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座后,方则就看到了斜对面那桌的范青青,还有几个人同伴,都是女生。
估计也是刚到长阳没多久,才刚刚上了锅底。
店里人多,范青青看到他们也只是站起来朝两人招了招手,方则略显冷淡地看了一眼,坐在他身边的关游倒是笑着朝人挥了下手。
因为方则不吃肉,所以他那边的锅底只放青菜菌类,光是竹荪就要了两盘。
也真是饿了,方则吃起来安静得连话都没说。
“你上辈子是不是蘑菇变的?一晚上就只吃这个,能吃饱?”
关游把锅里都快煮烂的菜夹了出来,放在碗里,里面有他帮方则煮好的面条,盛了点锅底的汤,一碗青菜骨汤面推到了方则的手边。
一切都那么自然,就算不在意了,那些照顾人的习惯也还没改过来。
气氛还算不错,方则扫了眼关游碗里的肉,回了一句:“那你吃那么多五花肉,是什么变的?”
“我看是猪变的。”关德寿接过话茬,替方则出头,“好好吃饭,别总欺负小方。”
“你到底是方则的爷爷,还是我的,胳膊肘就这么往外拐啊老头子。”关游挑眉,却并没有恼意。
饭桌上气氛刚好,方则抿成一条线的唇微微勾起,火锅吃进胃里的暖意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
自打于珠离开,方则和方明知住在一起,他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过,就算见面也大抵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事,或者成绩没达标。
在这样温暖的时刻,方则手机突兀响起。
他含着笑淡淡瞥了一眼,看到发消息的联系人时,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方明知:怎么不回消息,刘彦说你出差了?你这个时候出什么差。]
“我去一下卫生间,你们先吃。”方则拿着手机离开,去卫生间的路上用之前想的借口将方明知糊弄过去了。
方明知的消息让方则下意识焦虑起来,胃也跟着不适,他习惯地撕开话梅糖,用力咬碎,用酸味勉强压住那些不安。
整理好那些负面情绪,方则才从卫生间出来。
正想回位置,隔着远远地便看到关游挪到了关德寿身边坐着。
两人搭着肩膀说知心话,和刚才自己在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恍若罩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而方则就是被分隔在外的那个。
方则这才意识到,不管对于关游,还是关德寿来说,他都只是个外人。
不过他更觉得自己更像是个小偷,因为贪念离开南沙镇前能和关游在一起的时光,连关游带关德寿来看病的时间都要霸占。
胰腺癌要是到了这种时候,手术也只是稍微延长寿命而已,挽救不了什么,他怎么能在这样的时候还在想着去偷别人的亲情爱情。
方则不打算再回饭桌上打扰二人,他给关游发了条消息,便识趣地离开了火锅店,给足了关游爷俩谈心的空间。
“小方怎么去卫生间这么久,你去看看他是不是哪不舒服,病了?”
“病了也是装的。”关游散漫道。
“臭小子,你怎么说话的,赶紧去看看。”关德寿拍了关游一巴掌。
关游还没动身,就先收到了方则的消息。
[公主:我胃不大舒服,先去酒店休息。你们慢慢吃,不用管我。]
他眉心压低,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向窗外。
隔着玻璃窗,他隐约看到火锅店外方则的身形,他刚抬起一点屁股,不知想到什么,又面无表情地坐下了。
“都是成年人了,谁照顾不好自己,用得着你天天跟在人屁股后面操心。”关游说话声渐低,到最后已经不知是在说给谁听。
饭桌上只剩下关游爷俩,关游看了一眼方则那边锅底飘上来的响铃卷,已经煮得烂了。
他沉默地将东西捞出来,自己吃了。
对面桌的范青青吃完了,走之前过来跟关游打了个招呼:“哎,怎么就剩你一个了,你俩又吵架了?”
关游懒得搭理范青青的问题,瞥了眼看到她手里提着小雪人模样的甜点。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话题被岔开,范青青也没发现,“这儿的冬季限定啊,雪人蛋糕,我儿子胃口不好的时候最爱吃这儿的冰淇淋蛋糕了,没剩几个了,你要的话可抓紧。”
她瞄了眼对面的关德寿,压低声音问:“哎,跟我说说呗,你和方则,怎么和好的?谁先开的口,一定是你主动的吧。”
“你儿子知道他妈妈这么八卦吗?有点正事吧,范同学。”关游无奈笑了声,把人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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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订的酒店就在火锅店对面马路,走不远就到了。
方则提前回去洗了个澡,浴室里淅沥的水声盖住了外面的声音。
他穿着浴袍,半湿着头发出来时,正好和穿着棉夹克,带着一身冷空气回来的关游撞上了。
“你回来了,爷爷呢?”方则越过关游,朝他身后看。
“岁数大了,吃多了就犯困,去隔壁睡了。”关游说着,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关游订的是家庭房,一共两间套房,一个客厅。
明天关德寿去医院了,这酒店他和方则就一人一个房间了,只不过到时候应该都是方则住,等关德寿手术结束他还要在医院照顾。
方则垂眸看到透明里的小雪人,愣了愣,“那是什么?”
关游慢悠悠地编故事:“刚才隔壁桌小孩跟他妈妈说自己没胃口,店员送了他这个。就是不知道公主这么娇惯,吃杂牌火锅都没胃口,这种随桌送的小蛋糕能吃得下去吗。”
方则听出关游语气中的揶揄,这么久也听惯了,没在意。
他走过去坐下:“所以最后那个小孩吃了吗?”
“没吃,后来被他妈打了一顿屁股就有胃口了,公主觉得哪个方式合适你,我都奉陪。”关游似笑非笑,双手环胸,吊儿郎当地靠在桌边。
方则拆蛋糕的动作僵了一瞬,想到之前被关游压在床上打的时候,耳根泛了几分红:“你如果不怕把爷爷吵醒,我倒是不在意你用什么方式。”
关游见方则一勺接一勺蒯着吃起来,脸上的线条都无意识地柔和了几分,转身去洗漱了。
小雪人吃了一半,方则留了一半给关游。
刚放下勺子,关游面如纸色地从浴室出来,手里拿着纱布和药,去前面沙发上坐下了。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血腥味。
方则神色一凛,连忙起身跟了过去:“你伤口裂开了?”
沙发上的关游背心掀开一半,原本伤口的纱布一圈圈卸下来,露出红肿有些发炎的伤口,缝的针蜈蚣一样难看地趴在上面。
关游疼得说不出话,咬着牙把黏在伤口的纱布扯了下去,额头的青筋都绷紧了。
方则看了眼,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总之,心口胀得不舒服。
他蹲在关游面前,主动拿过碘伏,“我帮你上药,你靠着沙发别动。”
“怎么,想报复我白天没给你停车啊。”关游嘴上这么说,却没有拒绝。
本以为方则会故意弄疼他,却没想到对方的动作格外轻,被方则触碰过的地方,像是被羽毛搔过。
眼前一幕幕,都变成了方则在卧室,在巷子里的朦胧泪眼。
而方则对他做的那些坏事,利用他算计他的面孔,再去回忆,竟然都不那么清晰了。
关游轻啧一声,放轻松靠在沙发上,用手臂遮住了眼。
方则半蹲在地上给关游的伤包扎好,感觉到手下关游绷紧的肌肉,他手上动作放轻:“这样会疼吗?”
他仰头看去,和转回头的关游正好对视上,他们分明离得这样近,却看不透彼此的心。
纵使如此,这视线却总如斩不断的藕丝,一头牵着方则,另一头是关游。
气氛变得微妙,不知道是谁先主动,两人越靠越近,就在方则以为要吻上的时候,关游突然捏着他的后颈停下来了。
他和方则之间那条线,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又开始变得模糊起来了。
“想要的话,等老头子手术结束,我现在没心情。”关游哑声说。
方则咬了咬牙说:“就一定是想要了,才能接吻吗?”
关游眼底突然淬了冰似的,目光在方则脸上逡巡:“相爱也行。公主,我们是吗?”
方则心口倏地一疼,而后羞愧难堪的情绪一同涌上来。
他眼底的涟漪散去,站直身子,“王警官刚才给我发消息,已经封了南沙镇出海的渔船,很快就能抓到吴老三了,我们的合作快结束了,你也不需要再这般不情不愿面对我。”
方则说着,朝卧室走去,脚步又顿住:“对了,我一直想提醒你一件事。当初在酒吧门口,是你提出要我用身体交换,留你在身边保护我。不是我。”
卧室的门关上,客厅只剩关游一个。
落地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拉长,他手肘撑着膝盖,将脸埋在手掌间,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第59章 预兆
明早还要跟关游去医院给关德寿做检查,方则怕自己吃了药睡太沉,劳拉西泮只吃了一片,是平时一半的药量。
房间是一张大床,方则吃完药就躺下了,没有等关游。
他背对着门口,房门被推开的时候方则愣了瞬。
方则还以为关游不会跟他一起睡,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方则再次背过身子,身体紧贴在床边,几乎要掉下去了。
床垫下陷,被子被轻轻扯动,房间里安静得让人透不过气。
方则乖了这么久,今夜也难免生出几分脾气,没有主动求和,而是轻轻闭上了眼。
关游平躺着,两人之间留着很大的一条缝隙,估计再躺一个人都够用了。
关游没心思在意这些,他枕着手臂看月光下的天花板,想到明天关德寿检查,还有南沙镇的吴老三,心事重重。
听到身边人发出的绵长呼吸时,关游闭上了眼。
他刚刚要睡着,被子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下一秒,怀里滚进来一个柔软的火炉,那毛茸茸的发梢蹭过他的胸口,惹得心尖发痒。
“方则,别闹了。”关游以为他在装睡,想把人推开。
可方则睡得很沉,脑袋抵在关游的胸口,呼吸都扑在他的身上。关游眸色暗了几分,他翻身,跟方则面对面躺着。
刚才那条被自己枕着的手臂,现在放在了方则的脑袋下面。
适应了黑暗的瞳孔,可以看清楚方则五官的轮廓,关游的眼底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平淡地扫过方则的眉眼,鼻梁,最后视线停留在那饱满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