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缈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一句又一句中伤的话,借着庄春雨的嘴说出来,钻进她的耳朵,她的血液,她的大脑。
“你的粉丝说‘我家姐姐独美,牛鬼蛇神别来沾边’,有自称是我高中同学的人出来说,‘网上那些爆料包真的没错,庄春雨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是以前大家太单纯都没发现’,有路人说‘长得还行,本来路过进来还准备嗑一口,结果人品烂成这样,溜了’。”
庄春雨一目十行,没什么波澜地按着鼠标滑轮往下滑,还准备再找点更出格的话。
苏缈按住她的手,将鼠标抢过来,音量拔高:“不要再看了!”
做些什么呢。
好像此刻做什么都没有用。
苏缈只能伸手去给她一个拥抱:“我说过让你别看这些,你从昨晚就一直在看,对吗?”
庄春雨没有再伸手去拿鼠标。
被苏缈抱住,她只是静静抬头,对上那双眼睛:“对,我昨晚根本就没睡,我就在一直看,一直看。”
一把刀突然飞过来的时候扎在身上会很痛,但当第三把、第四把也扎上来以后,就会变得麻木。
她身上的刀孔血洞越来越多。
情绪会触底反弹,崩溃到最后,庄春雨也想看看,自己承受的极限在哪?
这些人是能用言语杀死她吗?
不能吧。
到后来她看到这些其实都已经麻木了,因为情绪已经烂掉。
那她能怎么办呢?
事情发生的时候,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恐惧将自己一点点吞噬。
事情发生以后,苏缈却怪她隐瞒自己的情绪。
这不对吧。
庄春雨都没发觉,自己说话的声音已经开始抖:“我的粉丝,我的合作方,我的亲友都来问我,怎么回事啊庄春雨,网上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这不是我想不看,不听,就可以不看不听的。”
“她们骂的是我!指着我的照片、点名道姓地骂我!”
“苏缈,我好恨。”庄春雨眼里烧起的那把火,终于跃了出来。
烧到苏缈,又点燃空气,最后越燃越凶,将她自己也团团包裹住。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她字正腔圆,咬紧了牙,往后退一步,退出苏缈的怀抱:“我恨那些曾经藏在我身边,两面三刀的小人。”
“我恨那些什么都不了解,把我当成靶子只为了发泄情绪的网友。”
“我恨我爸我妈,我还恨我自己。”
还恨什么呢?真要说起来,人在阴暗的时候真的能恨好多好多,庄春雨都快有点不认识这样的自己,好陌生,全身萦绕着沉沉的死气。
苏缈轻声打断她的话:“其实你也有一些怪我,对吗?”
空气霎时变得死寂。
没有第一时间否认,那就是了。
谁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个样子,人心,总是变来变去,人性,总是最难捉摸。苏缈垂着手,有些发僵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那个回应声明,你在看见后的第一时间,应该很不舒服,对吧?”
“我跟你说,要是我和你的事有天真被人拿到网上去做文章了,那到时候你第一时间否认就行,就说只是朋友,不用考虑我。”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
是的。
这些话像一个预言,事情按照庄春雨预言的方向,一字不落地发展,而苏缈也是确实如自己说的那样,就这么做了。
沈钰然问她知道怎么发声明吗?她说知道,几乎是毫不犹豫的。
没有想过要提前知会庄春雨,更遑论和人通气,苏缈理所当然就觉得,庄春雨应该能理解。
是她,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嗯,正常状态下的庄春雨确实能理解,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显然……摇摇欲坠。
“很抱歉,苏缈,”庄春雨的声音沉了下去,沙沙的,眼里那把火,熄灭了,变得黯淡无光,“我知道你这么做是最好的方案,但是我,很难控制自己在看到的那一瞬间没有情绪。”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没有人来得及准备。
庄春雨吸一口气,嗓子像被口水黏住,但还是很艰难地继续说:“其实……你应该想过吧,你的事业和爱情……事情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我的存在本身对你来说就是一种麻烦,不是吗?”
很不幸。
昨天晚上沈钰然等电梯时说的那些话,庄春雨都听见了。
她也知道,这个问题无法回避,苏缈肯定认真思考过。
那结果,会是什么呢?
也有可能没有结果,因为不论怎么选,好像都很难。
“嗯,我想过。”
苏缈声音也越来越低,越来越轻了。就像一根羽毛飘在半空,没有实感,既不坚定,也不决绝:“我确实认真考虑过这件事,前途和爱情,到底要什么。”
“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就是很麻烦。
两人的往事被翻出来,人尽皆知,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庄春雨曾经对苏缈表白,然后如今她们又走在了一起,关系看起来还那么好。
这次否认了,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苏缈张了张唇,没发出声音。
庄春雨先她一步,赶在自己的尊严落地之前:“其实我也想过,要是你当初没有来水镇找我就好了,如果你没有来,就不会有节目组入驻,我不会认识赵导,也不会加入到这个综艺里,更加不可能上镜。我可以继续躲在水镇,躲多久呢?不清楚,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人生像被按下了加速键,在我还没有拥有足够承受力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劈头盖脸地落下来,又把我砸得头破血流。”
“你们都让我往前走,我走了,然后,我发现这一切根本就不受我的掌控。”
话落,两人谁都没有再出声。
直到苏缈哑着嗓音开口,她看起来很受伤:“……你真的这么想吗?”
所以是她的出现,给庄春雨带来了麻烦和负担,是吗?
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碎掉。
庄春雨低头,捂脸,软绵无力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透着浓浓的疲惫:“我不知道,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也不知道自己真实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有没有可能,她醉了呢?
她其实早就预料过和苏缈在一起会有这么一天,但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谁都怪不了。
要怪,就怪自己太贪心。
苏缈起身,叫停:“我觉得,我们现在已经不适合再继续聊下去了。”
她要走。
她的情绪也已经压抑到了极限,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也会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
不想她们身上到最后插满刺向彼此的尖刀。
苏缈走向门口,顺手,拎起地板上那一袋沉甸甸的酒水。
庄春雨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有要留人的想法,也不想去追。
只是望着苏缈身影,一步又一步,离自己越来越远。最后,她问:“要分手吗?”
回答她的是防盗门轻轻关闭的动静。
苏缈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说:[空碗][空碗][空碗][空碗]
第57章 进贼
进贼 吵醒你了吗?
苏缈没有爸爸, 亲戚朋友们都知道的事。
从记事起就如此。
她们家是淮城本地土著,十岁以前, 妈妈苏知毓带着苏缈就住在那片老城区爷爷奶奶留下来的房子里,左邻右舍都是十几年的老面孔。
出门走两步,能遇见四五个熟人。
大家都说她这个名字起得不好,女孩子家家,为什么取一个“缈”字呢?本来娘俩就缥缈无依了,现在连名字也叫这个,不好,太不吉利。
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苏缈也觉得自己这个名字不好。
直到有天,她鼓起勇气问苏知毓。
苏知毓一边撸起袖子淘米,满不在乎地说:“哪那么多狗屁不通的寓意啊,我当时给你取这个名字就是单纯觉得这个字很美, 很好听,它看起来就美, 我家缈缈以后也这么美。”
隐隐约约, 若隐若现的美,是一种有气质的美。
苏知毓的名字很文雅,她们一家人的名字都文雅, 因为爷爷奶奶那辈是书香门第,后来落魄的。
她还有个姐姐, 叫苏知秀,姐妹两的名字凑一起, 就是钟灵毓秀。
只是苏知毓的性子与这个名字相差十万八千里,认识不久的人和她相处下来,常常大跌眼镜。
她自在得像是天地间的一抹风, 不受约束,不被打压,也正是身上这股子被老一辈人视作荒唐的性子,让未婚生女她还带着小苏缈在这老房子里生活了十年,仍旧保持孤身一人,没被其它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她根本就不在意,比苏缈都睡得安稳。
“那我为什么没有爸爸?别人都有爸爸。”小小的苏缈,又问。
“别人有你就要有啊?”
“首先,爸爸这个东西,得要妈妈喜欢才能有,因为妈妈不喜欢家里多一个人,所以你没有爸爸。”苏知毓是这么解释的,她头头是道,“宝贝,凡事不要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看,别人家有爸爸妈妈和你只有妈妈过的是一样的日子,那说明什么?说明你妈妈我很厉害啊,一个顶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