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来日冬青
陈逐捡起鞭子,双手捧着递给闻岭云。
闻岭云接过长鞭,抬手挽起袖子,露出经络清晰的小臂。
“不行!我做的事,凭什么他来承担?!”骆洋瞬间暴起向前一步。
“秦方,按住他。”闻岭云话音刚落,原本站在长桌边的黑衣男人就像影子一样闪到骆洋身后扣住他的肩让骆洋动弹不得。
陈逐脱掉上衣,从地上起来,转身用后背面对闻岭云,深吸一口气,“我准备好了。”
展露在眼前的后背,曲线紧实收入狭窄腰身,肌理鲜明,新伤叠旧伤,纵横交错。
闻岭云手攥住鞭柄,脸没有表情,手臂肌肉用劲,从腿到腰到高举的手臂,都稳稳当当绷紧发力,他往前走两步,像是漫不经心地往地阶上抽了一下以作试探。
“不行!”骆洋挣扎,秦方手一松,就被他冲出去,挡在陈逐身前,“他昨天中了枪,胸骨折了,根本一鞭都受不了!”
听到这句话,半空中挥舞下的鞭梢生生顿住。
长桌旁的几个老家伙左右看看,识相地主动说,“岭云啊,要不算了吧,反正人也抓回来了,我们也没损失。看阿逐这样,伤得不轻啊,他不仅无过还有功,该好好奖励一下才对。”
闻岭云这才顺势收回手,淡淡点头,“嗯。”
陈逐摇摇晃晃手撑着地站起来,因这一番情绪激荡,喘息像炙热火蛇,弓着背,嘴唇煞白,胸前绷带有血色一点点弥散开来。
伤口只被粗略包扎,加上一晚上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
他从早上起就发着低烧。
刚刚动作牵扯伤口,再勉力站一会儿,陈逐就有些支撑不住,他往闻岭云的方向看了眼,干脆视野一黑,重重向后倒去。
没有摔到地面上,而是落入一个宽厚怀抱。
谁也没看清闻岭云是如何预判到陈逐会站不住,能第一时间从远处过来把人接住。
骆洋想要去扶,却被闻岭云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
闻岭云垂眸看着怀里浑身是伤的男人,揽住人的手臂缓缓收紧,随后将人打横抱起。“叫医生过来。”
走动步伐平稳,连抱着人的手臂也没有丝毫晃动。
等陈逐再睁开眼,身下是柔软的印度床单,盖着的是暄软的羽绒被,轻轻嗅一下,仿佛有阳光的味道。
床边的人低着头,长发在脑后束起,专注用刀削着一只苹果,长长的苹果皮垂下来,厚薄均匀,弧度完美,把苹果都削成了一件艺术品。
手上一个苹果,垃圾桶里还扔了一堆。
看起来不像有什么目的,男人好像只是在找事做打发时间。
削薄如蝉翼的小刀泛着冷冷的象牙白色泽,比刀光还白皙耀眼的手,淡青的经络像上好瓷器上勾画的纹彩。
陈逐屏住呼吸。可以避过最灵敏的金属探测器,特殊订制的象牙材质,价值六位数的防身利器,现在被拿在闻岭云手里给他削苹果。
“刚刚叫医生来检查过,你身上的伤起码卧床静养一个月。”闻岭云不用抬头也能知道他醒了。
陈逐仍是呆呆愣着。
“怎么做到的?”闻岭云抬起眼皮,古井水般平静的眼波笼罩在陈逐身上。
那难以言喻的凝视像羽毛,像水滴,比陈逐记忆里的似乎还更温柔一些。这也许就是为什么,虽然闻岭云总是表现得很严厉,但陈逐并不会怕他。他从未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过任何嗜虐的恐怖。
陈逐迟钝,“什么?”
“你怎么能比骆洋先知道那个人的行踪计划。”
“噢,”陈逐回答,“帮他打理资产的那个理财经理说,他两天前把户头注销了,资产套现,我就觉得他一定是发现了你在调查他,就跟了他一段时间。”
“事关客户隐私,那个经理怎么会告诉你?”
陈逐的表情卡壳了一下,犹犹豫豫说,“他是“维纳斯”的常客,喝醉了就爱吹牛,我接近过他几次。”
维纳斯是一家同性酒吧,在那里接近,个中意思不言而喻。陈逐抬眼觑闻岭云,担心他会不会显露出反感或者鄙夷的神情,但闻岭云什么反应都没有,眉眼一如既往的平淡。
就如同那时候陈逐在家里晚餐时出柜,闻岭云也只是愣了一下,然后问他是否有固定的交往对象,叮嘱他做好安全措施,便将这一页轻轻掀过去了。好像陈逐只是贪嘴多加了个菜。
也许闻岭云对自己任何私事都不太关心,所以在这件事上,闻岭云就无所谓。他对他在乎的事很计较,而在其他事上则可以纵容他胡闹。
哪怕只要有一分越轨的心思,都不会这样漫不经心。
陈逐感到淡淡的失落和恍然。就像那天他做足了心理建设,想了各种责难,唯独没有预料过这种忽视,如同做了充足准备的拳击手,蓄力一击,然后一拳打到了棉花上。
都怪江离,让他莫名其妙在意这种事。
“其实你不该替骆洋受罚,他贪功冒进,的确应该受些教训。”闻岭云将苹果削片,用刀尖挑了苹果片,喂给陈逐吃。
陈逐四肢僵硬地躺着,很久没有被闻岭云这样照顾过,不禁有些受宠若惊。上一次被他喂东西吃,还是小时候自己发烧到神志不清,他在床边衣不解带照料三天。
“他替你做事,让他承你的情总比记你的仇好。”陈逐说,“更何况,就算挨了十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闻岭云握刀的手紧了紧,“你真觉得我会打你?”
陈逐一愣,“这也没什么,按规矩,你总得给那些人一个交代。”
也不知道哪句话说的不对,闻岭云明显脸色难看许多。“不会有下次。”
他低声说,“这些很快都不是问题。”
在金塔这片土地,闻岭云算是新晋势力,并无庞大家族做依傍。是他后来拜入洪家,才得以让闻姓与四大家族齐名。
闻岭云早年发家时,借助过一些灰色组织的力量,企业股东层可以说鱼龙混杂,所以对内保留了很多老派的传统规矩。这些老家伙虽然迂腐顽固,噬利贪婪,在他后来开疆拓土的路上增添了不少阻力,时不时还得让他做一些他不愿意做的事。但回顾往昔,在闻岭云一无所有的时候,要不是有他们站队,闻岭云也不能顺利的以小博大,小鱼吞大鱼。
但现在老家伙们已经成了累赘,就像没用的壁虎尾巴,该丢掉就得丢掉,并没什么可惜。
喂完苹果,闻岭云擦手。
陈逐拿着手机回消息,弹窗跳出一则新闻,他点进去看,发现是贺家大少爷创立慈善基金会,不由微微咋舌,“这个贺兆生还挺会做戏的,镜头前人模狗样,镜头后猪狗不如。他创立的那家传媒公司,专门骗女孩过去签下拍AV的合同,好几个一问年龄还是未成年……”
“所以你把人打晕套麻袋揍一顿,用他的指纹偷合同出来烧,还以为人不知鬼不觉?”闻岭云睨他一眼。
陈逐瞳孔放大,惊讶他怎么知道。然后心虚地轻咳两声,不再多嘴。
手往下滑,又看到新的急讯报道。
“通往机场的路发生车祸,上午封道?”陈逐看事故现场的视频,在监控截图中看到熟悉的车牌号,一下抬头,“你的车,是针对你来的吗?”
“不知道。”锃亮刀锋收入鞘,闻岭云低着头,“查过货车司机,咬定自己赶夜路喝多酒,什么都不知道。银行流水干净,没有异常。”
陈逐不确定,脸上浮现狠厉,“这不是你第一次遭遇暗杀了。上次在岭南的那个枪手也是。”
“做得很干净,不好查。”
“有没有可能是贺家?我上次得罪他……”
“跟你没关系,这种事,贺兆生不敢。”
闻岭云否定的很快,显然是不想让陈逐再惹麻烦。
陈逐咽下最后一口苹果,垂下眼睛,嘴上不说,心里却暗自担心。
正值三年一度的商会主席换届前夕,闻岭云连任的概率很大,但难保不会有其他人觊觎这个位置,用腌臢手段争。把人干掉,当然是最干净最快捷的方法。
闻岭云的处事风格历来是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
但论先下手为强,他是要吃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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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伤势,陈逐被闻岭云强硬休养了半个月。
等陈逐伤养得七七八八,骨头也养得快要生锈僵化,但医生保险起见,还是要求他再静养一周。
陈逐哀叹连连,恨那个扑克脸医生看不懂眼色,他眼皮打暗号都打得快抽筋了。
医生走后,陈逐转向沙发里的人问,“我今天还是不能出门吗?”
赤脚踩在厚实羊毛垫上,穿着一身居家服的男人,膝上摊着一本厚书,眼睛从金属框架的镜片后看过来,周身原本凌冽的气质,也如春天的冰雪一样淡化。
闻岭云视线锁定陈逐,“你要去哪里?”
陈逐在思考时惯性地用牙齿碾咬下唇,转而曲线救国,“那你呢,你今天都在家吗?”
闻岭云把视线埋回书中,“我下午会出去。”
那就好。陈逐放松下来。只要闻岭云不在,他有的是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门口按铃响起,闻岭云把书放到一边,从沙发上站起去开门。
陈逐趴在沙发靠背上,盯着门口。
奇怪,闻岭云的这处住所,几乎不会有人来访。他非常重视隐私空间,公私界限分明。
很快,脚步声折返。
闻岭云抱着一大束黄色的向日葵出现。
“你跟我一起去。”闻岭云静静看向他,“向日葵,她喜欢的。”
陈逐蹭的从沙发上站起来,结结巴巴不敢相信,“你记得啊。”
“嗯。”
今天是陈逐妈妈的忌日。他每年都会去山上祭拜她。
吃过午饭,陈逐换好衣服跟着闻岭云站到门口。
车开过来两辆,秦方从头车出来,后车坐了三个保镖。
“你们不用跟去。”闻岭云抬手阻止秦方。
陈逐跟只小鹿似的从闻岭云后头钻出来,跳到秦方跟前,朝秦方伸手讨枪,挺着胸膛保证,“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他。”
秦方古铜色的面孔有些不确定,但在闻岭云无声默许下还是给了人一把枪。
陈逐把枪熟练地别到后腰,跑去开后车门,鞠躬抬手,做作地摆了个请上车的手势。
闻岭云脸上神经抽动了下,但碍于人多眼杂,只好严肃地板了脸。
经过时,他看向少年低头时黑色的发旋,这样子看,陈逐还是很小,瘦瘦窄窄的肩膀,以为已经抽条长大但仍然纤薄的后背。
他想去摸一摸,手刚抬起却又放下,背到身后。
车只能停在山腰,再往上就要步行过去。
上山道路曲折,路边却开遍美丽的杜鹃花,粉白俏丽,生机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