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逐紧紧抠着自己手臂上的肉,抠出血了也没有停下,“便宜他了。”
从监狱出来,男人给了他一张支票,上面有一串一口气数不清楚的零。
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男人,陈逐终于鼓起勇气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给我钱?”
“想给就给了。”
“那你叫什么名字?我去哪里能找到你?”
“找我做什么?”
“等我有钱了我可以把这些还给你。”
“你不用知道。”男人坐进车里,说话时连眼睛都没有看向他。深色车窗升起,阻断了探望的视线。
陈逐愣愣得站在原地。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救了自己又给自己钱,却连名字都不肯留下。
陈逐低头,手里的支票陌生,笔锋字迹未干,还散发着油墨味道。
脑海里一下冒出许多想要去完成的事。家里的积蓄都拿去给母亲办葬礼了,他每天数着硬币过日子。如果有钱他想先去吃顿饱饭,他已经好久没有吃饱过了。然后要去超市买一些吃的用的,再去澡堂洗澡。买一套新衣服,换掉身上有味道又褪色的旧衣服,这样就不会被同桌掩着鼻子嫌弃。他可以把欠的学费补上,这样老师就不用每每见到他都欲言又止。然后把剩下的钱按月规划好,起码要撑到他被允许打工的时候。还要留出一部分,防止出现意外。他对这笔钱能用多久还没有概念,只知道这看起来很多,好像够他把所有事情都完成。
有钱,能解决世上大部分烦恼,这话并非没有道理。起码在你贫穷的时候是这样。
有时候钱还能让你买到尊严,和一点活下去的底气和希望。
可惜那笔巨款并没有在陈逐手里留存太长时间。
他拿着支票去银行兑现,银行因为他过小的年纪和局促的行为,把他当成盗窃的贼,不仅让他等了很久还严加看管不准他离开。后来银行打了电话跟那边确认,再回来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不仅请陈逐去贵宾区休息,给他倒茶递饼干,还推荐他将取出的钱留存在他们银行做一个理财规划。
但这些西装楚楚的人前后两面嘴脸只让陈逐厌恶,他就像一朝得志的暴发户一样执意要将所有钱兑成现金取走。
现在想想,这样的做法实在是太笨了。
他根本没有保护属于他的东西的能力。
刚从银行出来他就被人盯上。
那群人跟踪他到家,然后在一个晚上破门而入,不仅抢走了他的钱,还将他打晕掳走。
等陈逐再醒来,他已经被绑在一辆翻山跨省的老式卡车车厢内,作为黑工卖给了一座私人玉石矿场的老板。
他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待了两年,两年后矿区因尾矿倒塌引发山体泥石流,他被埋在倒塌的矿洞中。
虚弱失血,他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狗一样趴在由木梁构成的狭小三角空间内,血渍斑驳的手指扣进湿软的泥土,无数细碎冰冷的玉矿石掉落在身边。
被黄泥碎石掩埋的矿洞空荡、深远、寒冷,但偶尔却会响起轻微的断裂声和碎石滚落的滑动声,提醒他生或死还悬而未决。
身边一片死寂,没有呼吸,代表跟他一起被埋的矿工都死了,只是因为他太小了才找到生存的缝隙。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他分不出自己等了多久,意识已经混沌,只是凭着本能,坚持不懈的用敲击石头的方式向外传递信号。
不知什么时候眼前出现了隐约的亮光,他的身体被人抱起来。
他靠在男人的胸膛上,一种熟悉的感觉,视网膜上晃动着一抹白色。
“是你?”陈逐昏沉地说,自嘲般扯动嘴角,“看样子,我真的快死了啊……”
“不会,我不会让你死。”和记忆里一样冷淡的语气,却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手掌按上他的额头,切实的触感让陈逐意识到一切竟然不是幻觉。
大地又开始晃动,碎石倾覆,刚刚出现矿口传来的微弱光亮瞬间如同暴雨里的萤火虫一样陨落坠灭。
绝望和恐惧无限放大,陈逐的小腿被砸断,他逃不出去。
何必两个人一起死?
意识更加模糊,陈逐想不如这么睡着算了,起码他不会死得悄无声息,男人逃出去后一定会回来帮他收尸。
但闻岭云强迫他清醒,十指嵌入叠合抓紧,在他耳边说,“不准睡,我不会丢下你,我会带你出去,相信我。”
地动山摇,男人弯折身体构成临时的庇护所。
滚烫黏稠的液体溅在陈逐脸上,他舔了一下,满嘴是浓重腥气。“你流血了……”他睁大眼睛,仿佛能在黑暗中分辨出男人紧紧注视他的视线。
男人只是毫不在意地低低嗯了声,按住他的后脑,把他抱进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照射到他的眼皮上,他感受到空气的流动,遍布全身的温暖,救援队进来找到了他们。
他们获救了。
-
“起来了!”
睁开眼,刺目的阳光正从窗户照耀进来,好像能瞬间撕裂所有黑暗。
陈逐抬起手遮挡,在江离的催促中从床上起来。
洗漱后,他看到桌上摆着煎焦的鸡蛋。
江离叼着面包片催促他,“将就吃吧,我不太煮饭。还赶着上班呢。”
陈逐笑了一下,草草应付了早饭。离开江离住所,刚下楼,就在楼底看到了一辆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车。
他走过去,敲了敲车窗,“怎么是你?骆洋呢?”
“他被云哥叫去了。”坐在车里的黑衣男人回答。
陈逐脸色突变,“我哥不是在日本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今天凌晨飞机抵达。”
凌晨?
陈逐一愣,难道说昨天跟自己通话时,闻岭云已经在飞机上了?
他瞬间明白,自己的伪装那么拙劣,闻岭云看在眼里却丝毫没有拆穿他。
言外之意就是那个视讯、那些点到即止的试探,是闻岭云给自己最后坦白的机会,可惜被他浪费了。给了机会没有抓住,不知道会有什么惩罚等着自己。
陈逐迟疑,“哥叫骆洋过去,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
“什么事我不知道,但他办事不力也是事实。”
陈逐脸色瞬间沉下来,他掉头就走。
秦方推开车门走出来,一手拉住陈逐胳膊,“云哥说这段时间,你就在学校待着,没事不要出来了。”
“我不去学校。”陈逐强硬地甩开他的手,“我要去见他。”
“你去见他做什么?”
陈逐面向秦方,语速飞快地说,“昨晚抓的人是哥公司的高管,我哥早发现他有问题了,一直按兵不动另有目的,但骆洋不知道,他想抢功,结果打草惊蛇。幕后黑手没揪出来,钱追不回来,股东会那帮老家伙饶不了哥,为了给他们一个交代,只能拿骆洋开刀。要是去晚了,不知道骆洋会怎么样。”
秦方古铜色的面容还在迟疑。
陈逐急了,“你还等什么呢!骆洋不是你带进来的吗?”
秦方终于妥协,松开抓着陈逐的手,“好吧,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带你过去。”
车开到花园路13号停下。
这里原本是叶家老宅,叶氏企业被闻聆云收购后,所有房产也归了他。这所房子是八十年代的老洋房,建筑颇有葡式特色,色彩鲜艳,占地数亩,更像私人花园,拆了可惜,便成了闻聆云用来跟亲信会面、商议事情的地方。
如果闻聆云有内部事情要解决,就一定会来这里。
陈逐走进门厅,骆洋正双手反绑跪在地上。
正中一条长桌,有四五人在场,闻岭云坐在主位,眉眼端肃像透骨凉的玉。
陈逐二话不说,也砰的一声,膝盖着地,在骆洋旁边跪下了。
闻岭云看见他,指尖在桌上敲了一下,“干什么,我这地砖上是通了电,让你两腿一碰就倒?”
陈逐仰头看向闻岭云,弯着眼睛讨好般一笑,“哥,你生气就打我吧,洋哥他胆子小,禁不住你吓。”
骆洋垂着头,低低说:“我办事不利,所以要受罚,不需要别人求情。陈逐你起来!”
陈逐梗着脖子,“我皮糙肉厚随便教训,是我不听你话擅自行动,既然人已经抓到了,何必再追究无关的人?”
“你觉得,人抓到就够了吗?”闻岭云语气生冷,有一种早春湖上碎冰相碰的清冽。
陈逐表情一僵,他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闻岭云从桌后走出来,身材高挑修长,黑发滑过椅背,耳内戴着透明的入耳式助听器。
他穿了件月牙白的宽松衬衣,袖子半卷至腕部,光滑如水的料子,只在边缘处有暗针刺绣的龙纹,完美贴合高大、落拓的身形。潜藏在薄薄丝绸衣料下,是不容小觑的蕴含强大力量的肌肉群,让闻岭云的一举一动都如猎豹般优雅柔韧。
缓步到两人面前,锐利的目光看向骆洋。“知道你错哪了吗?”
“知道,”骆洋低声,声音有些颤抖,“杨达盗取公司资金,你按兵不动,想钓出后头大鱼,但我没发现他后头还有人给他出谋划策,是我急功近利提前走漏风声,让他察觉,要不是有陈逐盯着,我差点就把人给放跑了。”
“还有呢?”
骆洋看了眼陈逐,犹豫说,“你让我看好陈逐,我也没有看住。”
闻岭云又转向陈逐,“那你呢?”
“我?”陈逐冥思苦想了一下,并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错了,试探着说,“昨天逃课没上学,还是今天没去机场接你?”
“你再乱说?”闻岭云目光刀似的在他身上一剜,“真的以为我不会教训你?”
陈逐老实低头,“不敢。”
闻岭云拉开长桌抽屉,里头放着一条黑色软鞭。他将鞭子递给陈逐,“按老规矩,他害你受伤,你来执行。”
鞭子落到地上,陈逐没有去捡。
“我代他受罚行不行?”清脆的声音回荡大厅。虽然是询问,陈逐眼神却坚定且顽固,他脱掉外套露出缠满绷带的躯体。
闻岭云在看到他身上的伤后,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那点波动很快就完美隐藏。“好。”
“你选谁来执行?”
陈逐仰脸,勾起一个顽皮的笑,“选你行吗?”
闻岭云垂下眼帘,冷冷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