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刚逃出去还没一个小时,周祈又一次回到了那座修道院。
他第一次清醒着从正门进入这里,也是第一次看清这栋关押他数日的建筑的全貌。
修道院坐落在峭壁之上,外观看起来十分破败,主建筑几乎被杂草掩盖,外墙有一半都被焦黑覆盖,似乎是历经过一场大火的摧残。
蒂尔ꔷ艾弗森站在门口迎接银发青年的到来,他表情不悦,脸色黑得像一块臭抹布。
而在看到传道士手中押送的两个人影后,他脸色骤变,“主教阁下,他们怎么会……”
银发青年瞥了他一眼,鼻孔中发出不屑的哼声,“我早知道你会在关键时刻给我捅娄子,今天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将他们带了回来,你准备怎么完成仪式?”
蒂尔ꔷ艾弗森低下头,完全不敢去直视银发青年的眼睛,“我很抱歉,主教阁下。”
“向我抱歉没有用,等回到兰蒂尼恩,你自己去向大主教请罪。”
周祈一边努力挣脱禁锢,一边偷听着二人的对话。
兰蒂尼恩?那不是普路托最大宗主国的首都吗?
他心中一惊,一个秘密教团,竟然敢把总部设立在国家首都?这么勇敢的吗?
蒂尔ꔷ艾弗森脸色变得铁青,却不敢忤逆,“是。”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一旁的周祈身上,其中带着明显的憎恶与愤怒。
他摸向腰间挂着的皮鞭,想要狠狠抽打这个将自己蒙在鼓里、满口谎言的骗子,发泄心中的怒火,却被银发主教阻止。
“举行仪式要紧。”青年说,“他是其他教团的人,无论他是不是适合黄金虫寄生的载体,都必须除掉,拿到花种之后立刻回收黄金虫。至于他的尸体和魂质,随你怎么处置。”
蒂尔ꔷ艾弗森极不情愿地收回手,目光像小刀一样剜在周祈脸上,他咬牙切齿,“是,主教阁下。”
-
周祈被押送至第一天进入过的天然洞穴。
牢房中的囚犯同样也在,他们被绳索捆缚着,像一只只待宰羔羊般,跪伏在大理石搭建的祭坛上。
周祈和其中一个人对视,却发现对方的瞳孔变得涣散,双眼中满是混沌与迷茫,似乎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
这是……通过操控心神来达到「禁锢」的效果?
结合之前那名守卫对他使用的精神攻击类秘术,他心里已经有了确切的推断,这个名叫「伊甸」的组织追奉的应当是掌握黄色准则权柄的神明。
黄色准则代表「情绪与欲望」,领域内的秘术也多与人的精神和心理有关。
周祈垂下眼,试图分析出更多的信息。
大多数黄色准则的秘术本质上都是类似「催眠」之类的心理暗示,通过操控被施咒方的情绪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所以我现在其实是被自己的恐惧束缚住了灵知吗?
想到这里,周祈将注意力集中在右眼,尝试调动那里蕴藏着的力量。这个念头刚钻出脑海,一股寒意从脊髓弥散至全身的血肉,他四肢发软,牙齿都开始打颤。
莫大的惊悚让他头皮发麻,肌肉发紧,甚至无法呼吸,几乎要窒息过去。
周祈拼命与心中的恐惧对抗着,努力调动眼球中汇集的灵知,那一根根红线一样的火焰在他顽强意志力的支配下微微晃动。
真的有效!
他心中一喜,面上却并没有表现出来,仍旧紧绷着脸。
蒂尔ꔷ艾弗森命令手下的传道士将昏迷中的女孩放在祭坛正中央的位置,包括周祈在内的囚犯们环绕在她的周围,组成一个圆圈。
帕尔瓦娜的肤色原本就很苍白,大量失血后,她的脸色更是惨白如纸,那张不曾有过剧烈表情变化的脸庞因剧痛而扭曲着,额头上布满刺目的汗珠。
看着女孩沾血的领口,周祈喉咙发紧,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在胸腔之中蔓延。
“主教阁下,可以开始了。”
蒂尔ꔷ艾弗森向青年行礼。
青年微微颔首,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露出一件无袖长袍,随后缓步走至祭坛正前方。
他张开双臂,周祈瞥见他两条胳膊的内侧都盘踞着一条从腋窝到手掌的伤疤。
银发主教紧闭双眼,下巴略微抬高,像在cos自由女神像。
他口中念念有词:“苦痛与欲望的支配者,鲜血与诱惑的化身,徘徊于伊甸园的夜巫。您卑微又虔诚的追随者在此祈求您的垂顾,祈求您投来注视,见证您忠诚的信徒为您奉上的伟大功业。”
话音刚落,那两条伤疤无声开裂,乌黑又粘稠的血液如雨滴一般砸落在祭坛表面,这些污浊的血液与青年的伤口处藕断丝连,像一条条扭曲的蛇。
随着血液的滴落,周祈正努力从禁锢中挣脱的灵知迅速觉察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这道目光危险又高渺,像一道冰凉的吐息落在他皮肤的每一寸角落,周祈身上每一根汗毛都倒耸起来。
夜巫?帕尔瓦娜匕首上刻着的那个名字?居然真的是个神。
他的额头突突直跳,身旁跪着的囚犯们不约而同地开始抽搐起来。
在游戏的设定中,受到神明的直接注视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无论有没有敕印在身,都会面临理智值锐减,精神崩溃的危机。
可周祈却并没有感觉到太明显的不适,只是有些冷、有些害怕。
银发青年的双臂不再向下滴血,他原本鲜红的嘴唇变得惨白,整个人的面容都憔悴了许多。
他摇摇晃晃地走下祭坛,几名手下迅速上前搀扶住他,并递上一个暗红色的苹果。
青年像饿了五天的流浪汉一样,用极快的速度将苹果连皮带核一起吃进肚子里,惨白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但他依旧没有说话的力气,只是淡淡地瞥了蒂尔ꔷ艾弗森一眼,对方心灵神会,走上祭坛。
他随便选了一个囚犯,抓着那倒霉蛋的头发拎到祭坛中央的位置,随后紧握银匕,用力割开那人的喉管,鲜血立刻喷溅出来。
第16章 密苑钟声(十六)
血臭味争先恐后地钻入周祈的鼻腔,他一阵反胃。
被划开脖颈的囚犯倒在祭坛之上,鲜血不停从咽喉之间向外涌出,血液接触到祭坛的地面后立即向下渗透。
这种感觉就像……
就像是地下埋有什么东西,要用人类的血液浇灌才能让它破土而出。
这就是主教和神父口中的开花仪式吗……
冥冥之中,周祈感知到洞穴的地面正在发生微不可察的震荡,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翻涌着自地下钻出。
整个仪式进行得十分缓慢,一定要等到上个囚犯的血全部流干之后,蒂尔ꔷ艾弗森才会用刀划开另一个人的脖子。
而随着流入地下的血液越来越多,从地下传来的震荡愈发明显。
周祈顾不上分析震动的来源,他只知道现在如果不做点什么来自救,自己也会被割破喉咙,流干血液,身祭「花种」。
他突然觉得现在的局面非常眼熟,这样的情节好像第一天醒来时就经历过一次。
兜兜转转,他还是没逃过成为祭品的命运。
怎么办?
周祈低下头,他目前能做的只有专心对抗施加在他身上的禁锢秘术,只有摆脱了控制,他的思考才有意义。
时间缓慢流逝,献祭一直持续了一个小时,活着的囚犯正剩下不到四个。
蒂尔ꔷ艾弗森又一次手起刀落,这次倒下的是跪在周祈正对面的红发男人。
他死的时候还睁着眼睛,周祈与他棕褐色的双眼对视,男人可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脱离了秘术的操控,双眼中不再是迷茫,取而代之的是对死亡的不甘。
看着他喉间流出的血液,周祈的脉搏开始加速。
就在这时,先前那份不易察觉的震荡开始变得激烈,地下传来「咚、咚」的声音,并伴随着一下一下的撞击。
洞穴之中地动山摇,所有的人或物都在摇晃,那两只好不容易被安抚好的鬣狗又开始狂吠。
剧烈的震荡随着囚犯鲜血渗入地下而加剧。
半分钟后,一根外观类似树枝一样的事物从祭坛的正中央钻出,自下而上穿透躺在那里的女孩的胸膛。
帕尔瓦娜猛地睁开眼睛,原本就写满痛苦的脸庞更加的狰狞,周祈瞳孔放大,看着女孩眼角流出的生理性泪水,他的胸膛也生出幻觉一样的痛感。
帕尔瓦娜的上半身被树枝支撑着离开地面,鲜血顺着树枝表面淌下。
那根树枝接触到了血液的滋养,迅速膨胀变大,在女孩的胸膛之间撑出一个圆形的血洞。
周祈的视角正好面对着女孩,他清楚看见那根树枝在女孩的血肉之间长出侧芽,而侧芽的正前端覆盖着一张类似昆虫的脸庞。
倒三角形的「昆虫」挥舞着它前端的口器,一点一点啃噬女孩的心脏。
那是什么东西?
周祈一刻也没有停止挣扎,右眼中的灵知正在逐步脱离秘术的禁锢。
他看到一团赤色参杂着灰色的物质在「昆虫脸侧芽」爬过的地方生成,逐渐取代帕尔瓦娜的心脏。
而女孩的生命力也正在伴随着身体最核心器官的残缺而消失。
帕尔瓦娜试图逃离,但树枝柔软又坚韧的枝条让她所做的一切都成为徒劳。
终于,她停止挣扎,缓缓闭上双眼,这个动作代表着她已经失去求生的意志,不再抵抗外来物的入侵。
不知道为什么,周祈的心脏也跟着昆虫脸的动作疼了起来,好像正在被吞食脏器的不是帕尔瓦娜,而是他。
额头上不断有冷汗冒出,他用尽全力对抗心理暗示,想要尽快脱离秘术的掌控。
但是,灵知自由了之后他又能做什么?他一个无阶秘术师,要怎么去对抗蒂尔ꔷ艾弗森和比他等阶还要高的银发主教?
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在周祈的思维之中生根发芽。
不。
他用刚刚挣脱禁锢的牙齿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将丧气的念头从自己的脑海中赶出去。
他不能放弃,他必须做点什么。
周祈深呼吸两下,快速思考的同时,他开始观察周围有没有什么可以被利用的物品。
但可惜的是他身边只有一个穿着黑衣的银发屠夫,以及一群被割断喉管的羊羔。
周祈的目光被囚犯脖颈上的伤口吸引,视线追随着那些红色的液体一同移动,看着它们填满祭坛表面的凹槽纹路。
等等!凹槽?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