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你觉得这是下贱?你觉得你吃了亏?”闻岭云冷冷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尖刻,“那让你上回来怎么样?随便你想怎么做都可以,我不会反抗。”
看他一脸冷淡地说出这种话,好像真的不在乎,陈逐反而更加生气,“你以为这种事一来一回就可以了结?!我才不会再掉入你的陷阱!”
“你觉得我对你在设什么陷阱?”
“施与一点小恩小惠,做一点伪善的举动,来抵消犯下的罪行。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你才无后顾之忧。”陈逐眼底冰封冷绝,“这能让你在夜晚好好睡上一觉吗?总之我不会给你这种机会。”
“你觉得哪里不公平,在我身上讨回来就是,”闻岭云闭上眼,满面倦怠萎靡,“但不要再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陈逐突然从地上站起来,愤怒地咆哮,“闻岭云你听着,我不会再受你的摆布,跟以前一样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要你在这里反省忏悔,什么时候我觉得可以了我才会放你走,从现在起你要听我的!”
闻岭云睁开眼黑沉沉看着陈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想的很清楚!”
“你要就这样把我关在这里?”
“对,”陈逐冷声说,“我检查过,你身上的跟踪设备我都毁掉了,没人能找到你。我还用你的口吻给秘书发消息说你要出去度假一段时间不想联系任何人,所有事情都交给秦方处理。而这里,除了你以外,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所以不会有人想到你在哪。”
闻岭云看了看四周,显然跟陈逐想的不是同一个问题,“但这里连张床都没有。”
“你以为现在真的让你在度假吗,还要挑三拣四!”
闻岭云向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那你会上我吗?”
“不会!”陈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为什么一定要上你!”
“陈逐,你过来。”
“干嘛?”
陈逐走近一步,满脸戒备。
一直等他站到跟前,闻岭云才抬脸近距离端详陈逐。
陈逐被他看得毛发悚然,“你有病啊,你到底在看什么!”
“我在看你到底是用什么做出来的,大脑构造是不是跟正常人不一样,”闻岭云漆黑的眉毛下一双锋锐迤逦的眼睛,像带着微微嘲讽,“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笨蛋?”
陈逐愣了两秒,随即面露怒色,转身重重摔门而出,“你现在就在这里好好反省,你今天没饭吃了!”
-
楼道里很黑。陈逐一路跑下楼,跑到街上才停下来。
冷风吹在脸上,把沸腾的大脑吹回正常温度。
他站着发了一会儿呆。
我干了什么啊?
他把闻岭云关在那个破房子里,还说要让他反省。
疯了。
现在该怎么收场?
脑子里乱糟糟的,双腿却自然走去了超市。
买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和食物,毕竟那个破房子有段时间无人居住,连最基本的毛巾牙刷都没有。
经过床上用品时,陈逐停下脚步,水泥地冷硬潮湿,男人身上的伤还没好……陈逐围着货架转了两圈,挑了床薄被和一条厚厚的长绒毛毯,摸上去软软的,很温暖,可以铺在地上。
结账时收营员看到陈逐手上的伤,大呼小叫,“先生您手腕受伤了,要包扎一下吗?”
“哦,没什么事,不小心划破了而已,并不是很深。”陈逐见状笑笑,拉下袖子遮住疤痕。匆匆结账离开。
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陈逐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在闻岭云到来之前自己在干什么?在无可救药的自怨自艾,在堕落的用酒精麻痹痛楚。一瓶接一瓶地喝。然后拿出那把刀,捅伤闻岭云的那把刀,在自己手腕上划。
划得不深,血流了一会儿就停了。他看着那些血,一点疼痛的感觉都没有。
后来他醉过去。
如果闻岭云没有出现,在酒醒后自己会再尝试一次吗?陈逐不确定。
小时候,他爱听故事,爱看电视剧,喜欢充满戏剧性的桥段,王子挥剑屠龙迎娶公主,英雄牺牲自我成全家国,那些赚人热泪的爱恨情仇,有情人永远天各一方磨难重重,越是狗血越是悲情越是牵肠挂肚。
8岁之后,时常觉得有个充满恶趣味的人在写他的人生剧本,而他身不由己被扯上舞台,越想要的越是得不到,明明是自己的人生,却永远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不过起码他还能左右自己下场罢演的时间。
陈逐苦笑一下,摩挲着自己手腕的伤疤,突然间不远处响起一阵惊慌的哭喊,“救命啊!河里有人落水了!救命啊!”
陈逐一下从长椅上站起来,公园中央的人工湖,有个在湖边玩的小孩意外落水,家长不会水,在岸边急得直哭,哀嚎声听着撕心裂肺,但现在时间太晚,周围几乎没别的人。
陈逐想也没想,脱掉外套踢掉鞋子,就一猛子扎进湖里。
这还得多谢闻岭云,要不是他急于求成不讲道理的教学方式,自己现在估计也只能在岸上干着急。对付自己,是不是也只有闻岭云这种手段能治?
抓着小孩的胳膊把人救上来,放平在地上后又是人工呼吸又是心脏按压,终于把人给弄醒了。
陈逐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喘气休息,擦了一下掉进眼睛里的水,看到家长抱着小孩在那里哭,一边跟他说谢谢谢谢。
陈逐摆摆手说没事,好像他只是随手帮人捡了个东西,而不是克服心理阴影救了个人。
陈逐拧干衣服的水,一只很白净的手拿着块手帕递到他跟前,“擦一下吧。”
陈逐抬起头,看到了一张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脸,他大惊失色,仿佛见了鬼,“叶舒?!”
细细的眉毛,黑润的眼睛,泛黄的头发,永远不变的微笑。
那个把他推出去,自己却被活埋在倒塌矿里的叶舒!
手握上一直挂在颈间的项链,陈逐不敢相信,“你还活着!”
“命大。被一对国外夫妇领养了,一直在养病,最近才回来。”叶舒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会游泳了?刚才看你下水,我都认不出来。”
陈逐嘴唇颤颤,仍然陷在巨大的震惊中,就好像看到有人死而复生,他把脖子的项链摘下来递过去,“这,这是你最后时候给我的,我一直帮你保管,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叶舒接过看了看,轻描淡写点点头,又把它推回去,“既然你戴了这么长时间,就送你了吧。我已经不需要了。”
两人走到长椅上坐下。
陈逐握着项链,看着人,有种物是人非的恍惚感。
叶舒跟陈逐多年未见,倒是很自来熟,一点也不见外,笑眯眯跟陈逐叙旧,“想想之前在矿区,我们这种年龄小的孩子,因为身子轻都被安排下河挖玉,腰上绑根绳子,嘴里咬根透明气管,就往水下潜,岸上有个人往气管里打气,憋到熬不住才能上来。有次跟你一起下水的人,在潜到最底下的时候气管和绳子不知道怎么回事断了,你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溺死,上来以后你就发了高烧,再也不敢下水,管事怎么打你都没用,只好把你调到地上。你还求着让我也上去。没想到,你现在连这一关也能闯过去,看样子你离开那里后,过得不错。”
陈逐听了这话,身躯却轻轻发起抖来。
其实那时他真正害怕的不是有人在他面前溺亡,而是他知道那根气管是被人故意割断的。他装疯,给管事塞钱,才换了个地方。带叶舒走,因为叶舒是他唯一的朋友。日复日如噩梦,所以他后来才这么怕水。
叶舒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陈逐才发现叶舒一身穿戴都是名牌,手表也价值不菲。
叶舒说,“我还有点事。你住哪儿?回头联系。”
想到那个破房子里的闻岭云,陈逐摇摇头,“你给我个电话吧。我那边不方便。”
“也行。”叶舒爽朗一笑,从口袋里掏出张名片递给陈逐,“等你电话。”
陈逐低头,素净的白卡,没有任何花纹或头衔,只有一个名字,一个邮箱和一串号码。
他抬头,看着灯光下渐行渐远的男子。
真的有人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活下来吗?
第69章 不安
天边夜色由浅转深,浓稠如墨汁般化不开。
跟叶舒分开,陈逐又在外头独自转了很久,一直到天都快要亮了,才心事重重得往回走。
把采购的东西放在外间,陈逐翻出个电子灯,装入电池,灯做成了圆柱造型,亮起来倒像一对祭奠白烛。真是不吉利。
陈逐拿着灯,推开门。
他以为闻岭云应该睡着了,没想到人还醒着,就这么坐在墙角等着他。
城市高楼的灯光照进破了洞的玻璃窗闪烁,男人坐在浸透屋子的夜色中,那张脸几分熟悉,几分陌生,跃动于明灭之间,斑驳光怪。
陈逐跟他也没什么话可说,把灯放下,又出去了。
过了会儿,陈逐拿了三明治和水进来,放在中间的地上,然后远远站到房间的另一边。
闻岭云没动。
“干什么不吃?”陈逐问。
“我不饿。”
陈逐盯着他看了会儿,弯腰把三明治和水拿走,“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他走到外间,把吃的喝的一股脑儿都倒进垃圾桶。
陈逐抓起衣服嗅了嗅味道,公园的河不干净,一股子腥臭。他踢掉鞋子走进卫生间,试了试淋浴头,出来的水冰凉,带着管道的锈红。陈逐抓着领子脱掉衣服,同牛仔裤一道踢到墙角,见管道水放得差不多,颜色已经清澈了,就赤脚踩进去草草用冷水冲了冲。拿新买的毛巾擦干身上的水,套上衣服,再把换下的旧衣服裤子扔进脸盆倒了点洗衣粉拿水泡着。
陈逐洗完澡出来,坐到破洞沙发上。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洞开的卧室。
里头玻璃碎裂的窗户呼呼地刮着风,吹动上任房主留下的风铃,贝壳和铜黄铃铛,叮铃铃的乱响。
陈逐感到一阵沁骨的寒意,他站起来,找出买来的毛毯和薄被,他走进房间,闻岭云还坐在老位置没动,连姿势都没变过。陈逐走过去冷着脸说,“让一让。”闻聆云挪动位置,陈逐蹲下来把毛毯铺在地上。
等铺好了陈逐站起来,面对人说,“你真不吃东西?”
男人嗯了声,脸色苍白的,几乎能和外头的月光相媲美。
陈逐突然感到一股无名火。他上前一步,扣住闻岭云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那双熟悉的眼睛从凌乱黑发的缝隙间露出来,好像从前千百次看向他时一样。
陈逐咬紧牙,只用一只手拧开塑料水瓶,然后将瓶口抵着闻岭云干裂的嘴唇,强迫他把水喝下去,“想用绝食来威胁我吗?我可不允许你死在这里。”
闻岭云不算抗拒,让他喝水也就喝了,除了刚开始微微皱眉有点不配合。但还是断断续续灌了半瓶水下去,只有小部分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留进敞开的领口,打湿了衬衣,白衬衣黏在前胸,肉色痕迹若隐若现。
灌完水,陈逐松开手,看到溢出的水,习惯性伸手在闻岭云下巴擦了把将水渍抹去,拇指接触上皮肤又僵硬。他一下子收回手,将没喝完的水拧上盖子,随手扔到一边。
走回客厅,陈逐沉着脸一屁股坐在破了洞的沙发上。他倒头躺下,手臂遮住眼睛试图休息,但没睡一会儿就听到里头有人叫他,“陈逐。”
陈逐从沙发起来,面色不善得站到门口,将手里另一份三明治扔过去,“饿了嘛?刚刚让你吃你又不肯吃。”
三明治滚到距离男人两步的位置。闻岭云看也不看,很平静地看着陈逐说,“我想去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