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安静了片刻,关游才回答:“……那我会赌上所有来改变这个结果。车留给你,不送你上楼了。”
关游说完话便下车离开,只留下方则坐在车里,看着后视镜里那个人影变成黑夜里的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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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两天,方则有事没事就去医院帮着照顾关德寿。
关游根本赶不走他,每次去跟医生面谈,或者买个饭的工夫,方则就趁虚而入,直接去病房里陪着关德寿了。
方则性子冷,但和关德寿聊得竟然还不错。
关德寿自从那天吐了血后,就时常陷入昏睡,身上皮肤也开始泛黄肿胀,这都是从前没有过的。
这会儿,方则正举着手机给他看渔网的时候,关德寿还清醒着,正微微蹙眉,一副认真的样子。
“这家的渔网比刚才看的那家便宜,小方啊,你帮爷爷买一张这个渔网,等回了南沙镇,我再把钱转给你,关游这臭小子,把我的手机都拿走了。”
“下次我过来的时候,您如果想看手机,我的借您。”方则说着,把页面里的渔网下单了。
关德寿声音有些无力,嘴里絮絮叨叨,还在聊着回南沙镇的事,“家里的渔网用了那么多年,早该换了,让关游补了那么久……出来之后发现还是家里好,在这儿躺着没劲啊。”
方则捏紧手里的手机,看着关德寿一脸疲惫的样子,不想让关德寿继续睡。
他起身说:“我帮您扒个橘子吧。”
“不吃了,吃不下。对了小方,楼下现在能买到雪糕吗?”
有些人死前,身体会出现烧膛的症状。方则知道关德寿日子不多了,没有拒绝关德寿,便应了下来,“能,我现在去买。”
他去楼下买了雪糕上来,趁着关游还在和医生谈话,他喂了关德寿吃完了大半个雪糕。
方则刚要把剩下的半根雪糕拿去卫生间扔了,身后的关德寿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一转身,却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
关德寿在咳血,或者说,是在吐血。
“爷爷?”方则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第一次露出这样惊恐的表情。
他顾不得手里的雪糕,随意扔在一边,刚要冲过去,对方直接趴在床边从床底熟练地抓出脸盆,将血吐了进去。
满目都是暗红色,呼吸的空气都是血腥味。
方则头皮发麻,后退一步,在慌忙中按下了呼叫铃。
护士和医生一起挤进病房的时候,关游也跟在后面,沉着脸走进来,病床被围了一圈,连主任也来了。
关游神色恍惚站在圈外,和方则一起。
他侧目看去,先是看到地面雪糕的袋子,再看向方则,神色格外冷:“雪糕是你买给他吃的?”
“爷爷说他吃不下东西,只想吃雪糕。关游,跟雪糕没关系,你知道这意味……”
“方则,你没完了!”关游低声怒斥一声,那双眼红得更厉害,打断了方则后面的话。
他不想打扰病房里给爷爷治疗的医生护士,一把抓起方则的手往外走去。
电梯里有人,他连等都不等,直接抓着人往楼梯间走,“这里用不着你来帮忙,我叫车送你回去,等手术成功,你就知道你说的都是错的。”
“你还要这样自欺欺人多久!”方则忍不住,戳破关游虚伪的梦。
关游的身形僵住一瞬,下一秒就将方则甩到楼梯间的墙上。
方则后背撞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气,还不等说话,关游的身形再度笼罩上来,黑压压的一片。
那只粗粝的手掌扣住他的咽喉,带着怒意,不甘,太多情绪都混在了一起。
“方则,我不管你这段时间做的这些事是图什么,我都可以清楚地告诉你,我不需要你来医院刷存在感,更不需要你假模假样地照顾老头子,就算你什么都不做,和以前一样,我答应你的事也会做到。我这样说你放心了没有,能滚了吗?”
关游声音很轻,像是平常谈话,眼里却没有半点温度。
方则看着如此陌生的关游,像是看到了那个过去,得知母亲不会再跟他联系时,不愿相信事实的自己。
恍然,方则意识到关游跟他是同一类人。被人抛弃后抓住黑暗中唯一递给自己的藤蔓,死都不愿意放手的人。
被关游扼住了咽喉,方则有些透不过气,他直视着关游,“爷爷之所以吐血,是不是因为那根雪糕,你其实知道的。你也清楚,爷爷的时间不长了,手术也没意义了。”
关游并非那么无所谓,面对关德寿的离开,他一样懦弱。
他双目猩红,声音随着睫毛颤抖:“方则,我让你别再说了。”
方则不理会他,继续说:“如果把责任甩给我,或者对我发泄,会让你的心好一些,让你不那么痛苦,我不介意。”
方则见对方没有动作,他将自己手覆在关游扣住自己咽喉的手上,“要先按住我的大动脉,再掐下去,我才会喘不过气,像这样。”
关游感觉到掌心跳动的脉搏,理智回归,眼底的红褪去几分。
“关游,要试试吗?”
方则不等关游的回答,按住关游的手,一点点加重手上的力气,偏执又疯狂:“因为我给爷爷吃了不该吃的,他才会这样,你不惩罚我吗?”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关德寿吐血和这个雪糕无关,和方则无关。
关游手上力度大了几分,方则闷哼一声,被掐得红了脸,呼吸变微弱,却还继续挑衅关游。
“如果台风那天我没有骗你上山,爷爷也不会一个人在家里晕倒,你这么快就忘了……唔!”
话还没说完,方则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关游猛地拽向前去,而下一秒,呼吸自由了,凶猛炙热的吻却落了下来,毫无预兆的。
方则瞳孔一震,周围所有的气息都被关游占据。
他的唇被咬得疼了麻了,尝到不知是谁的血腥味,关游才将方则短暂地放开,额头互相抵着。
“闭嘴!别再说了,也别再提了……”
第61章 死别
关游不让方则说了,方则便没有继续。
空荡的楼梯间只剩两人此消彼长的呼吸声。
关游靠他很近,方则能嗅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那双常爱笑的眼,此刻空洞泛红,虚无地盯着半空。
方则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轻轻握住关游的手指,笨拙地安抚,用指腹在他掌心轻轻蹭了蹭。
掌心传来酥麻的痒意,关游眼神渐渐清明。
刚才看到关德寿吐血,加上跟医生谈话后被告知关德寿已经没有做手术的意义,关游一时间没有控制好情绪。
他声音艰涩,有些难为情:“……抱歉,我刚才情绪太激动,吓到了?”
方则面不改色,默了两秒,故意示弱说:“嗯,你刚才掐得我现在也很疼。”
听方则这样说,他看向方则被勒红的脖子,抬起手刚要碰到,却顿在半空,别开头:“一会儿我让护士拿冰块给你敷一下。”
关游说着,连同抽回了被方则握住的手,离开了楼梯间。
病房里,关德寿已经睡着了,床单也换过了,焕然一新的白,看不出几分钟前是刚被血浸透过。
方则进来时候,关游正在给关德寿掖被角,他坐在病床边,视线落在关德寿身上,好像只要一直一直这样看着,关德寿就不会消失。
“老头儿,睡着了?”
关德寿睡得不沉,听到声音微微睁开眼,见是关游笑了笑。
而后被窗外透进来刺得眯了眯眼,“臭小子,吓了我一跳。这儿的晴天怎么比南沙镇还多,这几天没有雪?”
“下周有,你手术结束后就能看到了,你要是这么喜欢雪,等病好了,明年冬天带你过来,这下总行了吧。”关游强扯出笑容,一点看不出来刚在楼梯间那个崩溃过。
“等手术做好,看完雪再走也行。”关德寿说着,眼皮又变沉重了。
闹了这么一大通,早就过了饭点,方则说:“我去楼下给爷爷买午饭,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方则被掐了脖子,说话的声音变得有些沙沙的。
外面的阳光刺眼,关游起身拉了一半的窗帘:“我去。老头子醒了的话,给我发个消息。”
关游离开病房后,跟护士要了冰块,让对方帮忙给方则送过去。
“对了,普通病房现在有空出来的了,你还要换病房吗?”护士问。
关游想到手术还要花钱,便说要换。
跟护士去结这段时间的账单时,关游正准备按照普通病房的价格结算,没想到对方说:“VIP病房从来没有这种特例,不过我刚才看了一眼,VIP病房的住院费有人提前交过了。”
“有人交过?”关游不解道。
“我看一下……”护士并不知道方则嘱咐过要瞒着关游,她看了一眼收费记录,“是一位姓方的先生,您不认识?”
关游瞬间了然,他眼皮被蛰了似的跳了下,“我知道了,谢谢。”
在楼下买午饭的时候,关游给关德寿买完,买他和方则的午饭时,瞥见菜单上的芝士煎口蘑,鬼使神差地点了一份。
回去病房时,关游刚推开门,屋子里格外安静。
视线在病房里转了一圈,两个人都睡了,方则手里的冰袋掉在皮质沙发上,歪头靠着沙发。
关游把买来的饭都放在一边,他拿起冰袋,顺势坐下,垂眸看到方则脖子上的红痕,有些肿起来了。
攥过冰袋的手被冰得泛红,摊开在膝盖上,手腕的骨头凸出一块。
关游伸手慢慢圈住,丈量。这才发现方则比刚来南沙镇瘦了。
方则的手掌很冰,刚才在楼梯间里方则主动的时候他没有握,这会儿倒是牵上了,完全包裹住方则的手掌在自己手心。
他的指腹摸到方则掌心里多出来茧子,顿了下,动作轻柔地绕着那茧子摩挲。
你到底在期待着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能给你的在意,你全都不要,最后撕碎践踏后还给我,我还有什么是值得你这么做的。
窗外阳光很好,透过薄纱照进来,一片祥和。
关游想,如果时间停在此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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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那天,长阳下了雪。
可惜,回家的车上从三个人变成了两个人。最想看雪的那个人,最终也没看到北方的雪。
关德寿断气的时候是在半夜,关游平静地处理了一切,找殡仪馆的车把爷爷接回家的手续他就办了两天。
按照规矩,关德寿的遗体要放在殡仪馆停灵三天,家里人依次来守灵。
弟弟关君昊和爸妈在景南市,到南沙镇不过半小时的车程,却一整天都不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