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逐原本凝重的神情也放松不少。
切割机停下来。
梁伯上前,用湿布擦净切面,就着强光仔细检视,不住点头:“色阳,质纯,种老,肉细,浓淡过渡也自然。好料子。”他转向陈逐,语气是生意人的干脆,“按老规矩,店里直接出一百万收你这块料,或者你寄放在这儿,加工成成品卖出去,我们再按售价跟你结算。你怎么说?”
“直接拿钱吧,麻烦您了。”陈逐毫不犹豫。
“你就不怕我老头子看走了眼,给价低了?或者不再切几刀验证一下?”梁伯眼中带着笑意。
陈逐也笑了,带着对长辈的信任:“您说笑了,我相信您的眼光。”
轻轻松松就一百万到手,原先的十万块就这么翻了十倍。而且钱是直接打进江离的银行卡里的。
“你要是专做这行,不是早就成亿万富翁了?”江离从店里出来,感觉指尖都在发麻,巨大的不真实感笼罩着他,仿佛一脚踩在云端,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今天是为了你我才破例的,”陈逐脸上露出抹复杂苦笑,看着情绪不高,“这次只是运气好,但这种依赖运气和眼力的行当,太过痴迷都不会有好结果。以前这条街有个姓盛的老板,就是从马仔做起,后来不甘心替人打工,自己单干,靠赌石挣过一千万,风头无两。可后来呢?又因为赌石赔光了全部身家,老婆跟手下跑了,自己跳了河。”
“你好平静,”江离以一种奇怪的视线打量陈逐,“正常的年轻人看到这样抬手翻覆的暴利,经历今天这样的大起大落都不会像你那么平静。你看着对钱不感兴趣,那你到底喜欢什么?”
“我当然喜欢钱。只是我不会把希望寄托在概率上,不管是掘金还是赌石,运气可能比能力重要,我的运气总是不太好,所以我宁可不去做这件事。”陈逐想起从河道浮起的肿胀尸身,表情有些凝肃,“十赌九输,人心不足,我没有把握我能经得住诱惑,还是不要开始更合适。”
“好吧。”江离眼睑垂了点,遮住目光里一闪而过的阴霾,“但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虽然不一定付了代价就有报酬,但不付代价的报酬永远不会有。”
“你这样的话,我听很多人说过。”陈逐慢慢踱步向车那里走,他知道赌石场里那些红着脸,眼露青光的人相信的都是同样道理。不付出就不会有收获,为什么好运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知难而退,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江离上下打量他,“你今天还真让我大开眼界。”
“你开心吗?”
“什么?”
“你不是问我喜欢什么吗?”陈逐转身看向江离笑着说,“我帮你解决了麻烦,你开心,这就是我想要的。”
江离被他盯得一愣,躲开他的视线,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这次多谢你帮我。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可是我还有事,要给我哥送个东西。”陈逐拍了拍手里的盒子。
“这要很久吗?”
陈逐考虑了下,随后想了个两全的办法说,“应该很快,就麻烦你陪我跑一趟了。”
“好。”
陈逐载着江离,开车到公司找闻岭云。
几乎是陈逐前脚刚离开,闻岭云就接到了揽玉轩发生事情的汇报。
骆洋站在空旷的办公室内:“陈逐把原石拿到揽玉轩卖了100万。跟他同行的是一个男孩,中等身材,身高5尺七寸,瓜子脸,染了黄发,琥珀色眼睛,叫江离,在修理厂工作。”
闻岭云低头翻着合同,“你看着怎么样?”
骆洋迟疑了下,“指的是什么?石头还是人?”
闻岭云抬起头,“你说呢?”
骆洋眼睛从闻岭云脸上移开,看向旁边绿植,语气含糊,“赚自己家的钱,总是不太好。但那块石头剖开的确价值不菲,梁伯坐镇揽玉轩,从不会做蚀本买卖。”
“要是说人呢?”
骆洋移回目光,猜测着闻岭云究竟想问什么,实话实说,“普通人罢了,模样挺乖,陈逐看着喜欢他,说话都笑眯眯的。”
“刚认识,就要一百万。哪里像乖了?”闻岭云拿着笔点了点,眼神却有些讥诮,“年纪不大,胃口倒不小。”
这时秘书阿曼达抱着文件敲门进来,说楼下有人找,是闻总弟弟。
闻岭云把笔帽合上,收拾东西站起来。
骆洋在他走前追上前,“要不然我去查查江离?”
闻岭云拿外套的手一顿,“不用。不要做多余的事。”
“是。”骆洋低头应下。
耸入云端的摩天大楼,大片玻璃幕墙,透进日落时分灿金薄紫的晚霞。
骆洋交叉双腿斜靠墙,看着窗外城市,高楼之外,更远的地方,是重重山坳,泛着隐约的水光。他仰头,嘴角叼着烟,一缕雾气升腾在眉间凝聚不散。
从旁横出一只筋骨分明的手,将他嘴里的烟撷去指腹捻灭,丢进垃圾箱,“办公楼内不准抽烟。”
骆洋猝不及防,浑身戒备,横对方一眼认清是谁后,又放松下来,“我看过了,这里没有烟雾报警器。”
“公司规定,罚款二百。”秦方铁面无私。
骆洋白他一眼,故意朝他脸上呼出一口烟气,“你真没劲,先帮我垫上,晚点发工资了就转你。”
秦方并未躲闪,烟雾散去,露出黑白分明双眼对视,不过毫厘。靠得太近,骆洋自己先讪讪,后退一步,秦方才问,“你刚刚在看什么?”
“没什么。”骆洋移开目光,“只是发现城郊那儿好像做了个人工湖,有点像我家。”
“你家?”
“小时候住的地方,靠山,也有条河。”骆洋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后来没了。”
秦方点点头。
空气静默,过了会儿秦方开口,“陈逐来了,你不跟着他吗?”
骆洋垂眸,高楼下驶出一辆黑车,“云哥去了,我还跟着干嘛?当电灯泡惹人烦吗?”
“外头小道消息,你怎么也跟着乱说?他们是不可能的。”
骆洋挑眉笑了笑:“可不可能是另一码事。云哥对人就是有心思,只是陈逐榆木脑袋不开窍。他跟陈逐又没有血缘关系,为什么要对人这么好?养他,照顾他,供他上学?你真当人是不求回报的活菩萨了。我上次还看到他削苹果一片片喂人吃,换成我哥,他只会把狗啃过的苹果硬塞我嘴巴里取笑。”
“你有哥哥?怎么没听你说过。”秦方问。
骆洋揉了揉眉心,低下头,“也没什么,几年前就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
“抱歉。”
“我都不在意的事,你道什么歉?”骆洋抬头,“我还是羡慕你,每天有事做,不像我现在。”
“怎么了?”
“他在惩罚我,把我发配边疆。你们各有各的事忙,你管人,小陆管钱,”骆洋掀唇冷笑,“他就偏让我盯着个小孩,太没意思了。”
“真发配边疆可不是这样。”秦方转眸看向他,眼睛跟面孔一样冷硬。骆洋觉得秦方真是跟闻岭云跟久了,连那副冷淡倨傲的样子都学了个十成十,要不是他脸孔黑了点,简直比陈逐更像跟闻岭云沾亲带故,
“你也说了闻总看陈逐不一般,他信任你才让你做这件事,你要是聪明自然能找到机会。马上就是一年一度的公盘,陈逐能去,你也能去。”
“干什么提醒我?”骆洋在他身后拔高声音问。
秦方离开的背影微微一顿,过了会儿才说,“整天愁眉苦脸的,不累吗?”
【📢作者有话说】
前文有修改,不过改动不大,有兴趣的话可以看一下
第8章 本性难移
闻岭云下楼走出电梯。
看见陈逐在一楼大厅,被拦在闸机外,靠着柱子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等他。穿一件短款皮夹克,黑衫包裹身材劲瘦紧实,工装裤外套着双军靴,五官削挺,短发不羁,有点痞气的帅。
其实现在距离下班时间还早,刚刚秘书看闻岭云拿着外套出门,还以为他要公出,问他要不要安排司机。除去应酬,闻岭云一般都是全公司最晚走的人,很少这么消极怠工。
闻岭云手里提着个袋子,这里头装的是一盒中式点心。
下午有接待客户的局,秘书准备了两碟点心,他尝了一块感觉味道不错,就想让人多买一盒回来。但秘书说这点心属于网红店,生意火爆,需要提前三天预定。闻岭云看了下那家店,巧合的是店老板之前和闻岭云有故交,闻岭云电话打过去,老板就给他单独准备了一份,时间挺紧张,刚刚才送到。是双层食盒,除了他想要的传统苏式糕点,还装了四酸四甜的蜜饯干果。
要说这点心如何美味呢,也不见得。
只是味道很特别,第一口是让人毛发贲张牙齿倒掉的酸,短短一下刺激后,才涌上来甜。因为有那一下的酸,才会衬得后面的甜特别甜。
陈逐爱吃酸的,喜欢山楂、青芒果,柠檬片泡水,吃橘子都要绿皮,不喜欢熟过头的。但胃又有旧疾,不能吃刺激性太强的酸辣食物,只能吃些零食过过嘴瘾。
闻岭云吃到这点心,就想也给他尝尝。
一楼大堂空旷,来往人不多,闻岭云过去,本来懒洋洋等着下班的保安和前台见到老板下来,一下清醒,都肃然起身问好。
闻岭云点了头算是招呼。
陈逐收起手机上前,把抱在怀里的盒子递过去,“哥,东西拿来了。”
闻岭云接过盒子,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还没来得及说话。“这是什么?”陈逐好奇往里头看。
“客户拿来的点心。”
“像是糕点。能给我吗?”陈逐问。
闻岭云点头,刚想说本来就是给你的。就听到陈逐兴致勃勃说,“我有个朋友,他喜欢吃甜的,我想拿去送他行不行?”
“朋友?”
“是。”陈逐往门口指了指,“我刚想说,晚上他要请我吃饭,我就不回去了。”
“嗯。”闻岭云顺着陈逐话头接下,往门口停的车看一眼,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他放下手,垂在身侧,眉目都冷下来。只是他脸上表情本来就起伏不大,所以旁人也感觉不出,“正好我在公司也有事。”
没有等陈逐回答,闻岭云转身回去。
上楼时正碰到喜滋滋以为今天终于可以早下班的秘书,张口结舌把包往后藏,“闻,闻总,你怎么回来了?”
闻岭云目不斜视,“你要走可以先走。”
一股冷气流径直掠过她,回办公室,砰一下关了门。
秘书不敢把气话当真,苦着脸,又放下包坐回工位换回了工作服。
果然没多久,就接到内线电话,说上季度有几笔海运的投资账目不清,要总监上来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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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逐坐回车内。江离正打量着耸入云端的高楼,“这公司好气派。”
“新建的写字楼,刚建成就买下了。”
“一整栋都是?这得多少人?”
“两千人左右吧,这只是总部。”
“真有钱啊。”
“这给你。”陈逐把点心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