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告诉他,他也是一条狗,他的生命因主人的命令而有意义。他因主人生,为主人死。
闻岭云就是他第一个主人。
但他想他这一生,是否会有一刻是为自己而活的呢?
他用了一辈子枪,弹无虚发。唯一顺从心意射出的,却是抬高枪口,没有击中目标的那枚子弹。
愿为你破开心中的枷锁。
愿你自由。
-
短暂幸存下来的喜悦后,看着倒在地上失去生命的人,骆洋脸上的笑容却逐渐凝固。
他跪着爬过去,用手捂住秦方胸口漫溢的鲜血,手掌很快被血水淹没,但他没有松开。
“喂,你真的死了吗?”
他不知所措地呢喃。
抓住倒在地上男人的肩膀摇晃。
“你刚刚是故意打歪的对不对?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声音是他发出来的吗?为什么如此遥远,如此软弱,如此恐慌?
身体晃动时,秦方左手始终紧攥的拳头松开,掉出一枚黑色的刻着船舶数字编码的电子钥匙。
骆洋迟疑地捡起来。
沾上的血像灼热的火焰一样缠绕上了他的手臂,但他紧紧抓着,没有松开。
冷硬的棱角刺入掌心。迟疑片刻,骆洋将男人拖起来,让不断淌血逐渐冰冷的身体,沉重压在自己瘦弱的背脊上,“在你说清楚为什么放过我前,你不准死!”
踉跄的脚步一步步往山下去,鲜血一滴滴渗透进泥泞的土地,远远望去,涛涛松林下,如开了一路绯色的花。
第77章 我怎么能跟别人一样
陈逐狼狈得从出水管道被冲出来,憋气到几乎炸裂的胸腔,贪婪呼吸着空气,
浑身浸泡的几乎脱了层皮,身体冰冷僵硬得几乎没有力气,但他还是强撑着站起来,没走两步就摔倒在水里,手掌膝盖都是被磨出的血口子,麻木的腿不管怎么捶打,都使不出半分力气。
陈逐只好匍匐着顺着手铐爬行过去,摇晃另一端仍昏迷不醒的人。
闻岭云闭着眼一动不动,脸色白中泛青,肩部和大腿的伤口已经浸泡得发白肿胀。
他还记得在水里,自己缺氧快要昏过去时。
闻岭云是如何靠近他,嘴贴嘴,渡给他最后一口氧气。
水下沉静的黑色眼睛,咬着他几乎疼痛的亲吻,像是最后的告别。
他似乎对他说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没听见。
“哥,你醒醒啊……”
陈逐眼眶涩然,泪水断了线般止不住得往下掉,冰冷麻木的身体,对死亡的恐惧却如火燎原要将他的五脏六腑烧成灰烬。
他用石头砸断手铐,将人翻过来变成仰卧,双手掌根重叠,十指相扣,按压闻岭云的胸口,按压一段时间后没有反应,又捏住他的鼻子,嘴对嘴吹气。
还是毫无动静。
心脏像被一只巨手紧攥,眼睛枯竭到麻木,面对掌下冰冷青白的男人,犹如独自面对一场无法苏醒过来的噩梦。
你不要死。
求你了。
神啊,无论是哪一位听到我的声音,求你了,不要让他死。
永远高大好像无坚不摧的背影,曾经抱紧自己温声呵护的声音,冷漠外表下潜藏的爱与注视,对自己千百次的纵容,怎么会以为……他是想蓄意伤害自己?
明明,我还没来得及兑现我的誓言。
陈逐执拗得重复动作,按压、人工呼吸,在不知道重复多少轮的施救措施后,终于,男人身体痉挛,吐出一口水,弓着身不断咳嗽。
陈逐喜极而泣,扑上去抱紧那具冰冷颤抖的身体给他取暖,感觉到怀里一点点复苏的心跳和起伏。
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正值落日,从陈逐的角度看过去,太阳如用鲜血染成挂在山间,重叠山峦后是一片紫红的云彩。
他听到一声枪响。
惊起几只鸟雀斜飞过天边。
远远的山头好像有一个黑影摇晃后不见踪影。
他怀里的人微微挣动,陈逐将男人扶坐起来。闻岭云虚弱得睁开眼,他盯着陈逐,眼神慢慢从呆滞变得有神,很久才低低问,“你怎么在这?”
“我们逃出来了。”
闻岭云动了动右臂,瞬间感到难以忍受的疼痛,侧头瞥了眼右肩的枪伤,“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陈逐愣了愣,随后脸上露出欣喜,“哥,是你回来了啊!”
闻岭云疑惑得拧起眉毛,在听到陈逐的称呼时有一瞬雷击般的屏住呼吸,但随即脸色大变,“那个人又用我的身体对你做了什么!”
陈逐却只是摇头,“他什么都没做,我很抱歉他什么都没做。”
“什么意思?”
“哥,对不起。”
“平白无故为什么道歉?”闻岭云想坐起来,肩膀和腿的枪伤却不允许他做任何动作。
陈逐按住他的上半身,不让他动,脸凑到他面前,收敛了笑,眼神诚挚歉疚得望着他,“对不起,如果不是我任性妄为,把你关起来,就不会让你没办法处理其他事,让你被通缉,打乱你的计划,让你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些。
闻岭云微微皱眉,“虽然我还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这些不关你的事。你不必道歉。”
陈逐靠近他的睫毛颤了颤,“我也为之前做的事道歉,你能原谅我吗?”
面对男人低落的样子,闻岭云抬起手想要安慰他,悬在半空的左手停顿很久,最终却无力垂落,只是尽量轻柔地说,“你从来没什么事需要我原谅。”
陈逐却摇头,抬起眼皮,以一种专注认真的目光注视着说,“但我不应该怀疑我的感觉,不应该怀疑你。你从前跟我说做人必须好好选择,你选了做什么和信什么,就该全心全意去做、全心全意去信。可我不听你的,总是想什么都试试,什么都体验一下,结果连选定的事也做不好。现在我知道了,人死如灯灭,生命太短暂了,把数十年放在信一件事上爱一个人上还嫌不够,又怎么能分心?”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解释,但你一定有你的理由,相信你本来就不需要解释,怀疑本身就是一种背叛。是我一时被愤怒冲昏头脑,忘了我为了什么才在这里。”
闻岭云整个人都僵硬了,“陈逐……”
他却抓起他的一只手,把脸颊放上去,小狗般讨好得蹭了蹭,“别人用一个视频就判了你的生死你的善恶,我怎么能跟别人一样?”
看着眼前双眸黑邃发亮的青年,闻岭云喉头一哽,胸口突然感觉到难以承受的重压,“我做错事,受罚是应当的……”
“其实我一直知道我母亲是什么人,”陈逐漾开笑容,用力搂住男人腰,把脸埋进他的颈项,“你不会错,你在我这里永远是对的。你不需要赎罪,你不想解释可以不解释,你不想做的事就不用做。我不应该让你的担忧成真,不应该背弃我的誓言,今后无论发生什么,求你允许我陪着你。”
“陈逐……”
陈逐又飞快接了一句,“当然,就算你不允许,我也不会离开。我就赖在你身边,直到你烦的没办法只能习惯!”
被拥抱的感觉如此温暖踏实,闻岭云却满心的恐惧和不安,双手不知所措地敞开,本能想要搂上去又迟迟没有动作,战战兢兢仿佛拥抱着一触就破的泡沫。
直到他感受到紧贴自己侧颈的眼睫扇动,滑下两道濡湿的温热,低低的啜泣顺着跳动的脉搏传上来,一下下,像针刺在心脏最柔软处。他才用力合拢手,搂紧怀里的青年,抱住他颤抖的身躯,感受他的恐惧和悲伤,脸颊贴上那人还在淌水的头发,叹息般说了句,“你真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陈逐本来没有要再哭,因为想通了所以他很开心,应该是要笑着的。然而在抱着人,感受到他活生生的体温和心跳时,眼泪却没有办法抑制。
在黄泥地上全身湿透得抱在一起哭,其实是很愚蠢的行为。开始不觉得,一阵风吹过,陈逐不由打了个寒战。
“起来了,先找地方换了衣服。”闻岭云露出这么久以来第一个如释重负的笑,他靠过去在陈逐耳边轻轻说。
陈逐清清嗓子,从他怀里钻出来。
闻岭云伸出手,摩挲着陈逐哭到红肿的眼睛,“兔子一样。”他低头,舔去他脸上泪痕,“不会再让你哭了。”
陈逐搀着闻岭云起来,他腿上的伤被长时间浸泡已经严重溃烂,整条腿几乎不能动,走起路很费劲。
陈逐索性将人拦腰抱起。
闻岭云比他高一点,骨架也比他大一些,但陈逐身量劲瘦,常年锻炼,抱他竟然抱得很稳当。
闻岭云蹙眉,浑身僵硬,对这个姿势很不满意,“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
陈逐低头看向男人,两人几乎面贴面挨近,这个角度也很少见,陈逐的脸蓦然红了,手却抱得更紧,“你不要动。”陈逐脱下自己的衣服,把闻岭云的脸挡起来,小声说,“这样就好了,没有人能看到你。你走太慢了,我们得快点找地方治你的伤。”
闻岭云脸被蒙上衣服眼前全黑,一阵无语,但对陈逐的话,他又挑不出错。
只能臭着脸,用衣服遮挡,被陈逐抱着走。
两人沿河道寻找。走了接近500米看到一座小村庄,陈逐问了最近的医院位置,才知道起码还需要一天的车程。在去医院前,陈逐先找了家农户租了间房他身上没有钱,幸好闻岭云戴着表,上百万的表,拿来抵了一日租金和一些散钱。
他找农户要来刀,将刀在火上消毒后,准备替闻岭云挖出子弹。
矿区这儿,最不缺的除了情色交易,就是镇痛麻痹的毒品。
但刀锋入肉时,闻岭云一直清醒,陈逐本来在村医那儿买到了杜冷丁,想让他吃一颗,闻岭云却厌恶转头,不愿意,偏要凭着意志力硬抗。
陈逐拿他没办法,用刀割开闻岭云肩膀的伤口,放出脓血,将深入到血管下的金属子弹挖出来。
他动作轻巧利落,速度极快,没让人多吃一秒苦头。
闻岭云黑色眼眸温润,全程没吭声,只是满头冷汗,肌肉紧绷抽搐,直到陈逐把子弹从血肉模糊的伤口里挖出来,他身上刚换过的衣服又已经全部湿透。
还要倒下生理盐水清洗伤口。
陈逐迟疑,不忍下手。
闻岭云催促,声音细如游丝,“快点,没关系。”
陈逐拿着玻璃瓶的手不稳颤抖,皱眉思考片刻后突然倾身,用力吻住男人,舌头灵活钻入口腔,在上颚扫过,用尽手段挑逗感官,想让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过来。
一边舌吻,手下动作却没停,利索地清洗擦拭,再用纱布包扎。
等伤口包扎好,陈逐想起身,却被扣住腰拉下来,吻得更深。陌生冰凉的手不客气地伸进他贴什的衣物,抚磨过腰腹,然后向上掐住小粒土起,这让陈逐膝盖一阮差点跪下来。这是闻岭云做哎时才有的习惯,因为他知道陈逐什么地方最抿感。
两人双双相拥摔倒在闯上,直到陈逐呼吸不过来呜咽告饶闻岭云才松开手,陈逐狼狈得从他身上爬起来,手里还握着洒了一半的生理盐水瓶,迷离潮红的眼睛难掩震惊。
闻岭云面孔仍然苍白无血色,只有嘴唇水润,盯着陈逐,片刻后笑了笑,“这个镇痛的药倒是不错,就是剂量不够。好医生,还能再开一片吗?”
陈逐看鬼一样看了他会儿,好像不认识这个男人,大白日,门都没有关严,外头就是陌生农户,竟然做这种事,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出格的人?从前那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呢?
但最后陈逐还是只低头在人嘴唇又亲了一下,嗓音沙哑地说,“今天先休息,明天带你去医院再检查。”
“正规医院要登记身份,我不能去。”闻岭云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靠向墙,“去这里。”他向陈逐报出一个地址,“这里不问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