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还去公司吗?”张行川道,“不想去就不去了。”
谈霄说:“要去的,冯秘书肯定有事,我得在。”
张行川逗他说:“给谈助理添麻烦了。”
这话谈霄好不爱听,差一点就又要掉眼泪。明明现在全都是他给张行川,给大家添了麻烦。
张行川道:“好了好了,怎么了。”
谈霄说:“我要去找HR,和问程签份正式的劳动合同,我要给问程当牛做马。”
说完他想到,最初认识张行川的时候,张行川就是想让他来问程当牛马。
继而又想到,如果没有那场相识,后面什么事也不会发生,那张行川和他的问程都还好好的。这是什么倒霉总裁和倒霉小公司。
“和你没有关系,”张行川道,“或者说不存在必然关系,以问程的发展情况,被上游供应商找茬的情况早晚会发生,只在于是哪个契机来触发。”
这个道理谈霄当然也懂,供应商和平台之间的角力,是在线旅游行业长期存在的结构性问题。酒店航司等供应商和平台时不时打起来,确实是行业常态。
问程这次遇到的事件,也算不上什么新鲜事。
当然别人可以当做寻常商业事件,张行川对前情很清楚,是他这总裁色胆包天,勾引了豪门少爷,引发人家家长震怒,才动用财力发起了这场针对他和问程的制裁。
九点半,他到了监管部门,来向主管领导汇报情况。得益于问程平时从不作奸犯科,他本人形象也做好,领导不会有先入为主的负面印象。
他也坦白了事件起因与他私人感情有关,领导的站位高瞻远瞩,对这些关起门来的家事私事不如何在意,关注点在于整件事的性质如何定性,是否涉及到了外资对本土企业的打压,是否有海外不明势力想借机搞行业垄断。
问程这边,谈霄按时打卡上了班,冯秘书果然有别的事,没有来。
其他同事们经过谈霄的工位,也都不像平时会停下和他聊几句,大家知道公司里有事,也知道他现在心神不宁,都谨慎地没有来打扰他。
一上午,谈霄机械地处理着细碎的工作,总裁不在,总裁办也没有大事,难不倒谈助理,只是也不能让谈助理觉得在这儿很有趣。
他时不时看看财经新闻,又刷新社媒,生怕看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临近中午,网络上问程供应链出现问题的舆论愈演愈烈。
但与此同时,问程公关有了动作,在总裁和监管部门沟通并得到正面回应后,公关部通过财经媒体回应了质疑,某国际酒店集团恶意限制消费者的选择权,问程一方正在积极维护问程广大用户公平交易的权利。
这是张行川在昨天事发最初就敲定的方向,不要把这件事定义为上游巨鳄欺压我们小平台,虽然事实如此,但那只会让公众觉得,你们在打商战,关我们什么事。那样势必会失去舆论先机。
问程的态度要很明确,这不是问程的错,但这是问程的责任,跨国大型集团对中国小平台的肆意妄为,是在剥夺中国广大消费者的权益,问程坚决反对这样的恶性打压。
总裁办几位同事们都转发了新闻链接给谈霄,萦绕在公司上下紧绷的气氛,从这时起,终于渐渐缓解了起来。
另外,谈霄也从金融事业部相熟同事的动态中,推测出孙副总今天去了银行,应该是去争取到了备用的授信额度,应对有可能发生的挤兑风潮。
但从财经新闻发出后的网络风向来看,问程在舆论阵地没有输,挤兑就大概率不会发生,资金链不受影响,这场风波就能战胜。
谈霄给转发给他看新闻的同事们都回复了感谢或比心的表情包。
他起身去了趟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洗脸,动作很粗暴,把整张脸揉搓得通红,对着镜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
下午张行川也没有回公司,丢失的API已丢失,那数百家酒店的端口在事件终局之前,问程平台是接不回来的,当前要做的是另找一条绕过去的路。
傍晚七点,问程抛出重磅公告,平台即日起对所有酒店开放零佣金入驻,为期三个月。
这是破釜沉舟的决策,用短期亏损换长期生态,即使是M集团的联盟品牌,也有很多不愿错过这一波“薅羊毛”的机会。
进行到这一步,仍然会有人说,这不就是赔本赚吆喝,问程和张行川还有没有后手?
有的,他们有。
十余天后,问程与多家本土酒店集团达成战略联盟,将推出百城千店计划,用本土酒店旗下的高端系列,填补M集团断供留下的空白。
原本问程在同类竞品中只是第一梯队敬陪末位,到九月底,APP下载量日均翻了近十倍,单日活跃用户峰值近两百万,酒店夜间量月环比增长超过100%,平台交易额单月首次突破了20亿。
问程开了一个内部庆功会,为全体同事这近三个月艰苦卓绝换来的逆袭,而喝彩干杯。
谈霄在角落里站着,看着会场里欢声笑语,有点走神。
“小博士,”傅总刚来,看到他,过来低声问他,“你老公呢?”
谈霄说:“他去换领带了,等会上台讲话,领带和背景板撞了色,我让他去换一条。”
张行川本次负责正面迎击。傅总则要稳住股市,还要安抚董事会,飞来飞去到处奔波,今天庆功,功劳簿上也少不了他,自然要来现场,还来得很风光。
傅总说:“怎么看你无精打采的?”
谈霄说:“有点没睡好。”
冯秘书压力过大,生了场病,这个月断断续续在休病假,谈霄又把行政秘书的工作也承担了起来,帮张行川处理很多琐碎工作,不做不知道,一上手发现冯秘书真是了不得,简直是超人级别,竟能撑到现在才生病,撸铁还真是有用。
傅总说:“这仗结束了,你也得好好休息,问程黄了张行川可不心疼,你要是累病了,他得心疼死。”
谈霄好笑道:“你哪来这么大怨气?这段时间我们总裁又没闲着,也在为问程鞠躬尽瘁,不要在背后抹黑他,我看你是想谋朝篡位。”
“不想当总裁的副总能是什么好总。”傅总道,“我野心勃勃很正常,但我很善良,不然这次背后给他使点坏,让他在董事会那里交代不过去,只能引咎辞职,那问程就是我的了。”
谈霄心想真的假的啊大哥,上个月和两个董事吵得脸红脖子粗,极力维护张行川的,不就是你吗。
真心对自己老公好,谈霄就当他是好人。谈霄现在对问程绝大多数同事都挺喜欢,因为大家都站在张行川这一边。
“你……”傅总其实是想说点别的,想引谈霄来问他,偏谈霄不那么容易上钩,怎么都不来问他,为什么张行川要引咎辞职。
谈霄怎么可能问这种问题。他已经为这次的事内疚很久了,是事态渐渐好转,他的愧疚心才淡了些,才不会主动去提这茬,要怎么说,都怪他要和张行川谈恋爱,害得大家一起受苦受难,天天加班。
当然等会儿张行川讲话,就会公布本次丰厚的奖金机制,至少可以来弥补所有人这段时间的忙碌付出。如果不是涉及到报税的问题,谈霄真恨不得给每个人都刷个几十一百万。
谈霄不问,傅总又实在想说,假装谈霄问了,道:“引咎辞职这事,他早就想好了。”
谈霄奇怪地看着他。
傅总道:“他没跟你说过吧,他之前有过计划,万一对手做事太绝,他扛不过去,他也不会拖累问程,到时把公司给我,他就也没了把柄,不怕被人拿捏,带你满世界玩去。”
谈霄:“……”
“他说你不爱上班,”傅总道,“但是你很喜欢读书,要玩也等你把博后项目搞完。”
张行川说,到时候他再带谈霄到世界上走走看看,看哪里好,就在哪里住下。
不过他没私人飞机,只能买两舱。
也不能全世界置业,住酒店的钱还是有的。
其实他没谈霄想的那么穷,还是有点钱的,至少养得起老婆。
“……”谈霄道,“嗯。”
张行川换了领带回来,看到傅总正和谈霄说话,傅总笑嘻嘻,谈霄面无表情,他过来就是一个隔开,说:“你起开,别没事来逗我老婆。”
“说说话怎么了?”傅总大冤枉,说,“你看他黑眼圈大的,快栽倒在地上睡着了,给你又当助理又当秘书还当老婆,你是不是人?”
张行川赶苍蝇一样把傅总赶走了。
“要回去睡吗?”张行川问谈霄,说,“要不你楼上开间房,先睡一觉,结束了我叫你回家。”
谈霄怔怔看着他。最近大家都很忙,总裁也比之前清减不少,他精力只是比别人旺盛些,并不是用之不竭。
张行川道:“怎么了?”
“我等你讲完话,”谈霄说,“发言稿初稿还是我写的,我想听完。”
张行川上台讲话,念过了谈霄初稿,他自己修改过的文本部分,最后宣布本次奖金的发放机制,除了针对核心攻坚团队的特殊奖,一线员工根据事件参与度分别一到三个月工资,中高层翻倍,且问程全员将得到小额期权,虽然是象征性几千股,凝聚的意义重大。
冯秘书病情初愈,也来了现场,就坐在谈霄旁边。两人听着听着,都开始掉眼泪,最后更是抱头痛哭。
按奖励机制,冯秘书能拿到七万多块,谈霄大概能拿到五万左右。
冯秘书一边哭一边心想,我为七万块病得打吊针,哭得肝肠寸断很好理解,谈助理你没事吧,五万块都不够换你一个车配件好吧。
第36章
谈霄今天出席宴会, 也穿了正装,没有打领带。
张行川很喜欢谈霄的精英皮肤,等到了家, 刚进了门, 张行川把自己的领带解了, 谈霄以为他要换衣服,结果他把领带圈在谈霄脖颈上。
“……”谈霄低头看着他给自己打领带结。
总裁在庆功宴上理所当然喝了酒, 平时还算灵巧的手, 现在就有点笨拙, 只给谈霄打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谈霄说:“你会不会?这太丑了。”
张行川很会,他的手指勾着领带结,把谈霄拉到自己怀里,吻了上来。
他们在谈霄的房子里,庆功宴的场地,离谈霄这边更近一点。并且这边空着无人,两人在这空旷的平层里激烈地缠绵,比在张行川家里更无所顾忌。
庆祝胜利的欢乐助兴,除了酒精,当然还有性。
刚过去的这一个多月, 张行川在长三角待的时间比较多,问程本身不是强势平台, 这次能和国内多家酒店集团达成结盟,是天时地利,张行川还是要放低姿态, 许多事都要亲力亲为。
谈霄在北京,除了到问程上班,还要做他的博后项目研究计划, 这种时候他就很羡慕张行川了,怎么会有人那么爱做计划。
虽忙忙乱乱,但也终归还是按时把申请提交了上去。
这周张行川才回来,两人也还没如何亲热过。上一次如今晚这般放浪,还是上个月在杭州。
那时冯秘书忽然生病,发起了烧,临出差前不得不请病假,换成谈霄跟着总裁去杭州。
问程的应对策略没有问题,事情解决得也很好,危机在平稳过度,是全面向好的态势。
M集团没想到问程会如此强硬,公众影响恶劣,还被部分中国消费者发起了抵制,其他旅行平台为防止引火烧身,对该集团旗下酒店也做出了限流或暂时下架的处理。M集团不得不发布了道歉声明,表示己方绝无小看中国市场的态度,亦绝无恶意打压中国平台的意图。
这场战斗,看起来是问程赢了,问程更因祸得福,业绩取得了历史性的突破,更上一层楼,人员也从中得到了宝贵的经验以及较为丰厚的奖金。
可是主动挑衅的对手,也只是受了点皮外伤。M集团毕竟是一家超级体量的酒店集团,全世界门店无数,单一市场消费者的抵制势头很快就会过去,对M酒店品牌造成的负面舆情,也终会随着时间消散。
这事对航运集团以及Doria家族,更是毫无影响。
谈霄第一次发现,他自己并不是个绝对的乐观主义者,他开始无意识地变得悲观。这样类似的小动作,只要谈韵想,她动动手指,随便再这么搞几次,张行川和问程就永远不得安生。
这个事实让他非常绝望。
张行川只是和他谈了场恋爱,为什么要遭遇这些事。
问程的员工更是无辜,好好上个班而已,为什么要被这么折腾。
当时所有人压力都很大,冯秘书一生病,很多事又要谈霄接手来做,那几天,谈霄经常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抑郁了,想哭没有眼泪,更不可能笑得出来,每天麻木地做事做事,做不完的事。
他临时给张行川当了随行人员,要替冯秘书处理对接事务,跟总裁一起去杭州出差。这是他和张行川相识以来最不愉快的一次出行。
在首都机场候机时,另外一位也同行去杭,是负责技术接口的同事,问起谈霄一个工作对接的细节问题,谈霄没听冯秘书提过,赶忙发消息问正在吊水的冯秘书。冯秘书没第一时间看到,没能即时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