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你当时说什么吗?”贺白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连逸然摇摇头。
贺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说,等这个旋转木马建好了,你要第一个坐上去,还要买下旁边所有的棉花糖。”
连逸然怔住了。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扎进心里。他忽然想起,那天他坐在木马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大声喊:“贺白!以后每年生日,我们都要来这里!”
可后来,他出了事。
“可是后来……”贺白的声音低沉下来…
连逸然的手指微微颤抖。他不想听,却又无法阻止贺白说下去。
“我在想,如果你真的好不起来了,那我就把你当孩子一样养着。只要你活着…”
“贺白……”连逸然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瞬间湿了。
“所以,连逸然,你不用在我面前逞强。”贺白紧紧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发疼,“你不用告诉我你还好。你不好,你很痛苦,我知道。你不用为了让我安心,就假装自己已经痊愈了。”
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旋转木马区恢复了安静。只有八音盒里的音乐还在轻轻回荡。
连逸然知道,贺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生活还要继续,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贺白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走吧,带你去吃点东西。听说这里的冰淇淋很好吃,抹茶味的,你以前最爱。”
连逸然跟着他走下游乐区,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然而,连逸然并没有告诉贺白,其实他的心又开始疼了。
那种钻心的疼,从心脏一直蔓延到全身,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知道,这是应激复发的前兆。但他不想破坏这一刻的温馨。
“贺白,”他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真的好不了了,你会怎么办?”
贺白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那我就带你走遍全世界。你喜欢旋转木马,我就把全世界的旋转木马都找来给你看。你喜欢看海,我就在海边买一栋房子。你喜欢安静,我就陪你住在山里。连逸然,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停,我就停。你走,我就跟。”
连逸然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扑进贺白的怀里,紧紧抱住他,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对方的身体里。
“谢谢你,贺白。”他哽咽着说,“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从来没有放弃我。”
贺白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受委屈的孩子:“傻瓜。”
是啊,他们从高中时代起,他们就形影不离。贺白总是默默地守护着连逸然,他们之间,从不需要说“谢谢”,因为彼此的存在,早已成为呼吸一样的自然。
那天晚上,他们回来别墅。
连逸然躺在床上,心里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知道,贺白就在隔壁的房间里,如果让他知道了,肯定会担心。他不想让贺白再为他失眠,再为他奔波。
他拿出那个八音盒,轻轻按下开关。
清脆的音乐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像是在为他疗伤,又像是在陪他说话。他闭上眼,听着那熟悉的旋律,仿佛回到了以前,贺白牵着他的手,带他走进游乐园,对他说:“逸然,你要永远快乐。”
忽然,门被推开了。
贺白端着一杯水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瓶药膏。他看到连逸然苍白的脸色,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又不舒服了?”他放下水杯,快步走到床边,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
连逸然想掩饰,却疼得说不出话来。
贺白掀开被子,看到连逸然身上到处红肿的皮肤,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声音低哑。
“我不想让你担心。”连逸然虚弱地说。
贺白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轻轻帮他涂抹在身上。冰凉的药膏接触到滚烫的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清凉。他一边按摩,一边低声说:“连逸然,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一个人扛着。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坚强,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连逸然看着贺白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动。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这个男人。
“嗯,我答应你。”他点点头,眼角滑落一滴泪,“我再也不一个人扛了。”
贺白笑了,轻轻擦去他的眼泪:“睡吧…”
连逸然闭上眼,听着八音盒的音乐,慢慢进入了梦乡。
他知道,无论未来有多少风雨,只要有贺白在身边,他就无所畏惧。
而那个旋转木马的八音盒,将永远陪伴着他。
第46章 你曾经也爱过我
公馆顶层的书房,厚重的丝绒窗帘被严丝合缝地拉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亮。房间里没有开灯,泄露的月光勉强勾勒出沙发上那个男人的轮廓。
傅言陷在沙发里,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神情晦暗不明。
“先生,”管家站在阴影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那边的人传回消息,说……贺总今天带连先生去了游乐园。”
雪茄的红光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
“游乐园?”傅言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是。”管家垂着头,“听说连先生很久没有出过门,贺白特意包下了整个园区。监控拍到……他们坐了旋转木马,出来的时候,连先生笑得很开心。”
“开心……”
傅言在喉咙里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他缓缓抬起手,将雪茄按灭在面前的水晶烟灰缸里,发出一声细微的“滋”声。
“贺白倒是舍得下血本。”
管家没敢接话,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傅言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极具压迫感。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将档案袋拿出来,重新坐回沙发,借着壁炉微弱的火光,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撕开封口。随着“嘶啦”一声,尘封的记忆伴随着纸张摩擦的声音,瞬间铺满了整个黑暗的空间。
首先滑落出来的是厚厚一叠照片。
最上面那张,显然是偷拍的。画面有些模糊,背景是连逸然家那栋小楼。一个小男孩正趴在二楼的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阳光洒在他稚嫩的脸上,笑得没心没肺。那时的连逸然,眼睛里还盛着整个夏天的光。
傅言的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张笑脸,眼神瞬间变得幽深。
那是七岁的连逸然。
而那时的傅言,正在接受着所谓“继承人”的残酷洗礼。他那时候以为,世界只有黑白两色,非生即死,非黑即白。
直到他第一次见到连逸然。
在后花园,连逸然蹲在玫瑰花丛边,小心翼翼地把一只受伤的麻雀捧在手心里。
傅言站在阴影里看着他,看着少年那双干净得不染尘埃的眼睛,看着他对着一只鸟儿轻声细语。
那一刻,傅言感觉到了爱,他把自己想象成麻雀,享受着连逸然的安慰。
从那以后,傅言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连逸然的生活中。当然,是以一种隐秘的方式。
档案袋里的照片,记录了连逸然成长的每一个瞬间。
有他在学校被同学欺负,鼻青脸肿却倔强地不肯哭的;有他在暴雨天里,为了省钱走回家,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的;还有他在街边小摊吃一碗热腾腾的面,满足得眯起眼睛的……
而在这些照片下面,压着一本厚厚的、装订粗糙的画册。
那是傅言的画。
画册的封面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傅言伸出手指,轻轻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片荒芜的废墟,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一丝云彩,只有一轮惨白的月亮挂在天边。画风阴郁、压抑,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
那是傅言眼中的世界,也是他当时的心境。
第二页,是一座巨大的铁笼,笼子里关着一只黑色的乌鸦,乌鸦的眼睛被涂成了血红色。
第三页,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沼泽,一只手正从泥潭深处伸出,仿佛在求救,又仿佛在扼杀。
管家站在一旁,虽然看不清画册的内容,但他知道那是傅言的禁忌。那是先生唯一一次允许情绪外泄的方式,用画笔记录下他内心的疯狂与黑暗。
傅言的手指翻得很快,沙沙作响。
画册的前半部分,全是这样的阴暗色调。死亡、囚禁、孤独,像是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直到——
第十八页。
画面突然出现了一抹极其突兀的亮黄色。
那是在一片灰暗的街道角落,一个小男孩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画着什么。虽然只是寥寥几笔的勾勒,但那个小男孩身上的衣服,被傅言涂成了刺眼的金黄。
那是连逸然。
那是连逸然第一次主动对傅言笑,说“傅言哥哥,我们是朋友吧”的那天,是他们第一次去秘密基地的时候。
傅言的手指在那抹黄色上停顿了一下,指腹微微摩挲,仿佛能触碰到当年的温度。
画册往后翻,变化越来越明显。
第二十五页,画面的背景不再是废墟,而是一扇窗。窗外有光透进来,虽然微弱,但足以照亮屋内的一角。窗边站着两个小小的剪影,一高一矮,手牵着手。
那是傅言和连逸然。
第三十八页,天空开始出现蓝色,虽然只是浅浅的一层,但不再是死气沉沉的铅灰。草地上开出了几朵小花,虽然画工稚嫩,但能看出是向日葵。
那是连逸然带傅言去郊外爬山的那天。少年指着漫山遍野的野花,兴奋地告诉傅言那是什么名字。那天,傅言第一次觉得,原来活着不仅仅是呼吸和算计。
画册的后半部分,色彩越来越丰富。
有连逸然穿着校服在操场上奔跑的背影,阳光洒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有他们在海边看日出的场景,海浪拍打着礁石,天空被染成了绚烂的橙红色;还有连逸然生病时,傅言守在他床边……
每一幅画,都是连逸然带给傅言的光。
是连逸然,用他那笨拙的善良和毫无保留的信任,一点点撬开了傅言心中那座坚冰铸成的堡垒。
“如果不是贺白……”傅言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合上画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腹摩挲着画册粗糙的封面,眼神从回忆的温柔瞬间转为彻骨的寒意。
“如果不是贺白横插一脚,现在的逸然,应该是属于我的。”
管家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先生,贺白毕竟是贺家的继承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虽然看不见外面的雨夜,但他仿佛能看见此刻游乐园里那刺眼的欢声笑语。
“逸然太单纯了。”傅言的手指紧紧扣住窗帘的一角,指节泛白,“他以为贺白对他好是真的对他好。他不知道,贺白那种人,同样是掠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