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游一个人在殡仪馆连饭也没吃一口,守到晚上,爸妈才带着关君昊过来。
“爸,我早上七点就已经给你和君昊发消息了。”关游说。
“君昊今天学校里有颁奖仪式,他是主持,没办法直接过来,这不一下班就来了吗?”关成业说着拉弟弟去给爷爷磕头。
关游腮帮紧咬,看着两人伏在地上的姿态,眼底一片冷色,再回头看向妈妈。
“你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是我害死你爷的?不是你自己非要带他去长阳看病,还不如在家里待着呢,兴许还能多活几天。”妈妈刘君被关游的视线刺得不安,连忙反咬一口。
关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爷爷在的时候怎么不见妈你这么关心他的死活。”
“你这孩子,怎么跟我说话呢?”刘君眉毛一竖,难以置信曾经那么听她话的关游竟然会拿话刺她。
眼见着两个人要吵起来,关成业走了过来,“行了,你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跟她吵什么。”
关游无动于衷,只是轻挑眉梢,冷冷睨着他们。
“你爷的养老费呢,卡里还有多少钱?”关成业语气比之前来的时候好多了,笑呵呵看着关游。
关德寿一辈子打渔省吃俭用,攒的养老钱,还没花完一个零头,人就没了。死后没人惦记他这个人,只惦记他的钱。
“治病用了,没钱了。”关游爱答不理地说。
“什么?我看是被你独吞了!”妈妈眼睛一瞪说。
“好了!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关成业说着,给刘君使了个眼色,后者瞪了关游一眼,瘪着一张嘴坐到边上去了。
“小游,我们想好了,你爷爷走了,你自己在镇子上住也没意思。不如过段时间就搬来和我们住一块儿,你工作忙我们俩给你和你弟做饭,家里的事交给我们就行……”
关游闻言愣了两秒,眼底有一瞬的动摇,而后似笑非笑说:“君昊结婚了,我住进去不好吧。”
“现在这个房子二室一厅小,换一个大一点,买两层上下楼的,就不挤了。”
“都看好房子了?”关游眼底寒意渐浓,嘴角却带着笑。
边上的关君昊拿出手机,趁机递到关游面前,“这个楼盘精装修的,现在买直接就能入住,一楼还带下跃,算是两层,你也搬进来一起住,我那个学校招体育老师,我给你安排。”
“行啊,钱够就买一栋。”关游说。
面前三个人眼睛都亮了,关成业问:“这栋楼要120万全款,你爷那儿有多少,咱们凑凑……”
“爷爷没钱,我不是说了吗?”关游轻慢地舔了舔虎牙,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我还以为,爸你要买房让我住进去,怎么说到底,还是跟我要钱。”
“关游,你装傻呢?赶紧把钱拿出来大家平分了,你的那份我们不要,我就拿我们自己的。”关成业装不下去,瞬间变脸。
关游余光瞥着灵堂上关德寿那张笑盈盈的照片,还是方则给关德寿拍的,此刻本该安静悼念他的人,却在为了卡里那点积蓄抢来抢去。
还真是可笑。
“爷爷立了遗嘱,所有的财产都归关游所有,一切以他的遗嘱为准,你们谁有任何问题,可以来找我。”一道声音打破对峙的沉默。
方则一身黑色西装,胸口配了白花,在一群随便穿的人里显得有些突兀,他走到关游身边,一双狭长的眼冷冽地看着关成业那一家三口。
“我们关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方则拿出自己的名片递过去,关君昊接了,他认识方则,之前在饭馆遇见过一次。
“镇子上有我负责的项目,律师最近刚好也在。如果有必要,我不介意让他来接手一下继承纠纷的问题。”
方则话音落下,确实把人镇住了,空气短暂地安静了几分。
关君昊就是冲着钱来交婚房首付,光是关游一个人磨磨蹭蹭不给钱,就已经够烦了。现在还多一个方则。
他扶了下眼镜,眼里透出狠光,目光逡巡在方则脖子上那抹刚刚结痂的刀痕:“方先生还以为这里是你的工地,我听说最近南沙镇因为方先生不太太平,你还是管好自己吧,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说着上手想要扯方则的衬衫领子,方则反应过来蹙眉要躲开,关游比他更快,挡在他前面,一把攥住了关君昊的手。
“你给我适可而止,爷爷还在这儿看着。”
关游身高足够一八九,肩宽背阔,沉下脸压迫感更强,一改刚才一个人吊儿郎当的样子,攥着关君昊的手,几乎要把对方手腕捏碎。
第62章 陪你跳海
几人的闹剧终于在关游这句话中暂歇,关游脸色极为难看,对关君昊抛下一句:“我出去一趟,别让老头子一个人在这儿。”
关游没管方则,他一个人走在街边,沿着路灯朝着不远处的海边走去。
他随意找了个靠海边的饭馆,坐在外面露天的位置,点了一份面,东西没怎么吃,酒倒是喝了不少。
路灯的光透过椰子树的叶子,落在他身上。
面碗里坨了的面条还散着几分热气,那断了线一样的白雾都像是笼了一层明黄色的光。
关游并没有酒瘾,也很少喝。此刻连续喝空了三罐啤酒,他眼眶微微泛红,正要开第四罐时,方则伸手握住了易拉罐,将酒抢了过去。
“别再喝了,关游。你能不能像个成年人一样振作一点。”方则一路开车偷偷跟过来的,看到关游这个状态,实在忍不住制止了。
关游一怔,看向方则时眼底的血丝明显,勾唇笑时露出虎牙,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浮:“喝两瓶酒怎么就不成年人了,公主,你想管我啊?”
“不是管你……”
关游像是没听到方则的话,起身后看着方则,视线上下打量,酒精催红了关游的眼,他步步逼近方则。
“除了老头子,还没人管过我,他们问的我也想问,你和我什么关系啊?”
方则看向关游,感觉自己被关游的侵占欲包围了,他喉结轻滚,下意识后退。
海边的小面馆外面位置设置了围栏,方则靠在围栏上编无处可退。
关游抬手的时候,他下意识眨了下眼躲闪,对方只是拿走了他手里的酒。
两人距离很近,关游压低声音,缱绻暧昧:“偷偷给老头子付病房的钱,医院装病骗我照顾你,现在又多管我的闲事。公主,你喜欢上我了?”
方则脑袋里瞬间一片空白,慌张占据了他所有的神经情绪。
他瞳孔震缩,故作镇定地抬头看去,对上关游那双似笑非笑,戏谑的眉眼。
“只是……补偿。”他艰涩道。
“你不欠我什么,就算是补偿,也足够了。过去的事,不管什么都无所谓了,我都不在乎了。方则,方总经理,回到你自己的世界去吧。”关游拿起酒喝了一口,不再看他,坐下后继续喝酒。
方则被忽视只觉得难堪,他在原地待了没多久,自尊心催他离开了。
关游也没吃几口面条便结了账,手里拿着几罐啤酒朝沙滩上去了。
南沙镇的海,一如既往。
和关德寿无数次踩过的沙滩,出过的海,从他出生就熟悉的潮湿气息,想起那些因为一条肥鱼就能和爷爷开心一整晚的事,好像就在昨天。
看着远处归来的船,关游想,是不是某个瞬间还会再次看到关德寿提着鱼从船上下来,跟他说今晚煎鱼给你吃。
关德寿的离开,对于关游来说,像是将他从一个安稳的避风港连根拔起。
那些敢于爱的勇气,和敢于爱的能力,都随着这个人的离开被掩埋了。
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爱他,无条件无隐瞒地爱着他的人,再也回不来了,所以……一切都变得无所谓,都没意义了。
关游拿着啤酒,靠近海边。海面是一种幽深的蓝,月光照在上面,卷着雪白的浪花涌上岸边,寂寥得要把人吞噬一样。
他举起手里的啤酒,猛地喝了一口,耳边一阵风,下一秒手里的酒就再一次被夺走了。
关游没什么表情,散漫说:“有劲吗?”
方则还是刚才来时的样子,他那双眼被夜晚的海衬得泛蓝,“我不管你,你想做什么,我陪你一起。”
关游还没懂他话里的意思,方则直接将手里的酒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冷风吹得关游清醒,他一把抢过方则手里的酒,“方则,你酒精过敏,你找死吗!”
方则刚才是不想管关游了的,但方则想到关游是他阴郁人生里的光,因为高中遇见了关游,他才展开了自己另一种人生。
然后他便开车调头,重新回来了。不过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提前吃了抗过敏的药。
看到关游站在海边,任由海水漫过脚踝时,他就以为关游是想不开了。
“我吃药了,死不了。”
方则喝光了一整罐啤酒,那张唇和眼眸一样变得水润起来,“之后呢,你还想做什么,爷爷不在了,你也要跟他一起去,站在这里是要跳海吗?”
关游静静看着方则,看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睫毛颤了一下。
“其实我还有事没告诉你,我不止装病,那次掉进海里,也是我解开冲浪板的脚绳自己跳进去的,如果你想,我不介意陪你跳一次。”
“什么意思……你疯了?”关游瞳孔震缩。
方则目光笔直看向关游:“我也想知道我是不是疯了。不想看我疯,你现在就跟我回去睡一觉,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方则说完,见关游不动声色,直接就往大海里走。
月光将关游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腮帮紧咬,脑袋里一团白雾。
他盯着方则走进海里的身影,海浪没过方则的小腿,看方则被海浪打得踉跄,栽进海里。
方则站起来没多久,酒精让他身体失衡,掌控不了自己的身体,他再次倒下时甚至呛了几口水。
身后关游忍不下去了,他大步走过来,直接把方则从海里抓起来,桎梏着他的肩膀:“跳海,你还真以为我跟你一样疯?给我回家去。”
方则甩开关游的手,他喝醉了,脸上身上有些红,因为提前吃了过敏药,看着没有上次夸张。
“放开!”
“对了,你不是一直问我,我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这么对你吗?我现在就告诉你。”方则站在海里,海浪拍打他的小腿,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却偏执地不肯走。
关游板着脸看他狼狈的样子,忍不住脱下自己的衣服裹在方则身上,强行将人带上岸,方则挣扎推开关游。
他的脸上湿漉漉的,发丝顺毛黏在额前。
“我这个人最怕寂寞,南沙镇这么无聊,我就是要你陪在我身边。谁规定的,给一点恩惠就是喜欢上你了。别做梦了,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方则眼里的偏执要流淌出来,狰狞得,连他自己都快被说服了。
关游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在我离开南沙镇之前,你最好别有轻生的念头,想都别想。至于我离开后,随便你死活。”
关游手脚冷着,一阵阵酥麻涌入身体,来不及触动到心脏,便感到冗长的厌倦。
“你说完了没?”关游面无表情。
“你先承诺。”
关游轻笑,眼底却是深深的疲倦:“承诺你大爷,小疯子。”
他说着直接把方则扛在肩上,大步地往停车的方向走去,方则还没反应过来就腾了空,他的肚子硌在关游背上,胃里翻江倒海,刚一开口就差点吐了,连忙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