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岭云闭上眼睛,平静否认,“实际上那不是那个人第一次出现,比那次要早,只是之后消失了很久,我没想到他会做出伤害陈逐的事,明明他跟我一样爱他……”
说早不早,说迟也不算太迟。
那时擂台赛获胜,闻岭云受周景铭赏识,加入团队,周景铭疑心他表面顺服,实则不受管教,捧他上位的同时,也纵容周家子弟嫉恨他,将他视为靶子。之后周家家主病危,一众子弟争权夺势,周景栋设陷阱将他生擒,用尽酷刑折磨要他背叛,他好不容易寻得机会,挣脱束缚逃出,周景栋手下人死伤大半,脸上也被他留下一道刀疤,两人就此结仇。
那次事发后,周景铭以此为由清理异己,稳固势力。闻岭云看透周景铭拿他做饵,为避祸端,才自愿去叶家做内应。叶盛海残忍以施虐为乐,为取信他,闻岭云曾被迫对一个年轻人用刑,之后在浴室里洗了三小时手,皮肤搓烂,血顺水流走。“那个人格”第一次出现,就是在他杀死陈逐母亲的那天晚上,替他承受了崩溃的恐惧。
刚开始他惊疑不安,但渐渐习惯,毕竟极度痛苦下,那人会出现承担所有,容他喘息逃遁入黑暗。如果没有“他”,自己一定会崩溃。一日日膨胀的憎恨杀意,像找不到出路的困兽,反复冲击着他潜意识里薄弱的秩序。
闻岭云是在平凡的家庭中长大,身边所有的一切都遵守着井然有序的道德规则,他被父母的爱浇灌,却被迫置身到黑暗混乱的世界,学习斗争厮杀,虚伪利用,成长和置身环境的巨大差异,无时无刻不进行着的道德交锋,都让他分裂混沌,他能感觉自己正在堕落。
但逃避不是办法,那个“他”行事极端,靠本能不计后果。
在那样的环境里,残忍疯狂不是优势,只会给他带来危险。
他来金塔是为寻找替母亲筹集治疗费后失踪的父亲下落。
很早就在公盘簿册找到了父亲的名字和购买记录,但一切线索就此中断,父亲如人间蒸发。之后意外在一家典当行看到父亲的结婚戒指,按图索骥,查到出手者在暗中做人口买卖,男做奴女做娼,廉价劳动力大量涌向黑色矿口,里头半数以上矿工都没有签合同入册,就算消失也没人发现,而周家就是这庞大产业后头的主导者之一。渐渐他又发现叶盛海早年杀人夺宝的勾当,一切事情轨迹便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脉络。
在他找到父亲时,父亲还没死,却已经不人不鬼。
听说父亲被带来不到一个月,就在一次上山时摔断了脚踝,这里医疗落后,简单包扎后就任其自行痊愈。结果骨头长歪,此后每走一步,斜生的骨茬都剧烈摩擦筋脉血肉,带来难以想象的剧痛。而男人又不得不日夜劳作,不得休息。剧烈的疼痛,让他每分每秒都如在地狱,生不如死。
矿区,各种各样的诱惑又比比皆是。
这里的人发不了财,拿了钱就去换女人和毒品。而毒品甚至比女人更受欢迎。
刚开始父亲还能坚持原则,但持续的折磨,让他在半昏迷中吸食了工友分享的海洛因,就此泥足深陷。每日靠毒品镇痛,坚持工作得以存活,他知道每一天都在接近死亡,但不吸,他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在闻岭云找到他时,他已面目全非,皮肤大量溃烂,静脉曲张。他不再是儒雅的学者,也不再是勇敢的丈夫,更不再是舐犊的父亲。此时他只是一具空壳,一堆烂肉,一个认不出儿子的麻木陌生人。不出半月就死了。
是什么毁了他?这里一切的一切,都毁了他。
潮热阴湿的环境,因为多雨而不见天日的黑暗,是霉菌滋生绝佳的温床。
闻岭云总是觉得自己也在发霉,从内部开始阴湿腐烂,五脏六腑都被虫子蛀得千疮百孔,虽然外表还是完好的,看不出一点异样,实际已经变成了空壳。
这让他染上一点强迫症,总是要洗很多遍手,穿一尘不染的白色衣服,厌恶肮脏,喜欢洁净阳光的环境,像植物一样,会本能向着有太阳的方向生长。
再多掩饰,都是自欺欺人。
漫长的日子,失去目标的人生,总要找些事做。然后他决定,毁掉这令人厌恶的一切。
……
话到这里,闻岭云睁开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其实不用再费事,我跟那个人的记忆是共享的。”
“所以你都记得?你说谎了?”
“不是全部,精神力太弱的时候会昏睡,只留下一点模糊的印象。而且因为他经常在晚上出现,所以有时候会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既然记得,你为什么要瞒着他?”
闻岭云不知想起什么,眸色深沉,还是承认,“因为那个人出现时,我操控不了他的所作所为,如果不想事情超出预期,脱离轨道,还不如装作不知道。”
“既然你们行事分歧如此之大,你就不担心他有一天会真正取代你吗?”
“不会了。”闻岭云露出很淡的温和的笑。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闻岭云轻声回答。
黑暗里看不清的虚影,庞然冷酷,总是尖锐犀利,视他如同需要庇护需求烦人的幼儿。趁着断食断水虚弱之时,提出建议,更像蓄谋已久、乘虚而入。
打个赌吧,他喜欢谁,谁就留下。
谁能给他幸福,谁才有资格活着。
好啊。
并不在乎是否公平,反正他并没有其他可以失去的了。
他根本没想过能失而复得。
……
“你原先的计划是什么?”沈翎继续问,“娶了洪心兰,正式接管洪昌的产业,然后你打算做什么?
闻岭云淡淡说,“我会宣布评估管辖的矿场,对不同资源的矿区设立禁止开采的期限,在这段时间只有当地居民可以进入,同时切断贩卖人口线,停止包括毒品和黑钱的所有交易。”
沈翎微微皱眉,“你想要改革洗白?”
“可以这样理解。”
沈翎却说,“不做赚钱的生意,就意味着毁人饭碗,你在这种群情高压下能坚持多久?还是说你从来就抱着随时会躺进棺材的准备?但现在洪昌已经不再信任你,原先的计划被打乱,你所能做的要么是孤注一掷,除掉洪昌,暴力手段顶替。要么离开金塔永远不再踏足。毕竟在这里,就算退出要你死的人也比比皆是。”
“嗯。”闻岭云的神色多少有些过于平淡。
沈翎微笑,“虽然你之前的想法实在异想天开,但幸好最后还是做了明智的选择。”
“好吧,我会帮你。”沈翎放下记录的笔和本子站起来,“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需要几张出境证?”
-
从治疗室出来。
外套挂在手臂,闻岭云走向坐在塑料椅上发呆的陈逐,“走吧。”
“已经结束了?你都想起来了吗?”
闻岭云点头,“我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陈逐紧跟在他身后。
闻岭云突然转身,认真看向陈逐,声音低沉缓慢,像许下一个誓言,“陈逐,你愿不愿意跟我离开这里,永远一起生活?”
第80章 惩罚
永远,一起生活?
陈逐怔愣片刻,随后头点得毫不犹豫,“好!去哪里?”
“回我的国家。但要等一周,用假信息搞到机票和身份证明。”
“好啊。”陈逐弯起眼睛,眸光坚定清澈。反正地方不重要,他说去哪里就跟他去咯。
龙肯是繁华的经济中心,但繁华之下也有龌龊,只要走对地方,到处都是不查证件的小旅馆。
陈逐和闻岭云在贫民窟里找了地方住下,狭小连阳台都没有的房间,霉迹斑斑,水管漏水。对比从前的豪华酒店,无异于从天之骄子沦落成丧家之犬。
白天闻岭云不方便露面,吃喝用品都需要陈逐去街上采购。
陈逐走在大街上,看到沿途各色小贩叫卖着新鲜椰子、切片芒果,大铁桶里放着压成黏块状、蒸熟裹在香蕉叶里的米糕,还有甘蔗汁装在边角切过的小夹链袋。闷滞的钝响,是刀落在砧板,斩下片片滑嫩的鸡肉……
这些他所熟悉的风土人情,因为每日看到就不以为意,没发现如此鲜活独特。
也许马上就再也没机会见到了。
说不想念是假的,他甚至有些害怕,对迷雾后的一片未知。
但闻岭云所许诺的一起生活的未来,像雾中显露出轮廓驶向神秘海域的船,更让他向往。
陈逐是第一次出国,难免忐忑。他搜寻了很多关于中国的信息,查了闻岭云说的省份在哪里,那里是什么天气,有什么好吃的,语言是什么样的,有什么习俗,有什么禁忌。还下载了一份汉语电子辞典,整天戴着耳机听,念念有词。
还罗列了许多可以去做的事。
最重要的,他要去看闻岭云说起过的他家乡的那片海,还有开在海边的叫做滨菊的黄蕊白瓣的花。
陈逐整理了要带去的东西,但闻岭云说不用麻烦,他在香港有一个秘密账户,里面的积蓄足够他们这辈子吃喝不愁。只要有钱,需要的都可以重新买到。而且那里不允许携带枪支,所以陈逐不用再提心吊胆保护他,不用总是受伤。
陈逐还是不放心,仓鼠一样零零碎碎买了很多东西回来,比如海边穿什么、要不要驱蚊防晒。还有一部分跟闻岭云的起居习惯有关,就算这个男人嘴上说无所谓,但他有多难伺候,之前陈逐已经深刻领教了。因为囚禁时住的地方穿的衣服太糟糕,他甚至浑身过敏长疹子,就算现在愈合了,身上还残留那时被抓破的痕迹。
在陈逐做这些准备时,闻岭云就静静坐一边看他忙碌。
但在陈逐问他外套带哪一件,他随意地指了一个就把眼睛移开,陈逐就知道他又开始犯懒了,一遇到不想参与的事,就移开眼睛,关掉助听器,表面人还在,实际上一点也没有听进去。
陈逐一步跨过地上的行李箱跳到闻岭云面前,撩开他遮住耳朵的头发,“你压根没有在听对不对?”
闻岭云坐在靠窗的单人椅上,懒洋洋地单手支头,秾丽的眼眉浅浅上挑着看他,“有什么缺的去买就可以,不要浪费时间在这种事上了。”
陈逐回头看了眼乱糟糟的行李箱,也有种一筹莫展的感觉,看着网上的攻略买了很多东西,仔细一想他们可是跑路,带这么多好像的确不合适。
但为了保障安全,除了必要采买,其余时间他们都不能出去。
房间小得像老鼠窟,墙壁隔音效果奇差,隔壁一直有情侣在做哎,叫闯声音像现场版3D环绕交响乐,听的人尴尬的要命,除了收拾行李打发时间,陈逐实在想不出还能干什么。
他一屁股蹲在地上捧住头,“好无聊啊。”
房间窗帘半遮着,下午的阳光照进来一个角。
闻岭云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向陈逐伸出手,阳光恰到好处得落在他弧度明显的腕骨上,手指交错捻开陈逐领口最上头的纽扣,“阿逐,我们来做吧。”
“啊?”陈逐抬头愣住。
闻岭云指节叩在他平直的锁骨,像落在黑白琴键等待弹奏,“我想要你,可以吗?”
很温柔的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陈逐脸刷一下红了,他低头,闻岭云的手正一颗颗沿着他的扣子往下解,十指修长,阳光将他苍白手背上连亘的青筋勾勒得无比清晰,甚至有种莫名的色气。
虽然总是接吻,但从那件事发生后就没有完整做过,
隔壁的声音倒成了助行剂。
衬衣从陈逐的肩头剥离,被扔到地上。
陈逐落着上身被闻岭云牵着站起来,坐上大推,狭小的圈椅限制了身体移动的空间,他把头抵向他,触碰到男人脸颊柔软的皮肤,随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该死,我想念这个……”
闻岭云的手抚摸上面前人瘦削光裸的脊背,“让你跟我离开这个你长大的地方,你可能永远不能回来了,你要想清楚。”
“只要一想到是和你一起,我就只剩高兴了,没有什么可担心的。”陈逐轻快地说,“我从很小时候就决定,你去哪我就去哪。”
听着怀里人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的话,以前只觉得太过年轻的许诺总是不知轻重、不能当真,后来却发现他的确一直在践行说出口的每一句话。
就算听过千百次,还是会觉得心口塌软一角。
闻岭云收紧手臂,脸埋进陈逐的胸膛,亲吻他跳动的心脏,“你啊……”
“我什么?我很好,我很笨,我很爱你,我跟你在一起会很危险但我能留下来你感到开心?”陈逐的手指穿插进闻岭云的头发,跳动着然后揽住他的后脑,“你什么时候能直白地把心里想的意思说出来?”
闻岭云轻笑了笑,笑声闷在陈逐的胸膛,“就算我不说你也知道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