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霄心里很难受,说:“对不起。”
“别这样,”张行川马上道,“真不是什么大事,搞得定,其实总是风平浪静,大伙过得太安逸,也不利于团队成长。”
谈霄看他好像不慌不忙,可是卡皮巴拉天塌了也不慌不忙,就很正常。通过张行川的反应很难判断出这事的紧迫与否。
谈霄是真的很内疚,说:“我还是先给她打个电话,如果真是她……”
张行川却说:“我不赞成你现在联系她。”
谈霄道:“为什么?”
“如果背后的力量就是你姐姐,或是家里别的什么人,”张行川道,“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也不会是问程,我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对他们来说不重要,他们要的,只是你的顺从。”
事情应该就是这样。谈霄也同意张行川的推论。张行川如何带领问程应对危机,Doria家那些人根本不会在乎。
谈韵应该就只在等谈霄低头,再乖乖滚回家去认错,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和男人谈恋爱。
“那我也要先和她沟通一下。”谈霄冷静了下来,说,“她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至少也要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
张行川看他心意已决,不再阻止他,牵了牵他的手,说:“不要求她任何事,除非你想气死我。”
谈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张行川不想让他用任何承诺,去换取问程的安宁。
他忍不住用力抱了下张行川,张行川也很有力地回抱了他。
谈霄去安静的地方给谈韵打电话。
张行川回到大会议室里,知晓二人关系内情的同事们齐刷刷收回视线,装作什么也没看到。
谈霄一直有点害怕谈韵,可谈韵也是他在Doria家唯一认可的亲人。他对那个家里其他人除了厌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是把谈韵当姐姐爱着的。
电话提示音响了很久,谈韵才接了,用德语发音叫了弟弟的名字:“Julian?”
“Alexandra,”谈霄也用德语回应了她,开门见山地问道,“M酒店集团,是你的合作伙伴吗?”
张行川有应对这次风波的完整计划。
他当然也会为这无妄之灾略有苦恼,但事态如此发展也让他轻松了很多。
他最担心的是谈霄那位女王姐姐会出其不意搞些类黑手党的雷霆手段,现在这样还好,只是现代商业活动的打压动作,这在张行川的推测之中。
事情如设想的发生了,认真解决就是了,这反而让张行川有种踏实感。
第35章
谈霄和Alexandra Doria的对话并不愉快。
张行川跟高管们商讨完了一整套应对危机的战略后, 大家解散,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各有各的事要做。
他在同一层的小会议室里找到了谈霄。
张行川:“……”
谈霄很明显是哭过, 眼睛还有点红。
张行川推了门进来, 谈霄以为是加班同事要用这里, 还侧过脸去遮掩了下,说:“不好意思, 我这就走了。”
但等他看到来人是张行川, 又有点尴尬, 不想被同事看到自己在这里抹眼泪,是觉得怪丢人,不想被张行川看到,是怕张行川担心。
张行川反手把门关了,走进来,到他面前,两个人看着彼此。
谈霄爱笑,日常很少哭,看剧看番到感人处会眼泪汪汪,再就是撒娇耍赖的时候能挤出几滴泪来。
真哭还是不一样, 是可怜巴巴的小狗。
“你姐欺负你了吗?”张行川道。
“电话里能怎么欺负我。”谈霄说,“她欺负你, 我太生气了。”
谈霄想和姐姐好好沟通,谈韵并不给他这个机会,正如张行川所预想的那样, 她根本就不在乎这么一家刚上市不足三年的中国互联网公司,她只是用这种方式在警告谈霄,别忘了自己姓什么。
问程是张行川的软肋。张行川是谈霄的。
张行川也猜到大概率会是这个结果, 他看过一些Alexandra Doria过往在商业上有过的大动作,那是一位父母亲家族常年雄踞欧洲资本市场,有强大背景,同时也有狠辣手腕的铁娘子。
当然官方报道中能看到的人物画像,和谈韵私下里肯定也会有所出入。
谈霄曾经提过小时候姐姐待他虽很严厉,但也很关爱他,会记得他的生日,会在马术课后提醒他预防马背腿,还会在中国春节时帮他在房间里挂中国结和贴对联,只是她没搞清楚规则,把对联贴在了谈霄的床头。
谈霄不认为自己是一厢情愿地把她当做姐姐。
但上一次姐弟间的对话,还是为了谈霄高考完报志愿,她赶来中国,阻止了弟弟想学计算机的动作,强硬地要求他必须学商科。
那之后他们就没再真正见过面了。
后来谈霄听说,谈韵当时正在筹备离婚。
她在博科尼大学攻读完商科硕士,就进入了家族企业担任要职,取得了斐然的商业成绩。但在三十岁的时候,她还是被家里要求步入了婚姻殿堂,对象是一位百年高奢品牌的接班人,那桩婚事是Doria家和她邮轮制造商的舅舅家合力促成,奢侈品牌同年推出了奢华邮轮项目,而航运公司也得以进入奢侈品供应链的物流环节,是一场三方都皆大欢喜的短期婚姻。
谈闵鸿中年后就变得毫无进取心,流连在游艇和各国美女之间,谈韵名义上是第一接班人,其实已逐渐成为了Doria家实质上的掌权者。
最让谈霄难过的地方,不在于谈韵如何无情训斥他,威胁他,而是他终于面对了一个长期以来他早有感知的事实,他的姐姐,已经被财富和权力重新锻造,她是一位已站在金钱巅峰睥睨世界的女王,她是Alexandra Doria,不再是他童年记忆里,那个会提醒他马术课后记得温水泡腿的谈韵姐姐。
他对家族里那些白人老头的印象就是冷酷可怖,但面目模糊。和谈韵通完话以后,他忽然有个瞬间,怎么也想不起谈韵到底长什么样子。
这个认知让他很心碎。
张行川担心地看着他,张开手臂,谈霄便上前半步抱住了张行川,又有点想哭,低了头把双眼埋在张行川肩上。
“怎么办?”谈霄不想再说无关的人和事,更关心问程如何解围,问,“你们开会的结果是什么?有对策了吗?”
“别担心。”张行川听出了他的鼻音,说,“我们问程人众志成城。”
谈霄以为他接下来会说,问程人会携手战胜这种大集团的商业打压,之类的豪言壮语。
张行川却道:“不会让洋人得逞。”
“……”谈霄笑也不是,但哭也是哭不出来了。
他是从不把自己当小洋人的,打小就天然认为自己是小老内。
张行川抱着他,说俏皮话哄他开心,他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了些。
已经快十一点半了,谈霄说:“我们回家吧,你得好好睡一觉,明天肯定还有很多事。”
张行川说:“好,想回哪个家?”
谈霄说:“都行。”
他想了想,说:“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张行川为这句话眼眶一酸,强行忍住了。这时候掉眼泪会很掉苏值,总裁当然懂。
最后是回了张行川的家里,这边生活物资更齐全,还有很靠谱的阿姨能照顾生活起居,能有效保证商战之余的健康体魄。
张行川昨晚就没睡好,白天全神贯注忙碌一整天,回去后沾着枕头就沉沉睡去。
谈霄没有睡意,躺在他旁边,于黑暗里注视着他的侧脸。
其实在今天以前,谈霄几乎没有想象过太久远以后的事。
他现在非常爱张行川,有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张行川这个人,所以他和张行川在一起很快乐,他们彼此间能给与和得到最完美的情感体验。
但是几年后,十几年后,甚至几十年后,谈霄就没怎么想过。
并不是说他不相信和张行川的爱情能永恒,而是他太年轻了,人生好像还没有那么充分的确定性。
今晚在公司里,他把双眼埋在张行川肩上的那几分钟里,张行川散发出的气息很独特,让他忽然对他和张行川的关系,生出了一种地久天长的向往。
是感觉到了安全吗?他也不知道。他都没想过自己是否缺乏安全感的问题。总之是在那个时刻,他觉得张行川不再只是他二十三四岁遇到的幸福驿站,是他的归宿,是他的家。
次日早上,张行川醒得很早,感受到谈霄抱着他的手臂,温热的脸依偎在他的颈边。
这不是谈霄惯常的睡姿,谈霄醒着的时候很爱亲亲抱抱,睡着了两幅面孔,就还挺烦人碰他,有一次张行川半夜兴起想抱着他睡,还被他在梦里杵了一拳。
因此张行川领会到了这是什么信号,谈霄对他的爱更多了。说明他在本次事件中的表现无比正确,全对。
实际上张行川偶尔也能察觉到,谈霄爱他和他爱谈霄的深度大差不差,但两人对未来的期许就是不大一致。
他在决定和谈霄发展成恋人关系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谈霄将是他的终身伴侣,即使后来谈霄掉了马,事态发生了点小变化,张行川对这段感情最基础的预期也没有变过。
然而谈霄的性格鲜活又跳脱,他能想到下个月该做什么就不错了。指望他现在就想好了一定要和张行川共度这一辈子,那也太不切实际了。
上次在深圳,张行川和傅总聊起了他的猜测,他认为Doria家族很可能会对问程采取动作,并且已经模拟出了几种对方可能的做法,并一一做好了应对计划。
他可不像谈霄一样对那个老钱家族的行事作风还抱有盲目乐观的态度,资本的手段向来简单粗暴,因为他们在历史上无数次验证过,大多数时候金钱大棒的压迫,最有效。
傅总那时候就问过他,金钱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可是万一谈霄变了心,那还值得吗。
张行川那时回答,事在人为,他不会给谈霄变心的机会。
事在人为,没有做过怎么知道不行?现在不就是,张行川确定谈霄对他本来就很浓烈的感情,变得更死心塌地了。
张行川一动作,谈霄就张开了眼,看了眼床头的钟,还不到七点半。
“这么早就要出门吗?”谈霄问。
“睡醒了。九点前出门就行,”张行川道,“不去公司了,约了人见面。”
谈霄有很多话想说,又觉得现在这时候说显得很幼稚,最后只“嗯”了一声。
张行川道:“不跟我说说话吗?这两天都没时间好好听你说话。”
谈霄道:“你想听什么?”
“都可以。”张行川道,“叫叫我,想你了。”
谈霄说:“哥哥。”
张行川偏过脸来,谈霄便仰起头,两人接了个吻。
谈霄的脸伏在枕上,漂亮的蝴蝶骨起伏,颤动。
张行川从背后抱着他,两人不停地接吻。
八点多,张行川找了身正装来穿,说:“哪条领带好看,帮我选一选。”
谈霄选了一条,又站在他身前,帮他打好,打到半途,忽然又情难自禁,凑过来吻他。
张行川只和他短短吻了会儿,笑着说:“赶时间,晚上回来再亲,好不好。”
谈霄没有说话,把领带打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