这么宽大的叶子。
他准备拍照查一下,如果手机识别不出来,后面也好让林业局的人帮忙。
但宋鹤眠先一步喊出了这棵树的名字,“这是泡桐。”
上辈子,他待着的冷宫院子正中间,就长了一棵泡桐树,清明时节会开花,所以冷宫的名字就叫桐花宫。
宋鹤眠还挺喜欢那棵泡桐树的,因为老太监会拿那散发着沁人心脾香味的紫色花朵做东西吃,他还会做香粉——这是紧俏货,宋鹤眠每年那个时候都能得到难得的蜜糖吃。
泡桐是轻质树木,枝干非常轻,所以长得非常快,一般来说,没有其他因素干扰,它很轻松就能长到十五米。
宋鹤眠环绕泡桐树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树皮,他最后张开拇指和食指,蹲下身比了一下这棵树的高度。
他突地一下站起身来,双眼里满是亮晶晶的光,“队长,我觉得,我那天晚上十有八九看见的就是泡桐树。”
泡桐树有个特点,就是到了一定高度后才会分支,宋鹤眠努力回忆了一下狗獾视野里的场景,那些树也是底下光秃秃的。
沈晏舟听完眼中也难掩兴奋,泡桐树比较特殊,因为叶面宽大,所以树冠自然就大,夏季时会是很大一片树荫,这意味着它身边的植物很难获取到足够的阳光。
所以自然环境下,泡桐树基本上都是独立生长的,很少出现泡桐树林这种情况。
那也就意味着,如果宋鹤眠说的没错,凶手抛尸那块地方旁边生长的真是泡桐树的话,它一定是人工栽种修剪培养的!
沈晏舟忍不住长吐一口浊气,他对宋鹤眠一笑,“你观察得很细致,最起码给了我们下一步明确的侦查方向,宋鹤眠,你很厉害。”
宋鹤眠感觉心内澎湃着无与伦比的自豪感,激动得他手臂上的绒毛都立起来了。
但他难免又有些疑虑,“万一,万一我说错了怎么办。”
沈晏舟拉着他往回走,“不怎么办,换一个侦查思路就好了。”
“查案子哪有那么简单。”话说到这,沈晏舟突然顿住,他想到,对宋鹤眠来说,他遇见的案子都很短时间就破了。
沈晏舟霎时有些哭笑不得,“正常情况下,我们破案的速度与发现尸体的速度是成正比的,尸体越新鲜,凶手遗留下的证据就越多。”
沈晏舟:“不过你也知道的,在你来之前,这种情况很少。”
除非是凶手大胆抛尸或者与死者相熟的人正好在短时间内去找了死者,不然说句难听的话,大部分情况下,受害人的尸体都是因为发臭才被人发现的。
如果是在室内还好一点,证物痕迹难以被轻易抹去,法医可以提取到很多有效信息。
但如果尸体是在室外被发现的,尤其还是水中这种特殊情况,那案件侦破的难度将会飙升一个度。
沈晏舟:“一开始的案件思路如果是错的,那肯定是要走进死胡同里的,那种情况,掉头就行,我们甚至懊恼都不能有,因为已经浪费掉最重要的时间了。”
沈晏舟:“查案子的确害怕思路错误走很长一段歪路,但我们更害怕怕走歪路。”
他突然定住身体,直视着宋鹤眠的双眼道:“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还是个警察,就永远不要怕提出自己的猜想。”
宋鹤眠没来由觉得肩上多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他望着沈晏舟的双眼,喉咙明显上下动了动,“好,我记住了,沈队。”
这句话给了宋鹤眠一点小小的震撼,所以他走路的时候都没太注意脚下,差点被个什么东西直接绊得飞扑出去。
还好沈晏舟在他身边,及时伸手发力,稳稳一把拖住了宋鹤眠的手臂。
也还好这边已经到了大路上,不再是之前那种仅容一人通行的小田埂,不然两人都要摔得一身泥。
唯一不幸的,就是宋鹤眠今天穿的是一双薄薄的运动鞋,他这一脚踢得十分结实,而且位置非常寸,正好卡在他的小脚拇指那。
宋鹤眠本能地倒吸起凉气来,沈晏舟看着他一手牢牢掐住自己的手臂,另一只手去摸缓缓抬起来的腿。
他的双眼迅速蒙上一圈水汽,眼尾渐渐变得通红,宋鹤眠抽了两下鼻子,还是叫了出来。
宋鹤眠:“嘶,嘶,嘶,啊我的脚,我的小拇指,我觉得我的脚裂开了……”
他明显痛得厉害,眉毛紧皱,唇上的血色都淡了一层,沈晏舟不敢托大,搀扶着宋鹤眠到旁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沈晏舟的眉头也拧起来,“是肉里面痛,还是肉外面痛。”
一般正常走路是不会把脚踢骨折的,人不会花那么大力气,但如果宋鹤眠点背那就不一定了。
宋鹤眠的眼泪终于滑了下来,他强自压抑着哭腔,回答道:“好像是外面痛。”
沈晏舟闻言松了口气,外面痛就好,应该是正好扯到神经上,缓过这一阵就好了。
但是保险起见,他还是蹲下来,伸手小心摸了摸那个位置。
骨折会一直痛,要真是骨折,宋鹤眠只能蹦着去车上。
宋鹤眠显然也很担心这个问题,他一边摸着小腿的肌肉希望能安抚这个位置的神经让它对小拇指那里的神经说能不能别痛了,一边又睁着还没干的泪眼看沈晏舟。
宋鹤眠:“沈队,我不会真骨头断了吧,”
沈晏舟:“应该不会。”
没有得到沈晏舟百分百肯定的回答,宋鹤眠由悲转怒,他气势汹汹地瞪向让自己受伤的罪魁祸首。
那边青绿色草皮掩映下,一个看上去十分立体的石头探出头来,它看上去有明显的长宽高,那个直线完全不像自然造物。
谁这么缺德在草里埋石头,跌死人他赔钱吗?!知不知道他一天工资多少,万一真骨折了,埋石头的人会赔他误工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