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没了就没了
少年躺在病床中央,呼吸面罩覆盖着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长而密的睫毛。
各种管线从他纤细的手腕,以及惨白的脖颈处延伸出来,连接到四周嗡嗡作响的医疗仪器上。
从观察窗外望过去,少年宛若一尊被静止的雕塑,一动不动,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证明着时间仍在流淌。
同时也说明,病床上那个年轻脆弱的生命,暂且没有被死神带走。
温锐被救援人员从冰冷的海水中打捞上来时,身体已接近极限。严重失温,呛溺,大脑缺氧,各项生命指征皆徘徊在危险的边缘。
此外,医生还在他的血液中检测到了高浓度的药物残留。
经过化验,基本可以确认药物对身体损伤很严重,并且具有强烈的神经抑制和催|情效果。
再加上温锐本就出院不久,身体格外脆弱,这几重毁灭性的打击叠加在一起,用医生的话来说,他现在能保住这条命,已经是医学奇迹了。
好在温锐的求生意念很强烈,只是身体状况实在不乐观。
席修远站在观察窗前,眼中布满血丝,目光穿透玻璃,落在温锐毫无血色的脸上。
心痛,愤怒,无力,种种情绪压在心头,化作长满利刺的荆棘,紧紧裹缠着他的心脏。
三天,整整三天,温锐丝毫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中途几乎没有合过眼,看着姐姐留下来的孩子在生死线上挣扎。
他虽然是医生,但主修的是神经科,对温锐的病情帮不上任何忙,只能看着其他白大褂站在一起商讨、调整着治疗方案,偶尔因意见不合爆发一场小小的争执。
眼看他们再次因为一些小事争论不休,席修远忍无可忍,重重砸了下身前的玻璃,打断了他们的争吵。
“已经三天了!”他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在场的几位专家,“为什么他还是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刚才吵得最大声的那位医疗专家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席医生,请你冷静,患者的情况很复杂。他本身就……”
“这些话我也听了三天了,我要的不是这些说辞!”席修远截住他的话,情绪激动:“我要他醒过来,你们不是最好的医疗团队吗!为什么他到现在还是不醒!你们的方案真的有用吗?”
几位遭到质问的医生面面相觑,既能理解他的心情,又对他的指责感到窝火。
席修远彻夜不眠,他们又何尝不是顶着压力在救治患者。
“病人是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确实尽力了!”
“好了,都少说两句。”
就在这时,一沉稳的女声自走廊转角处传来,打断了即将爆发的矛盾。
“席先生。”
在场几人循声望去,一个身着黑色上衣,墨绿色丝绒裙的女人从转角处走出来,身姿挺拔,气场强大。
她抱起胳膊,面色平稳地迎上席修远的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悦,“好好说话,不要朝我的人发脾气。”
“游总,”席修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抱歉,我只是太担心我的外甥了。”
“理解。”
游竞先微微抬了下巴,目光扫过病床上毫无生气的温锐,语调没有半分波澜,“但是希望你明白,我的医疗团队也在为你外甥的命尽力。你就算有情绪也不该发泄到他们身上。”
说罢,她不再理会席修远,转而看向为首的医生,“李医生,你来说,现在是什么情况?”
李医生再次推推眼镜,上前一步,“游总,病人的情况非常不乐观。他底子本来就弱,现在又——”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最直白的医学表述:“坠海后严重失温,呛溺导致肺部感染,还有多处器官缺氧性损伤……几重因素叠加,对尚未完全发育成熟的躯体造成了不可逆的创伤。”
他表示,温锐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即使后面醒过来,身体发育也不要想了。
换言之,温锐的身体机能已经无法支持他继续生长了。
“而且,由于药物对身体的损伤,病人的生殖系统也……”
李医生露出了遗憾的神情。
毕竟温锐确实是个很漂亮的孩子,这么好看的基因,不能繁衍后代,实在是一件令人惋惜的事情。
游竞先听完这番话,先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错愕。随即,她竟低低地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绝顶的笑话,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讽刺:“温绍军一定想不到,他的报应在这里。”
她的视线落到温锐身上,带着审视和打量,轻轻摇头,语气难说是怜悯还是幸灾乐祸:“这下,温家是真的断子绝孙了。”
席修远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却碍于游竞先的身份没有发作。
游竞先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前对李医生吩咐:“给他用最好的治疗方案,费用的问题不用担心,从我的账上走。”
“不用了,”席修远硬邦邦地开口:“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游竞先闻言耸了耸肩,一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懒得和你争”的样子:“你随意。”
时间转眼来到一个多月后,游竞先近来十分忙碌,险些将温锐这个小插曲忘在脑后。
直到李医生一通电话打来,说温锐醒过来了,想和她见一面,她这才恍然想起,自己家还藏了这么一号人。
名为栖霞渡的小渔村,女船王游竞先的故乡。
传闻游竞先当年就是从这里走出来的,从一个编渔网的小村姑,一步一步,凭借着过人的胆识和几分命运的垂青,成为了享誉国内外的造船业女王。
鲜少有人知道,改变她命运的人,是温锐的爷爷温绍军。
而改变她命运的地点,就在栖霞渡的这栋临海而建,外表朴实无华的三层小楼里。
游竞先再次踏入这栋小楼,心中不免感慨万千。
她推开门,温锐正坐在面向大海的窗边。
一个多月的昏迷,几乎耗尽了他身体里全部的生机与活力,原本尚显青涩,轮廓不太清晰的喉结,也因为急剧的消瘦变得格外清晰。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浅蓝色棉布长袖衫,布料看上去很柔软,空荡荡地挂在单薄的骨架上。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几乎要将他照得透明,透出冰雪般的质地,让人怀疑他下一秒就会消融在阳光下。
他的皮肤是一种久未见光的,病态的苍白,过长的墨色发丝柔软地垂在额前,遮住了一半眼睛。
听到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游竞先身上。
“游女士。”他礼貌地开口,淡色的唇瓣因为缺水微微起皮,声音带着伤病初愈后的沙哑,倒意外地不难听。
游竞先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姿态优雅而从容,与窗外渔村的质朴背景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听说你想见我?”
她打量着温锐,此前她只见过躺在病床上的温锐,并没有过于直观的感受到他令人惊叹的美貌。
此刻在明亮的光线下,这份美丽越发清晰,游竞先不免心中暗叹,难怪他作为温绍军的孙子,温家受尽宠爱的小少爷,宁可忍受那些流言蜚语也要留在商陆身边。
温绍军一死,像他这样出众的样貌,若是失去庇护,确实会在顷刻间被啃得渣都不剩。
“是。”
温锐坐直了身体,冲她微微颔首:“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你爷爷救过我男人一命,”游竞先双腿交叠,哼笑一声:“我又救了你,我们两清了。”
“这房子当年是你爷爷买下来,安置我男人用的。他难得做一件好事,没想到兜兜转转,居然回报在了你的身上。”
没错。
在今天之前,温锐和游竞先从来没有见过面,也没有过任何交集。
游竞先之所以会救下他,是因为那天在医院里记下来的电话号码派上了用场。登船前,他特意给自己的舅舅席修远去了一通电话,让席修远想办法联系上游竞先。
爷爷还没有去世时,他偶然得知爷爷救过一位大人物的性命,并且那位大人物与游竞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他让席修远利用爷爷当年救下那位大人物的恩情作为筹码,要求游竞先在必要时出手相助。
徐皓来者不善,他生怕商陆放弃他,所以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落海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记得了。他的记忆停留在开门看见小苏的那一刻。之后发生了什么,他怎么都想不起来。
医生告诉他,他被救上来时,体内有多种药物残留,有安眠药,还有精神类的药物,甚至有催|情效果。
他的身体本就没有好全,又被注射了烈性药剂,导致身体严重亏空,很有可能永久性的失去了男性的生理功能,换句话说,他有可能……再也硬不起来了。
宣布这个噩耗时,医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面前少年的反应。
出乎他意料的是,温锐冷着一张过分精致的小脸,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医生以为他还小,尚未经事,不能理解雄风不在对于男人来说是多么绝望的症状。他正想用更浅显易懂的话语来向温锐解释这意味着什么,还未开口,就听到他说:“无所谓了,能活下来就好。”
生理功能而已。
他在心里冷冷地补充道,多么恶心的东西,比起这颗还在跳动,还能记住仇恨的心脏,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没了就没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小锐锐就这样失去了一些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