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罢,方则不耐烦地整了整领带,抬脚离开。
看到方则匆匆拒绝了许甜,方明知脸色一路都黑如锅底,因为车里还有司机在,一直忍到回家。
从车上下来,方则跟着方明知走到独栋别墅的一层客厅,别墅里装修以中式风为主,玄关正对着一副价值百万的山水画,下面配着两盆青竹。
方明知开了口:“刚才在研讨会,你是没听懂我的意思?”
方则脚步停下,和方明知保持五米距离。
“听懂了,但我也跟您说过,我有想要结婚的人。”在结婚这方面,方则对方明知毫不退让。
方明知眼睑抽搐,眼底的狠戾渐渐显现:“结婚的事不是你自己就能决定的,明天去跟她见面!公司的事够多了,别让我再为这点小事操心。”
“如果您叫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恐怕我没办法听您的话。南沙镇的工程还需要人盯,没什么事我明天就……”
“南沙镇的项目一塌涂地,公司的合作也帮不上忙,你还能干点什么?”
从小得出来的教训,这个时候不说话更安全。方则沉默。
“现在跟我装上哑巴了?这才几个月翅膀就硬了,你明天走一个试试,去见许甜,别让我再重复!”
“砰!”
额头一凉,方则被砸得偏开头,他垂眸先看到地上的水杯,等到鲜血从额头流下来时,他才后知后觉到疼。
脑子里关游让他滚的画面被打碎,方则张了张嘴,干脆撒谎:“我没法见她,我恋爱了。”
“你知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方明知气得不轻,他走过来,口中骂着方则,扬起手掌。
“啪!”
方则被这一巴掌扇得踉跄,耳边嗡得一声,短暂的几秒钟里他只能看到方明知那张衰老下垂的嘴开开合合,什么都听不到。
左脸火辣辣的,方则又挨了几下,耳朵反而能听见了。
血顺着下巴滴落,方则左脸巴掌痕迹清晰,肿起很高,他眼里空洞,抹去嘴角的血,不再反驳。
方明知目眦尽裂,被方则气得整个脸都红了,方则从小受他的掌控,方明知也已经习惯了方则的顺从。
“……现在清醒点了吗?方则,我谈恋爱我不反对,你把人给我藏好了。只要你还姓方,以后就要滚回来接手公司的事,别给我玩叛逆那一套!我能把你养得人模狗样,也能彻底毁了你!”
方明知明显精神不大稳定,他打完方则又抓着方则的手臂,语重心长地念叨:
“我都是为了你,为了公司好。许家那个半吊子都能给把自家的餐饮做得风生水起,现在多少人抢着和他们合作,你要分得清哪头重哪头轻,方则,爸爸什么时候害过你,你难道要像你妈那样,也放弃这个家吗!”
方则脸上伤口的疼痛越来越清晰,方明知桎梏他的手像是一道荆棘,紧紧缠绕他,上面的刺扎进身体里,鲜血如注。
第32章 我求你
方则疲于应对方明知,以前也是,每次被打得想要逃离,却又被方明知这样的一番话弄得心思烦乱。
好在此刻方明知突然响起的手机救了方则。
“方则,你不要让我失望。”
看着方明知拿着手机走进书房,方则才捡起地上的烟灰缸放回原处,他抽出两张纸巾按住额头上的伤口,沉默地回了自己的卧室。
家里有阿姨,方则的卧室还保持离开前的样子,他走到电脑桌前坐下,输入密码打开电脑后,熟练地找到他隐藏的相册。
一打开,里面全都是关游的照片。
方则插入u盘,把所有的照片都导进u盘。
等待传输的时间,方则熟练地拉开抽屉,拿出药膏,对着镜子处理了伤口。
避开伤口洗漱后,方则换了衣服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的手在领口里摸出项链的吊坠。
在昏色的光线下,那颗白色的珊瑚石静静躺在手心,中间的部分明显是裂开后重新粘在一起的,有些粗糙,戴在方则的脖子上尤为不搭。
方则用指腹摩挲了几下,小心地放回了衣服里。
在长阳市留了三天的时间,每次方明知让方则去见许甜,方则总能找出各种理由拒绝。
方则做好了被骂,甚至被打的准备。
但好在公司忙着谈新合作的策划案,方则也加入其中,联名活动开始,方则才跟刘彦离开长阳,在九月中旬回到了南沙镇。
这次,方则独自一人坐在半包厢的商务座。
车厢比之前安静,方则看着桌面上的膏药还有保健鱼油入神。
半晌,他喃喃自语:“只是看你为了我伤成这样的份上才给你买的,绝对不是因为在乎你,是你自己要救我的……”
这些话,像是给自己洗脑,可说到了最后,方则却又一次拿出脖子上的珊瑚石项链,眼里流露出依恋的神色,和嘴硬的样子完全两模两样。
回到南沙镇,方则打算先开车去海边吹吹海风,路过一家饭馆看到门口停着一辆眼熟的面包车,是关游的。
他在车里照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脸上的伤,方明知动手留下的淤青还没消,他特意买了化妆品遮住了,还遮得好好的。
一楼大堂人满为患,方则走进来,余光扫了一眼一楼,却不见关游的身影。
“哎,方则,你怎么在这儿?”丁元思从卫生间出来,和方则正撞上。
方则沉默两秒,直接问:“关游……和你在这里吃饭?”
“也算是,今天我们高中几个聚餐,都是校队的,你要不……一起?”丁元思不喜欢方则,但表面功夫还是得做一做。
“多谢。”方则毫不客气。
“那我就不送……啊?那个,我们在、在楼上,我带你去。”
丁元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以前中午溜出去吃个米线,都要关游拿消毒湿巾把桌子椅子餐具都擦一遍的主儿,来他们这儿吃饭?
方则不知道丁元思腹诽,跟在他身后上了楼,心在紧张地乱跳。
推开包间门的时候,方则没看到关游,他侧目看向丁元思。
“关游他出去接顾客电话了,一会儿就回来。”丁元思解释。
“这么晚了,还有工作?”方则蹙眉,他看关游成天在镇上不是兜风就是冲浪,还以为不忙呢。
“冲浪店没那么忙,他还兼职做南沙镇的导游地陪兼司机,这不,台风刚过,游客也都来了。你坐这儿,我让服务员加副碗筷。”
包间里不算他,一共三个人,眼熟却叫不出名字来,估计都是高中去找关游的时候见过一两面的。
迎上几人不热络的视线,方则简单自我介绍了下。
丁元思说:“这是关游的朋友,跟我俩一个班的,正好遇见了,跟咱一起吃,大家没意见吧。”
丁元思都把人带来了,别人自然没什么说的,但方则仍能察觉到其中有人对他冷飕飕的视线,但都是关游的朋友,他没多想。
桌上的菜已经吃了一些,大部分都是荤菜,方则怕人觉得自己嫌弃,就夹了一颗素丸子,边吃边等人。
可桌上的人喝了三四圈酒,关游还没回来。
方则叫了丁元思的名字:“对了,关游的腿伤是怎么伤的,你知道吗?”
丁元思嘴里还咬着螃蟹腿,刚忍不住要说,又憋了回去:“这事你还是等就剩你俩的时候问问,我不好说。”
一听丁元思这话,方则能猜到是关游不让人告诉他的,至于为什么不跟自己说,他估计也只能从关游那里得知了。
“他复读的时候……还好吗,腿伤有没有好好治疗过?”方则直接戳破窗户纸。
丁元思醉醺醺的,一听方则知道,忍不住开腔:“好?好个屁!他的腿就是废了,还治疗什么。说真的,我早就想吐槽你了方则,要不是看在关游的份儿上……算了,你们现在和好了,我也不多说什么了。”
“你不如先说说看。”方则说。
“这是你说的啊,说得难听了你可别怪我。”丁元思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原形毕露,“我其实就特想替我哥们问一句,你这人怎么这么冷血,高中的时候关游对你多好,你为啥那么对他啊,好哥们吵成仇人了都。”
方则自嘲轻笑,“难道不应该说他对谁都好吗。”
“话不能这么说,他除去上课训练,剩下的时间不几乎都是你的吗?偷摸打工攒钱都跟你一个人周末约会去了,除了上课就是训练,别人训练完了,他还加训,就是想跟你考一个大学,这些事可没别人的份儿。”
这些事,方则确实不清楚,他垂眸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过现在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儿也没啥意义,毕竟你都是方总了,目光都是往远处放的。关游估计也不在意过去那点矛盾,他这人心大着呢,尤其对你。”
尤其对你。
四个字撞在方则心上,方则恍惚了下,但他不只想要‘尤其’,想要‘唯一’。
“嗯,确实是些不值得记住的小事儿。”方则喃喃。
可随着丁元思说的,关游打工的身影,在赛道上的身影,腿伤复发倒下的身影,都渐渐清晰,填补了那些他身边没有关游只靠想象的日子。
怀念和眷恋,掺杂悔意,各种复杂的情绪都涌上来,盖过了曾经的埋怨。
包间的门被推开,方则下意识抬头看去,正好和门口的关游视线相撞,却比在医院见时更疏离。
关游看到坐在饭桌上的方则,推开门之前脸上那几分轻松彻底不见,周身冷了几十度:“谁把他带过来的?”
方则睫毛颤了下,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
“在楼下看到了,也别光你自己和方老板搞好关系啊,咱们都是老同学,以后有机会可要带带我们。”丁元思笑着说。
关游看着方则,半晌轻笑了声:“那你得先做好把自己命赌上的准备,方总的机会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给别人的。”
两人的座位靠着,只有一个手臂的距离,关游走过来坐下的时候,方则却觉得隔着一道鸿沟。
关游回来后桌上明显比刚才更热闹,关游会聊天,笑眯眯说几句话就能把人逗乐。
方则插不进话,默默看着关游那张骨相极好的脸,耳朵上的黑曜石耳钉,和眼眸一样闪烁着光。
偏偏又是对别人在笑。
“方总,我们这都喝了多少轮了,你也跟着喝一个?”对面叫的胖哥起身,给方则的杯子里倒满一杯酒。
“我酒精过敏,你不用叫我方总,叫我方则就行。”
胖哥没强求,放下酒杯:“方则啊,这么半天了,你还没认出我是谁吗?”
方则视线在胖哥脸上逡巡,“我们在校队里见过?”
胖哥眼神深幽,“看样子,你是真把我忘了啊,太伤心了……呕!”话没说完,胖哥作势要吐。
“胖哥,你喝多了,走走走,我带你去卫生间。”丁元思吓一跳,连忙把人带出了包间。
桌上只剩下四个人,另外两个人正聊,关游可算闲下来了。
方则再度看向他,他腮帮紧咬,语气尽量温和:“关游,爷爷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