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逐静静跟在闻岭云身后。
身形修然,乌沉沉的长发如缎子般垂在身后,行动间有一种典雅的矜傲,白色衣服如一片白色的云,一直在他眼前晃。
闻岭云的衣服常有东方纹饰,不管去哪里谈生意,闻岭云从不避讳自己华裔的身份,围拢在他身边,受他重用的也以流浪海外的华人为主。金塔由四大家族把控,一个家族数百年根植于此,往往根基深厚,嫡系旁支绵延,外人想要挤入,难如登天。更何况是闻岭云这样的华裔商人。
但闻岭云做到了。
他16岁漂洋过海从中国来到这里。之后12年,从连生命自由都不能决定,到一步步攀上权力之巅,成为掌控金塔最大财团之一的掌门人——这样的发迹之路,是常人连想都不敢想的荒谬传奇。
除了起家的玉石开采行业,闻岭云麾下的生意早已延伸至房地产、银行、航运等多个领域。他执掌的永胜集团,正如其名,长盛不衰,不断蚕食吞并,从无败绩,构筑起一座强悍坚固、水泼不进的商业堡垒。
虽然生意越做越大,但闻岭云很是低调,极少抛头露面。除必要披露的官方信息外,他从不接受媒体采访,也几乎不留影像。唯一流传在外的一张照片,是他被皇室接见时,被小报记者攀墙藏身树影间偷拍的背影。
这些是陈逐后来通过各种渠道收集来的讯息,他得到的也仅此而已。
至于其中更核心的东西,闻岭云从未放手让外人接触过。
拨开齐膝荒草,当年陈逐亲手栽下的冬青树,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
陈逐站在墓碑前,有些出神。
据说人是由自己所经历的事塑造的,不同的境遇在不同人身上会引发不同的效果。如果上帝造人时给他套的是这样一个模板,他最后是想要造出怎样一个怪物呢?
还是学生的母亲意外怀孕,连父亲都不知道是谁,因为害怕和缺乏常识,在厕所里生下了陈逐。养父母把母亲赶出了家庭,有了孩子要照顾的母亲无法继续学业。
于是母亲为了自己辍学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母亲就想要自己。
陈逐不止一次地认识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要自己,他是一个错误出生的累赘,不受期待,写满耻辱。
年幼的母亲只负责把孩子养大,其余的事一概不管。
只要陈逐一做错什么,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母亲就会用铁尺打他的手心作为惩罚。诸如拖鞋没有摆好,没洗手,脱下的衣服没有叠好挂好……等等不胜枚举的小事,陈逐连在自己家里走路时都不能发出声音。
他每天都小心翼翼地看母亲脸色,畏怯得像只找不到地方避雨的鹌鹑,用尽一切手段讨好母亲,害怕母亲不高兴时那歇斯底里、超大分贝的咒骂和训斥。
没有学历,认识了很多不良朋友,但年轻漂亮的母亲为了赚到生活费,很快从陪酒女郎,变成了散发名片的援交妓女,按次收费。
每当家里有客人时,母亲就会给陈逐两块钱把他提前赶出去,有时候时间来不及,就把陈逐赶到搂上的阁楼里。
薄薄的楼板既不隔音也无法遮蔽视线。第一次看见母亲红色的裙子被掀起时,陈逐拿着棒球棍从阁楼跳下来,狠狠砸向压在母亲身上的嫖客。再后来他开始捂着耳朵把身体缩起来背诵他所有学过的数学口诀。最后他能伴着噪音在阁楼里很冷静地玩自己的涂色本。
从很小时候他就知道性这件事是什么样的。
若没有人类本源的关于性的劣根性,自己就不需要来到这个世上。
即使是这样充斥着虐待、暴力和性的家庭,仍然是陈逐唯一拥有的东西。
但看到母亲吊在房梁上的尸体时,连他仅有的东西,也分崩离析了。
如果不是后来碰到闻岭云,他想他也没有理由非要活下来不可。
苍冷的风吹过脸颊,吹干残留的泪痕。
陈逐看着墓碑上女人很少露出的明媚笑靥,记忆里母亲脸上总是带着青紫淤伤,总是醉醺醺的,神志不清。
他蹲下来,不言不语地把墓碑前的杂草扒掉。
付完墓地清扫费的闻岭云,比陈逐晚了一些才过来,他站在墓碑前,点了一柱香插在小香炉上。
“我们回去吧。”陈逐说。
“这样就好了?”
“嗯。”陈逐拍拍手上的灰,双手插兜,跟在闻岭云身后。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高大男人,视线不由自主移到男人耳窝内格格不入的透明助听器。脑内又在思考一个想过千百次的问题。有什么办法能治好他呢?
闻岭云的耳伤是救自己的时候落下的旧患。
据秦方说,救援队进来时,闻岭云抱着他坐在唯一没有垮塌的地方。他气息微弱,闻岭云也满头是血,只存留一丝清醒的意识,不知道什么时候闻岭云被掉落的石头砸伤头部,导致颞骨骨折。
颞骨骨折导致闻岭云的听觉神经受损,引发神经性耳聋。如果要正常生活就必须佩戴助听器。
曾经不止一次,出外谈生意时会有人因为这点残疾而轻视闻岭云,虽然那些人最后都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但好人不一定有好报,这是陈逐常常觉得无奈的事实。
说他是因为愧疚留在闻岭云身边,出生入死不要性命,未免太夸张。但如果可以替代闻岭云承受这些,他一定毫不犹豫,感恩戴德。
从山上下去。陈逐坐进驾驶位,“直接回去吗?”
闻岭云回复了几则工作消息,“去公司。”
透过后视镜看人,陈逐试探问,“下半年我就要去实习了,我能来帮你吗?”
“你来帮我?想做什么?”闻岭云收起手机,抬起眼皮,和后视镜里的陈逐对视。
闻岭云五官冷艳苍白,但脸廓锋利,每一处转角都缺乏合适的过渡,有一种斧凿般的尖锐,不微笑时,脸会呈现出冷酷意味的严肃,很容易让周遭的气氛变得森冷,外人往往会在沉默凝滞的氛围里,被这种严肃压垮,不由自主屈服。 “大学还没毕业的话,到我这里只能看仓库,还是你想跟船跑航运?或者打发你去赫帕开矿?”
陈逐通过镜面和闻岭云对视,初生牛犊不怕虎般丝毫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 “都可以,什么我都能做,你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先把这学期念完,”闻岭云垂眼,“你再逃课,恐怕连毕业证都拿不到。”
“不会,那些课程挺无聊的,如果不是不能靠修学分提前毕业,我早就不用去学校了。”
闻岭云听他口气很大,却更不满, “不喜欢金融,干什么要学商科?”
“我毕了业要跟你做事,又不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这种综合类的学科比较万金油。”
车厢内一时寂静,陈逐偷瞄后视镜,见人脸色沉沉,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好无聊地用手指敲打着方向盘。
闻岭云静默半晌,才慢慢说,“既然身体好全了,明天就回去学校。想来帮我,就拿出点实力看看。”
陈逐如释重负笑起来,“好啊。”
车开到公司楼下,下车时闻岭云嘱咐陈逐,“揽玉轩有一样我订的东西,你去问问梁伯好了没,好了的话帮我取回来。”
揽玉轩是闻岭云开的第一家玉器行,已经扩了十几家分店,总店在岗南市场最里侧,岗南是龙肯最大的玉石交易场所,道路曲折狭小,各色人流混杂,进去要收80币门票,而且车辆禁止入内。
但闻岭云的车是例外。
门口背着AK的管理者,远远看到车牌就拉开了常年只开一条缝的铁门,让陈逐开进去了,连一句盘问都没有。
岗南市场主要开早市,到下午已经没什么人。陈逐开车经过,一路顺畅无阻。
然而还没到揽玉轩门口,路边一家商贩处围堵了一大群人,人声嘈杂,把小路堵得严严实实。
车开不进去,陈逐靠边停车,步行过去。
原本只想远远看个热闹,可人头攒动的缝隙间却露出被围堵在中央的一张熟悉的脸。
“江离?”陈逐一怔,挤进人群,拍上那人肩,“你在这里做什么?”
江离转过头,一张尖尖的小脸,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额头布满汗水,看见陈逐,喜出望外地抓住他的手,“陈逐,快,借我点钱!”
“借你钱干什么?”
江离用一种罕见的狂热指向摆在正中桌子上的一块石头,“我要买这个!”
陈逐脸色骤变,“你要买赌石场的“原石”?!”
第5章 神仙难断寸玉
“神仙难断寸玉、一刀穷一刀富一刀穿麻布。”这是赌石界的行话。
说的就是赌石的风险莫测,在最后切开前,一切真相都可以变成谎言。
桌上正中摆的是一块有三条裂痕的青绿大石,底下垫着红色绒布。
之所以会引起那么大骚动,是因为这块石头已经在这家店摆了半年多,店主开价不菲,始终没人能有勇气拿下它。
现在有大主顾要碰运气,自然吸引了很多人来起哄看热闹。
毕竟玉价在赌石人的嘴上,有人敢喊价就有人敢吞下去,说出口的价值并不代表玉的价值,而是跟一个赌石人的胆子成正比。
陈逐看了眼石头,没有做点评,转身面向江离问,“为什么来这里?你很缺钱?”
江离脸上露出愤愤的表情,“前两天上夜班倒霉碰到个醉酒撒泼的客人,我送酒进包厢,他扣下我不肯放我走。”
江离个头比陈逐矮一些,脸型削尖,有一双琥珀色的猫儿眼。按江离的说法,他很小就辍学,之后各处跑着打零工,现在在修理厂工作。陈逐的摩托车前两个月正好送到他那儿修,一来二去就认识了。江离长得好,嗓子也好,会弹两下吉他,每天晚上就去各个酒吧跑穴驻场,没几天两人就在酒吧又碰到一次。江离被叫到他们桌喝两杯,玩国王游戏时朋友起哄撮合,把两人凑作对。
陈逐知道江离没什么朋友,也没有家人,过得一直很拮据,理所当然替他担心,“你没事吧?”
“当然,”江离挑眉轻啧,仿佛在说你也不看老子是谁,“我踢碎了他的蛋,去医院检查说要我赔80万,三天内交齐,不然就送我去蹲监狱。”
陈逐替他松口气,笑了笑,“看不出你下手还挺狠的。”
江离摊手轻耸了下肩,“早知道要赔这么多钱,我就干脆再狠一点废了他算了,反正都是赔不出。”
“所以你就想来这里搏一搏?”
“我有个朋友,他说既然我无路可走,来这里试试也无妨。”
“你手上有多少钱?”
“20万。”
“哪来的?”
“地下钱庄借的。”
陈逐心口一凉,声音立时低了不少,他对这些钱庄的规矩很清楚,“8分利加砍头息,这你也敢借?”
江离眼神狠得不像20岁的少年,语气随意,实际已经被逼到孤注一掷的程度,“开出来赢了我就还得起,输了欠多欠少都是欠。”
“这块石头开价多少?”
“40万。”
陈逐转向店家,重复一遍,“40万?”
店家戴着眼镜,围着传统笼基,看着很斯文,“这价不高啊,客人。要不是赌它解石后定能博出彩头,我们也不会放到现在。我定的这个价,您拿到手后起码翻一倍。”他指着石头的断面,有种气定神闲不愁石头卖不出去的安然,“你看这儿露出的颜色多绿啊,两侧皮壳的莽带也擦出了玉色。玛萨厂口出产的,市面上好几件极品的大玉都是从那里出的,质量有保障。”
说着商家干脆把石头举起来了,走到光照充足的日光灯底下让大家看,被灯光一照,断面的翠色更加流光溢彩,连薄薄的皮壳下也仿佛透出了幽幽的青,“瞧瞧这种水,这肉质,光上品镯子就能出不少,我说的这价不高吧?”
果然惹得所有人一阵附和。
甚至有人趁势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三十八万!老板卖不卖?”
江离急了,“我没说不买啊!我先给定金行不行?”
陈逐冷冷看了眼喊话的人,一眼就认出那是个石托儿,跟店家是一起的,装成赌客问价。买卖就是这样,即使无人问津也要装成很多人抢。人一急就容易出错,就容易丧失理智。没想到随便一挑唆,江离这么轻易就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