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要亲自跟他清算
夜很深了。
旋螺桨巨大的轰鸣划破夜空,降落在加百利医院顶楼的停机坪上。
直升机刚一落地,几位训练有素的护士推着多功能急救床抵近,动作利落接下直升机内的担架,迈着纷杂却并不慌乱的脚步奔向电梯。
为方便急救床接应,直升机的活动舷梯没有放下来,陆择文等不及,直接从舱内跳下来,随手抓住一个落在后面的年轻护士:“手术室准备好了吗?”
“是,”护士看清陆择文的脸,放慢了脚步:“陆总,医疗团队全部就位,我们院长亲自主刀,叶主任做副手……”
早在得知商陆受伤的时候,陆择文便派人去院长以及几位核心骨干医师家中将人接了过来。
院长一行人已经在手术室内做好了准备,等候多时。
护士们推着急救床通过消毒室,车轮猛然刹住,在地板上划出急促的声响。
随行的医生道:“报告院长,患者左腿开放性粉碎性骨折,伴有大量软组织损伤。”
院长听着随行医生的口述,俯身检查伤口,忍不住抽了口冷气。
即使处理过各种创伤,像商陆腿上这样程度的损毁依旧让他心里一惊。
“准备手术。”
在无影灯刺目的白光下,商陆左腿的伤口更显狰狞。
随着助理将吸引管靠近伤Ⓦⓢ口,吸走不断渗出的鲜血和组织液,暴露出更深处的损伤。院长的眉间的沟壑也越来越深。
尽管陆择文提前与他沟通过,可亲眼见到后才知道,商陆的伤势比他预想中的更糟糕。
骨骼被钝器击打至碎裂,不仅呈粉碎性骨折,破碎的骨片甚至嵌入了周围的肌肉以及韧带组织中,情况堪称灾难。
皮肉被层层划开,镊子探入血肉,小心翼翼地夹出碎裂的骨渣。
一块,两块……细小的碎骨片被逐一取出,放在一旁的金属盘里,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咔哒”声。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和时间,院长的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助手不住地为院长擦汗。
若是寻常人的腿伤成这样,大概率是废掉了,医院会建议病人将膝盖以下截肢。
然而加百利是陆氏控股的私人医院,话事人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商陆的腿都要保住。
清创只是第一步,接下来,钻头深入完好的骨骼,钢钉一根接一根地打入,将支离破碎的骨骼重新拼接,固定。
无法恢复的缺损处注入骨水泥填充,填充材料与残留的骨组织结合,以期在未来能支撑起身体的重量。
院长几乎费劲毕生所学挽救商陆的这条腿。
可是即使手术成功,商陆保住了这条腿,这条腿的功能也会大打折扣。
严重的创伤性炎症,肌肉萎缩,漫长且痛苦的恢复期,以及伴随一生的疼痛……这些后遗症几乎无法避免。
院长放下手里的器械,摘下血迹斑斑的手套,叹了口气,“缝合吧。”
伤口最后的缝合由叶主任和另一位负责医美的主任共同完成,即使这样,当最后一道缝线闭合,那条曾经光滑有力的左腿,依旧布满蜿蜒交错的缝线,乍一看,像是爬满了蜈蚣,狰狞丑陋。
手术室的门缓缓打开。
院长第一个走出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迎上一直守在门口的陆择文,语气沉重:“陆总,手术完成了。商总的腿……我们保住了。”
陆择文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下意识露出微笑,“不愧是吴院长。”
吴院长摇了摇头,“但是,商总左腿的功能恐怕无法完全恢复。恢复期行走时难免会有跛行,当然了,这一点可以通过康复训练改良。只是……创伤部位阴雨天会疼痛难忍,这将会伴随他一生。”
陆择文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在他看到商陆腿上那片血肉模糊的惨状时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我表哥现在怎么样?”
“全麻,药效还没过,暂时不会醒来。”
吴院长顿了顿,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陆总,小少爷恢复得怎么样了?”
他原本是想换个话题,好让气氛不这么沉重,没想到这话一出,陆择文脸上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
“他……不在了。”
护士推着手术床走出来,陆择文快步上前,经过吴院长身边时低声道:“以后不要再提。”
商陆还没有醒过来,安静地躺在手术推床上,面色如纸,左腿被固定在冰冷的钢架中,裸露的皮肤被碘伏染成了棕褐色。
陆择文放轻脚步走近,看见护士正用无菌纱布小心翼翼地为商陆擦拭着眼角。
“从手术中途就开始这样了。”
一旁的叶主任低声解释:“各项生理指标都很正常,但眼泪就是止不住。”
“我来吧。”
陆择文接过护士手里的白布,指尖触碰到一片湿润,想来商陆的眼泪已经流了很久了。
他弯下腰,细致地为商陆擦掉泪水。
“表哥,”他发出一声叹息,在商陆耳边轻声说,“你得快点走出来。”
温锐坠海已成定局,搜救队虽然还在工作,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生还几率约等于零。
就连尸体能不能打捞到都是个问题。
人死不能复生,商陆可不能被困在这件事里。
商陆醒来后,要面对的不仅是这条险些废掉的腿和失去温锐的痛楚,还有比这些更沉重的责任,以及必须牢牢抓在手中的权力。
他可以痛,但不能垮。
他是陆家植入商家的一枚钉子,陆家的女儿牺牲了自己的爱情,用政治婚姻为他铺就的道路,不能因为任何原因受到影响。
所以商陆不能颓废,不能萎靡不振,更不能倒下。
……
麻药药效过后,商陆睁开眼,剧痛如同蛰伏的猛兽骤然苏醒,铺天盖地般袭来,他艰难地撑起上身,顺着痛楚传来的方向,看到自己被钢架固定住的左腿。
严重的创口处覆着一层生物薄膜,引流仪器不断地抽取着渗出的血液和组织液。
“表哥,你醒了。”
陆择文走过来,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头顶刺眼的灯光,“手术很成功,你的腿保住了。等你可以下床后,至少要做半年的复健。”
商陆的目光从左腿上扫过,手臂松了力道,上身重新落到床板上。他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听不出原本的声线:“锐锐他……”
“搜救队还在找,”陆择文打断他:“表哥,我希望你明白,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他看向商陆的左腿,语气加重:“你的腿差点废掉。”
手术过程中吴院长几次派人出来沟通,暗示商陆的腿损伤过重,保肢希望渺茫,建议截肢。
陆择文下了死命令,商陆的腿必须保住。
要是吴院长都做不到,那还有谁能做到?
他险些要撕破自己这层斯文冷静的伪装,换上无菌服,冲进手术室拿刀强逼着吴院长这位国手名医保住商陆的腿。
船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回程途中,在场的保镖一字不落的告诉了他。
为了温锐,商陆自愿付出一条腿——还是被徐皓用钢管生生砸碎了腿骨。
人救回来也就罢了,可温锐最后落海失踪,很有可能连尸体都找不回来,无论怎么看,商陆的这条腿都白费了。
他为什么能为了温锐做到这种地步?
陆择文想不明白,他简直想问问商陆是不是疯了。
可商陆看起来真的很清醒,还能忍着疼痛让他把床摇起来,靠在升起的病床上同他议事。
商陆左腿受伤的消息根本不可能长久封锁。
先不说游艇上目击者众多,人多眼杂,单是徐皓就不会为他保守消息。
消息一旦经徐皓之口传出,必然会被添油加醋,扭曲成各种不利于他们的版本。
与其被动地让媒体和各方竞争对手胡乱猜测,借题发挥,不如掌握主动权。
因此,他们不用刻意隐瞒,只需要把握好分寸,控制一下具体细节的流出,确保不该传出去的消息不被传播就好。
“知道,已经安排好了。”
折腾了这么久,陆择文也有些累了。
他和衣躺到隔壁的陪护床上,闭上眼睛,声音中带着倦意:“我休息会儿。至于爷爷和商老爷子那边,明早再说吧。”
想也知道,明早是场硬仗,休息不好可不行。
翌日清晨,陆择文先给陆家的老爷子去了电话。
陆老爷子听完陆择文简略且有所保留的汇报后,在电话里勃然大怒。老爷子应该是在吃早饭,因为陆择文听到听筒那边瓷器碎裂的声音。
“我现在就去医院!”
“爷爷,您别急。”陆择文温声安抚:“我已经安排人回去接您,现在应该到老宅门口了。”
谁都知道,比起他这个亲孙子,陆老爷子更喜欢,也更偏爱商陆这个外孙。果不其然,听筒里持续传来老爷子的咆哮声:“混账东西!他徐皓是个什么东西,敢把我的孙子伤成这样!”
“真当我陆家无人了?去!给我把那个姓徐的找出来,废了他两条腿!不,三条!”
“爷爷。”
老爷子性格就是如此,陆择文无奈极了,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索性将手机递给商陆,让商陆和他聊。
“外公。”
商陆的声音响起,止住了老爷子的震怒。
“小陆儿,你怎么样了?外公这就去废了那个姓徐的,给你出了这口气!”听到商陆的声音,老爷子的语气立刻缓和下来,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与焦急。
“外公,现在动他,太便宜他了。”
商陆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虚弱,他垂着眼,望着自己腿上的钢架,脸上没有一丝愤怒,也没有别的情绪。
“我这条腿,是笔账。”他缓缓开口,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沉重的分量:“但他欠我的,远不止这些。”
“您不要动他,所有账,我要亲自跟他清算。”
“一笔一笔,连本带利。”
【📢作者有话说】
陆家的老爷子有点像比格,比格爷爷,wer wer wer!
比格爷爷和我们河豚锐锐一定很聊得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