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石界还有个行话叫做灯下不看玉,因为玉在灯光的照射下会显得更加玲珑剔透,这就是为什么任何一家珠宝店在灯光布置上都极为讲究,就是要让人一进去就感觉满目生辉,压制不住购买欲。
刚刚店家把石头拿到灯下,其实是想看江离有没有反应,判断他是新手还是老油条,如果是老鬼,一定会制止,并拿这个忌口来砍价。但江离什么都没说,甚至一脸被说服的样子,证明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青瓜蛋子,不讹他还讹谁?
“小本经营,恕不赊账。”店家摇头,将石头放回绒布上。
江离转向陈逐,眼露恳求的意思,“逐哥,你身上有多少?先借我!”
陈逐盯着他,不答反问:“你就那么确定它能切涨?想过没有,万一解开是块白石,或者裂吃进去了,你这二十万外加我的,可就全打水漂了。到时候地下钱庄的人找上门,你拿什么挡?”
江离被他问得心里发虚,底气不足地试探:“你的意思是……这石头不值?”
陈逐嘴角渐渐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神却沉得吓人,“刚才不还笃定能大涨吗?怎么别人三言两语就动摇了?既然决定要赌,就不该轻易被旁人影响,否则你还赌什么石?不如直接去河滩上筛石头算了,起码稳当。”
江离脸上青白交错,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梗着脖子问:“你到底借不借?”
陈逐盯着他,“不懂的事就不要碰,别幻想着有什么天降横财,你就算撞上了,也没福气接得住。说不定是有人特地设局坑你呢?”
江离拧紧眉,似乎还有些不服气。
“所以二位,到底还买不买了?”店家适时催促,围观者也跟着起哄。
陈逐目光在躁动的人群中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店家脸上,“这里人多眼杂,老板,借一步说话?”
店家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同意,抱着石头请他们到内堂。
一道布帘挂下来遮住了观众的眼睛。
内堂光线偏暗,只有一盏昏黄的旧式吊灯。
江离焦灼得脸都白了,但也知道陈逐是在帮他。
店家将石头放下,“现在有什么可以说了吧?要是想还价的话,你刚刚也听到了,外头有人喊38万。”
“明人不说暗话,”陈逐将瘦长的手指点上石头断面,这才开口,“单看这敲口(天然断口)的表现,水色俱佳,按行里‘敲口涨三分’的说法,你开四十万,确实是良心价,遇到心狠的,喊六十万也不为过。”
店家脸上闪过一丝讶异,“看不出你还是位行家。”
陈逐笑了笑,“但我说的是本来。”他神态里那丝漫不经心的懒散消退,眼神好像从水里洗净般逐渐犀利,一字一顿把话补完,“如果这块石头,不是被人从中切开过又粘回去的话!”
第6章 石中断玉
“你胡说八道什么!”听完陈逐说的话,店家脸色骤变。
“这石头不值钱,是因为它早就被切过,而且切垮了。动手的人手艺不错,把切开的石片重新粘合,切口处精心做上假皮,还点了些松花冒充天然,再当成毛料摆出来卖。”
陈逐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随手拿起桌上半杯凉茶,泼向自己指出的一处细微接缝,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强光手电,直直照射上去。在光线和水渍的共同作用下,那处的“皮”果然显现出与周围天然皮壳略微不同的质感,隐约能看到一丝极细微的胶痕。“虽然手艺不错,但时间太紧,风化时长不够,还能看出一些痕迹。”
“买定离手,盈亏自负是行规。但联合造假骗人,也是这行的大忌。”
陈逐手电上移,光柱毫不客气地直射向店家的眼睛,“你做生意这么久,应该知道在这里造假的代价。”
店家抬手遮眼,磕磕巴巴解释,“这石头我也是从别人那儿收的,你说的这些我根本不知道,我也是被人坑了!”
“这样吧,”陈逐啪一下关掉手电筒,“这块石头你10万卖给我。”
店家把手从眼睛上放下来,感觉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你……你都看出有问题了,还要花十万买它?”
“你就说卖不卖吧。”
店家脸上肌肉抽搐,一阵肉痛。虽说外头做假皮,表示切出来情况一定不好,但也不能说这石头就一文不值,只能说不如原来没切前好,还是值得赌一赌的,10万块卖出去的话连本钱都收不回来。他心有不甘,“能不能再加一点?”
陈逐恢复一脸痞色,无赖般抱胸说,“我请你进来就是不想闹得人尽皆知,否则我现在把石头捧出去,所有人都知道你这里制假贩假,你也不用在这条街上混了。”
商人重利,这行当里骗来骗去的事不少,但明面上大家都讲个信誉。卖出去的东西被人找后账,可以推诿不认;但若当场被揭穿造假,这名声臭了,就会被当成笑话一传十十传百。
最后江离付了10万块,轻松抱着石头跟随陈逐离开,“你好厉害。这些东西是谁教你的?”
“我哥。”陈逐问。
“没想到他还会这些,你说他是做生意的,就是做这个生意吗?”江离若有所思。
“嗯,他靠这个起家,外人奉承他,称他是赌石大王,因为他看玉很少出错。不过这些确切来说也不是他教我的,我以前在矿场干过,后来从矿场出来在这里当过一段时间的马仔。”
“什么叫马仔?”
“就是帮老板泡在玉石市场上看货、出货、询价或者买石的人。那些蒙头料、流氓窗、作伪手法什么的,我见的多了。只有瑕疵明显或不确定因素的石头才会留着以高价卖给外行,明显值钱的原石一般会自己留着做成品赚钱,能赚钱的生意为什么要分给别人?”
陈逐说着点了点江离的鼻尖,似笑非笑勾起嘴角,“一般来说,“三平三涨四垮”的说法都算乐观了,要不是遇到我,像你这样的外行在盲区里开出一分涨都堪称奇迹。”
江离并不显得后怕,反而满脸好奇问,“你老板是谁?”
“就是我哥。”
“他不是挺宠你的,竟然舍得让你做这个?”
陈逐耸耸肩,“是我自己要做的。后来他生意做大了,觉得这行太乱,就把我拎回来扔进学校读书了。”
“他赌石的眼力这么厉害?为什么他不自己做要你来做?”
“我是不是说过你别老对他怎么感兴趣,”陈逐脚步顿住,不太高兴地看他。
江离笑嘻嘻地说,“你看,一提他,就跟触了你逆鳞似的,紧张的要命。我就爱看你这样。”
陈逐翻了个白眼,“我刚还救了你呢,你就这样报答恩人?”
“你别生气啊,我只是单纯好奇。其实你哥模样冷冰冰的,一看就不好接近,虽然有钱,但哪有你这么温柔体贴,神通广大?”江离讨好地靠近他。
陈逐放松下来,轻捏他圆润脸颊肉,“说得不错,所以你不如别逞强了,乖乖答应跟着我,给彼此做个伴算了。”
江离轻咳一声,岔开话题,“我们现在是去哪儿?”
陈逐说,“找个地方把石头切了,然后卖出去还你的欠债。”
江离并不懂这里的门道,“切了以后它难道能涨到90万?可你刚刚不是说不好吗?”
陈逐神秘地冲他挤挤眼,“那是他们没切对地方。”
江离跟着陈逐一路向里走。
越往里走越静,少了前头市场上甚嚣尘上的喧闹和嘈杂。
揽玉轩在一片黑瓦白墙和两棵古树的簇拥中安安静静伫立。
三层小楼,光门头就明显跟刚刚那条街上的店面不一样,不仅占地广阔,而且古色古香,建筑内也别有洞天。
仿的是中式茶楼设计,雕梁画栋,红木家具,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与茶韵,宽阔而精美,不像个做买卖的地方,倒像是个风雅之士的私藏馆。
“阿逐?你怎么来了?”
原本在柜台后头算账的老人走出来,背微驼,脸上布满岁月刻下的沟壑,但一双眼睛却并未浑浊,看过来时带着长者特有的温和与洞察。
“梁伯,哥让我来拿他订的东西,问好了没。”
“昨天就好了,我本来还想联系他,你来了正好。”
“我还有件事要麻烦你。”陈逐上前挽起梁伯胳膊,扶他到太师椅上坐下,“我有块石头刚收的,麻烦店里帮我切一下估个价。”
话说到这,江离捧着石头从陈逐身后走出来。
“石头?”梁伯瞧了眼石头,又看了看江离,“这位小兄弟是?”
“我一个朋友。”陈逐轻描淡写揭过。
江离弯折眼睛一脸乖巧,“梁伯好,我叫江离,是陈逐朋友。”
“这块石头你们两谁买的?”
江离刚想开口,陈逐已自然地接过了话头,“我买的。刚刚路过市场,看着种水不错,开价也便宜,就买下了。”
梁伯脸上皱纹都皱到了一块儿,犹豫说,“这有点不合规矩啊,云老板不是不让你碰这些了?”
陈逐凑近压低声音,“我最近手头紧,想搞点零花钱,梁伯您千万别让他知道。”
梁伯无奈地摇摇头,戴上眼镜,凑近石头表面检查一番,“多少钱收的?”
“30万。”
“哦,”梁伯点点头,“那还成。你们跟我进来吧。”
梁伯用钥匙开了只允许工作人员进入的小门。带他们往里头走进去,走廊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工作间,数个高大的货架上分门别类地摆满了各式石料,靠墙还有一个带锁的厚重铁皮柜,里面堆着些皮壳黝黑或蜡黄的原石料子。
靠墙一排长桌,几台大型切割机、打磨机正在嗡嗡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石粉气息。一个正俯身工作的老师傅听到动静,关了机器,将护目镜推上额头,沾满玉屑泥水的手在深色围裙上随意擦了擦。“梁伯,什么事?”
“老周,麻烦帮他们解块石头。”梁伯示意。
老师傅目光扫过江离怀里的石头,“打算怎么切?”
第7章 十赌九输
给石头开窗要想切涨,最讲究方法和位置。
陈逐弯着腰拿着手电筒仔细检查石料,手指细致一寸寸摸索过去,通过皮壳的粗细松紧等,判断里头玉肉的走向。他侧脸神情专注,轮廓在灯光下格外锋利,竟有一种别样魅力。
江离站在一边,也因这沉静氛围微微屏息。自打认识陈逐起,还从没见过他这么认真的样子。
在和陈逐接触前,江离打听过这个人,知道陈逐交往对象很少超过三个月,似乎是花心薄情的大色狼。但考虑到他的几段情史里几乎都是对方甩他,就显得有点好笑可怜了。
如此吊儿郎当,漫不经心,一天到晚总在外头晃来晃去,不知道什么目的,有点小聪明却没什么大智慧,为人仗义但又有点逐色风流,随性温和及时行乐,很会花言巧语哄人高兴,像招蜂引蝶的雄孔雀,实际是绣花枕头一包草。
他知道这些只是表象,一个人真实的自己本来就很难被外人看到。
江离浑圆的猫儿眼眯起一点。
他向来喜欢难题、矛盾、迷宫。探索和攻克的过程,本身就与结果一样令人兴奋。朴实不起眼的石头,剖开来却是价值连城的翡翠,谁不会为这种一秒天堂一秒地狱的赌博而血脉贲张?
陈逐用特种笔石头右上部划了几道清晰的线,对梁伯和老师傅解释道,“这是块有三块断口合起来的石头,原来的切口是沿着石头的垂直莽带拦腰横切,因为原卖主笃定两边的色会对穿相连,但切出来发现中间无色,导致这块石头身价暴跌。实际上这块石头是地壳挤压形成,色大概率分布在顶端和侧面,再切就要沿莽带斜切,才能在不破坏石头的前提下沽出真实价值。”
说完,他抬头看向梁伯,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标志性的小犬牙,带着点征询意见的意味,“梁伯,您看这样切可以吗?”
梁伯以一种看高徒的慈爱目光点头,“行,你什么时候在这上面看走眼过?你的石头,就按你要求的切。”
中型电切割机,为了防止温度过高,导致玉石开裂,切割片顶端的喷嘴一直会喷水给切片降温。
水珠一点点沿着刃口滴下来。
随着解石进行,切口处竟真的露出一抹惊人的色彩——不是预想中的浅绿或飘花,而是一片纯正、浓艳、几乎要滴出来的翠绿色!
“涨了,这色真是够辣够漂亮的。”一旁围观的工匠都不仅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