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为时未晚
黑诊所是用粗糙的原木搭出来的,就在街边,两面墙上的大窗户对着小路,一点也不隐蔽,但的确不会引人重视,想到这里会躺着什么悬赏六位数的通缉犯。
闻岭云躺在病床上,陈逐有些嫌弃地捻起脏兮兮的床单一角,觉得这里不是个能养伤的地方,一个床位的要价还死贵,几乎让他倾家荡产。
闻岭云手上拿着装了黑卡的手机,拨出一串号码后,那头只有连串的盲音。他重复了两次,就把电话挂断,脸色凝重,“秦方出事了。如果他活着,他会联系我的。”
陈逐愣了愣,“你是说秦哥?他怎么会……”
“嗯。”闻岭云脸上有浅淡阴郁,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我不应该让他去解决骆洋的,早该想到他下不了手。”
陈逐无措地垂低眼,心口难言的空荡,“那现在怎么办,能联系陆元吗?
“是他将集团的资料给了洪昌,才让洪昌这么轻松就掌控了永胜。”
陈逐错愕,“元哥背叛了你?”
“嗯。”
“那霍燕行呢?”
闻岭云却摇头,“他本来就是洪家的人,之前已经帮过我很多,我不能再让他为我以身犯险,他跟我断了联系更好。”
“那现在……你还能联系谁?”
闻岭云想了想摇头,“没有谁是绝对安全的。”他抬眸对陈逐说,“再跟我在一起凶险难测,我现在可以说一无所有,如果你想走,我不会留你。”
陈逐怔愣片刻,突然说,“之前你什么都不肯解释,一个劲儿让我误会让我离开,是不是就是觉得会有今天的局面?你早就想过你会被逼到山穷水尽,只要你有一点违背,洪昌就不会放过你,就算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事。”
闻岭云沉默,显然没预料陈逐会这么快联想在一起。
陈逐却去握紧他的手,咧开嘴笑容明灿,眼眸闪亮,“其实这样也好,我最不喜欢跟人抢东西,今天有明天没的。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对吧?”
闻岭云看着眼前的人,从陈逐的眼睛里汲取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像清澈的山泉一样涤荡过身体的每一处角落,让他涌起很久没有感受过的疲累和放松。他一直以为他了解陈逐,但到今天他才发现,这个人做的每一件事和每一种反应都在他的意料之外,又永远在情理之中。原来,他是可以失败也可以放弃的,原来他一直以为他站在悬崖边缘,但其实悬崖下一直有看不见的网保护着他。就算他坠落,也会有人接住他,带他厮杀出去。
“只要你不说不要,我就不会走。”
闻岭云缓慢却认真得回答,他反握住陈逐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相贴。
热度顺着相握的手传来,那一瞬间陈逐知道,这只手他永远都不会放开。既想追随他,也想带他离开。
“好了,现在说说,你原本是怎么打算的?”陈逐故作轻松地对闻岭云挤挤眼,语带促狭,“我可不相信那个人面对这些真就什么都不做,只知道受情伤了。虽然那个你有点偏执,不太讲道理,但他也是你,不可能真的束手待毙,任凭自己被洪昌像没用的棋子一样,用完就扔吧?”
闻岭云笑了笑,“我是真不知道他的计划。不过我知道洪昌能那么轻松得到公司,除了账簿,也是我主动将我手上的股份全部转让出去的。”
“为什么?”
“因为这样能让集团脱身,否则我进去了,集团也会被调查组进驻调查,到时候所有产业都要停摆,员工遭殃,好一点的失去工作,糟一点的,涉及职务犯罪,可能要坐牢。不能因为我的原因让集团成为不良产业。洪昌有能力压下一切,既然我已经摘不干净了,能保一个是一个。所以你说得对,他并不是什么都没做。”
陈逐不爱听他这种牺牲小我成全大我的傻逼奉献精神,追问道,“但那个指控简直漏洞百出,你那时候被抓被囚禁,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逼迫的事怎么能作为指控你的依据?”
“你知道我是被抓过去的,但在其他人眼里,也可能我是故意去跟叛军联络,被查后才以被迫为说辞。我该怎么证明不是自己故意去的呢?毕竟所谓大陆货商只是周景栋的托词,根本子虚乌有。他们不信的话,我也很难拿出证据。”
“那视频呢?视频既然经过剪辑,如果能拿到原始母带是不是就能证明指控不实?”
“嗯,理论上是这样,但不知道有没有被销毁。”
“所以你真的没有给自己留后路?”
“那段时间我没有印象了。”
陈逐皱眉苦思了会儿说,“我知道一个心理医生,也许他能帮你想起你的计划。”
“那个姓沈的?”
陈逐点头。
“也行,死马当活马医吧。”闻岭云懒洋洋说,好像不是很在意,他扯了下牵着的手,让陈逐跌坐在床上,翻身将人圈进怀里。闻岭云闭着眼把下巴搁在怀里人的肩上,沉浊呼吸,“陪我睡一会儿,赶了一天路才到这,既然都交了过夜费了,不如先休息一下,明天再想明天的事。”
陈逐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变成面对面的姿势,伸手环住对面人的腰。熟悉的气息交缠着,看了会儿,陈逐上前,在人闭着的眼皮上亲了一下,“晚安,我的长发公主。”
闻岭云闭着眼笑了笑,知道陈逐怕痒,手轻轻挠他的后腰,“我是公主,你是什么?披荆斩棘的王子吗?”
陈逐咯咯笑着蜷缩起来,躲避他碰自己的痒痒肉,“不,我是可恶的女巫,以保护之名将你锁进高塔。就算你知道真相会离开我,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要这么做。我才没那么笨,不会留下一扇窗户让外人闯进来,是我的,就永远是我的。”陈逐嗓音渐低,趁着闻岭云不备,反抓住他的手腕压在床单,同时翻身跪坐,撑在他身上,在昏暗夜色中描摹男人线条流畅的分明轮廓。
声音半虚半实,“我要你。我要封闭你,禁锢你,剥夺你。让你祈祷,让你恳求,让你认我为主。当真相揭露那一刻,你会是什么表情?”
闻岭云静静躺着和他对视,“也许是遗憾吧,毕竟只要谎言不被戳破,就是永远不会醒的美梦。”
陈逐在黑暗里勾勒男人的样子,即使看不见,每一处线条的转折平延都好像已深刻在心上。他慢慢放松身体,头枕在闻岭云平伸的手臂上,“对啊,笨死了,明明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可以为你去杀人。只要你肯编一个谎言我就会无条件接受。你握着我的心,可以为所欲为,玩弄鼓掌。你明明一直有捷径可以走,却宁可徘徊迂回。”
“看似最近的地方,有时候隔着最远的距离。”
闻岭云把手放在陈逐胸口,感受着搏动的心跳。他知道,要发现爱就要先遭受毁灭,敢于把五脏六腑挖出来,才能看到血肉模糊的真心。
陈逐闭上眼睛,精疲力竭地把头倚靠向男人。
他的恶意他的冲动永远会被闻岭云缓慢的攻势击溃,再一点点重建构筑。他是他的屏障他的港湾,是他不会褪色的灯塔。即象征危险,也永远提供庇护。
“虽然花了一些时间,但幸好为时未晚。”
第79章 一起生活
休息一晚后,两人乔装打扮,买了假证件,偷偷前往龙肯。
白色诊疗室,陈逐先进来,闻岭云紧随其后。
原本伏案工作的沈翎抬头,镜片后的眸光平扫,毫不意外,“又见面了,两位。”
“沈医生,好眼力啊,你怎么知道是我?”陈逐撕掉沾在人中的假胡须,三步并两步新奇上前,“我伪装的不够像吗?刚刚在公交车上还有人专门给我让座呢。”
沈翎含蓄微笑,“起码老人不会这么身手敏捷,不敲门就闯入。”
闻岭云在陈逐身后进来,转身反锁门,检查一遍房内四壁,又走去窗户,拉紧窗帘。
“闻老板是把我这当贼窝防呢。”沈翎从书桌后走出来。
“沈医生有什么不能让我防的吗?”闻岭云冷淡回望,反唇相讥。
沈翎摇头,“求医最重要是信任,闻老板防御心这么重,让我很难办呢。”
陈逐拉拉闻岭云袖子,对沈翎说,“还是上次的事,你之前说你可以恢复梦游时的记忆对吧?”
“我只是说可以试一试。”
“那就行了,这就是我们来这的目的。”
沈翎却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表情犹豫。
陈逐问,“还是你觉得你做不到?”
“我不会挑选患者,”沈翎说,“但心理治疗是一个自发的过程,医生和患者都得出于自愿。也就是说,你的想法不重要,要看他的态度。”
沈翎的视线聚焦到闻岭云身上。
闻岭云眸色幽深戒备,在陈逐紧张注视下,很久才点头,“我愿意跟你合作。”
陈逐舒一口气。
“治疗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旁人回避。陈先生,麻烦你在外面等一下。”
陈逐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走出门,那股不舍劲儿,仿佛是在送爱人上战场。要不是闻岭云目光始终温和,沈翎差点以为自己是在棒打鸳鸯。
屋内只剩下两人。
闻岭云收回视线,表情也随之冷淡下来,拉开椅子坐下,“你想怎么治疗?”
沈翎看他变脸简直比龙肯的天气还快,刚刚还温柔似水的眼神,一对上外人立刻冰冻三尺,“闻老板果然名不虚传。”
闻岭云淡淡看他,“你经常听说我?”
“我们有一位共同的朋友。”
“差点忘了,你是霍燕行的同学。”闻岭云意味不明地牵动嘴角,“他愿意跟你做朋友,想必你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沈翎交叠双腿,手中转着笔,嘴角露出淡笑,“你来我这,恐怕不是为了治疗吧?只有那个人,才相信你会对别人敞开心扉。”
闻岭云看向摆放在桌面上的相片,穿着一身学士服的男人笑容灿烂,在不易察觉的角落却悄无声息摄入了另一个模糊的背影,“白安羽,白家唯一长子,沈是你母亲的姓。十五年前彭震被逐出龙肯,作为唯一效忠彭家不肯归降的白氏就此跟洪家结下世仇,你能在不吸引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回到洪昌眼皮子底下开立诊所,他还一无所觉,想必也有办法帮人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消失离开金塔。”
沈翎手部的动作卡顿,笔从指尖落下,落在原木桌上,“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应该也知道我已经脱离家族,跟他们没有关系。”
“也许你遵循了你们的规矩,但对外人来说,血缘是不可割舍的羁绊,除非你死,否则你永远有利用价值。”
沈翎眼神冰冷危险,“如果我不帮你,你要告发我吗?还以为你不屑做如此低劣的事。”
“激将法对我没有用。”闻岭云平淡地笑了笑,那笑容流露出一种特有的不会被任何人忽视的残酷和冷漠,“不要试图掏出桌子下的枪,你不可能打死我,只会惹来警察。事实上,只要能达成目的,我做过的低劣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多的多。不要说出卖一个无辜的人,就算送一百个人去死我也无所谓。”
沈翎摸到桌下的手平缓展开搁在膝上,“也就是说我没有别的选择。”
“只要你能承受后果。”
沈翎垂眸思索,片刻后说,“只用这么短时间就出去,陈逐会怀疑的。”
闻岭云歪了歪头,等他继续。
“既然来了,就真做一次治疗怎么样?”沈翎漫不经心地试探,“虽然我有隐藏身份,但我的执照可是真材实料考出来的。”
“意义是什么?”
沈翎推了推镜片,“你就当做是医生的职业病好了。”
“不,不是职业病,你对我很好奇?”闻岭云端详他片刻,随后眯起眼又瞥了眼毕业照,“所以才蓄意接近?但了解我并不代表能成为我,模仿不会让你得到任何东西,有谁会喜欢一个替代品?”
沈翎兀然冷笑,“真是自大又傲慢,你到底有什么值得我模仿的?”他的声音变得快速而尖刻,“在我看来你就是个狂妄得不可一世,除了报仇再没有人生价值的可怜虫,就像看见火焰就没头没脑冲过去找死的飞蛾,只有外头那个疯狂迷恋你还不自知的受虐狂能忍受你!”
沈翎情绪失控发飙后立刻后悔了,闻岭云并没有因他突如其来的谩骂生气,心平气和到让沈翎知道这种冲动不仅没有意义,反而证明了闻岭云的判断没有错。
闻岭云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跟他在一起过的话,你只要做好你自己就够了,他从不会软弱到需要什么替代品安慰。”
沈翎僵了僵。
“我不喜欢提往事,但这次例外,就当是我支付的报酬好了。”闻岭云淡然一笑,放下腿站起来,“按流程,我是不是该躺下跟你聊?”
沈翎沉着脸站起来,“是,躺到诊疗椅上去,用你喜欢的姿势。”
闻岭云依言走过去躺下,双手交叠在小腹,很严谨规矩的姿势。
沈翎深吸一口气,随后走过去调整了灯光和椅子的角度,重新恢复了作为医生的专业和温和,“放轻松,先从你记得的事情聊起怎么样?之前陈逐告诉我,你是在一次他溺水后才表现出异常,关于那天,你最后记得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