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Shang.Lu.
又一个安静的下午,席修远像往常一样,提着大包小包,驱车数十公里来到别墅。
房子里静悄悄的,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从侧门走进院子,院子里也没有人在,海风穿过廊下,吹起贝壳串起的风铃,发出悦耳的撞击声。
“锐锐,锐锐?”
他喊了几声温锐的名字,一直无人应答,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紧张地在别墅上下寻找,客厅,书房,卧室,甚至阁楼……都不见人影。
各种可怕的念头瞬间涌入脑海,他脸色发白,正要打电话时,门口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房门被推开,温锐从外面进来。
他穿着一件对他的体型来说过于宽大的灰白色连帽防风外套,帽子戴得很低,帽檐的阴影完全覆盖了上半张脸,下半张脸则被口罩牢牢遮住。
只有几缕过长的,未经修理的黑色发丝,从帽檐的边缘以及颈侧逃逸出来,柔软地垂在肩头。
尽管他将自己的脸遮掩得如此彻底,可有些东西还是无法掩盖的。
即使被口罩遮挡,那脸部轮廓的线条,还有从帽檐阴影下隐约可窥见的双眼,挺拔的鼻梁弧度——无一不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惊人的美丽。
尤其是他身上那种混合着冷漠,疏离的气质,以及那种被强行压抑的,亟待破壁的锋芒,太容易激起人心底的占有欲与破坏欲。
“锐锐!”
席修远急忙走过去,“你去哪儿了?怎么一个人出门?不是说好要出去的话让我陪着你吗?”他的语气充满焦急与担忧,绕着温锐走了一圈。
温锐没有搭话,指尖勾住口罩的挂绳,轻轻一扯,再随意地摘下帽子。随着遮蔽物的移除,一张脸完整地暴露在光线下。
席修远呼吸一滞。
这么长的时间里,温锐的变化是惊人的。
长时间待在室内,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久不见天日的冷白,肌肤细腻犹如白瓷,衬得眉眼愈发动人。
或许是因为某些生理功能的永久性丧失,导致体内的激素也产生了微妙变化。
温锐的五官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褪去少年最后的青涩棱角,变得越来越精致,柔和。
眉眼如画,鼻梁秀挺,唇色是淡淡的樱粉。
原本就出众的美貌,如今更添了一种模糊性别的美感。
长长的黑发已经过了肩膀,被他随意地拢在耳后,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颊边,让人忍不住想为他拨开。
“屋里太闷了,”温锐垂着眼说:“我去后面的礁石滩走了走,吹吹风。”
他一边说,一边脱下厚重的外套,里面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长袖T恤,更显得身形单薄。
席修远看着他,满腹的担忧和疑问堵在胸口,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下次出门前一定要说一声,不然舅舅会担心的。你身体还没完全好,海边风大,别着凉。”
说着话,他仔细打量温锐的神色,见他除了神态略显疲惫,似乎没有异常,这才稍稍放下心。
两人一起回到客厅,闲聊了几句近况,大多是席修远在说,温锐偶尔应一声。
因为温锐不经允许就出门,席修远又叮嘱了许多。
随后把自己带来的补品摆进柜子里,让温锐记得提醒阿姨做给他吃,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席修远离开后,别墅一下子安静下来,客厅又大又空,远处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温锐没有开灯,慢悠悠地走到落地窗边那张藤编摇椅上坐下。
黄昏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玻璃,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欣赏窗外正在消逝的晚霞,而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举到眼前,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静静地欣赏着。
这是他的右手。
手指纤长,骨节分明,线条流畅优美,像玉石雕就的竹节。
皮肤是冷调的,没有血色的白,指甲修剪得短而整洁,弧度圆润,只是甲床颜色有些苍白,看起来不太健康。
这是一只养尊处优的,一看就该翻阅精装书籍,或者弹奏钢琴的手。
然而此刻,在这只手中指靠近指根的位置,一点突兀的墨色,破坏了原本无瑕的皮肤。
光滑细腻的皮肤上,多了一圈深黑色的纹身。
不是具有象征意义的图案,而是一串精心设计过的,笔画清晰的英文字母。
Shang.Lu.
商陆。
纹身刚完成不久,周围还带着明显的红肿,一圈细微的,凸起的红痕环绕着那串字母,如同烙印一般。
墨色的纹身在红肿的肌肤映衬下,看上去像是要沁入骨血。
纹身本身并不大,字体极细,但是确保他任何时候垂下眼睛都能一眼看见这个名字。
温锐微微转动手腕,让那串字母在不同角度下,捕捉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
纹身处的灼痛感并没有完全消退,带着一种持续不断的搏动与热意,简直像是一颗微小的心脏,在他指根跳动。
这种感觉并不舒服,可他有些沉浸其中。
他一直看着这个纹身,直到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室内的景物失去轮廓,房间里也陷入昏暗。视野模糊后,他开始用左手的食指抚摸那凸起的墨迹和周围发热的皮肤。
一种混合着刺痛和奇异满足感的战栗,顺着指尖窜上脊椎。
他把商陆的名字,纹在了代表鄙视,厌恶,表达否定还有轻蔑的中指上。
黑色的墨迹嵌进皮肤,成为一道永久的,疼痛的印记。
他在心头反复摹刻着商陆的名字,商陆带给他的,是远比肉体疼痛更深的伤害。
是信任的彻底崩塌,是被抛弃和遗忘的剧痛,是沉入海底时,无边的绝望与窒息。
是远比任何肉体痛苦更深入骨髓,更摧毁灵魂的伤害。
他给自己留下这个印记,如同古代被黥面的刑徒。刑徒的烙印是为了标记罪孽与卑微,他不是为了认罪,这是他讨债的凭证。
是为了时刻铭记,自己该向谁索债。
那无形无质的,日夜灼烧他的心脏,折磨他身体的恨意,终于有了确凿的,可以触摸的,永远无法剥离的形式。
恨意有了形状,就在他的手指上。
不过是在一夜之间,他的世界再次天翻地覆,第二次体会到失去全部的滋味。
一切都与往日不同。
唯有对商陆的恨意,清晰如昨日,并且与日俱增。
对他来说,付出真心后被抛弃,被遗忘,是比其他一切更为刻骨的仇恨。
我为了留在你身边,忍受着外人异样的眼光,承担了莫须有的罪名。我把少得可怜的信任押在你掌心,相信你会帮我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可是你怎么能够……那样轻易地抛弃我?
在我最需要你,想要依靠你的时候,任由我坠入深渊?
你怎么可以那么从容,抹去我的痕迹,仿佛我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你怎么可以忘记我。
因为你,我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
徐皓,还有温家那些人,他们一定想不到,我活下来了。
在这个偏僻的渔村,独自舔舐着伤口,磨砺着爪牙,慢慢积蓄着力量。
等待破茧而出,利刃出鞘的那一天。
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过我的人。
也包括你,商陆。
【📢作者有话说】
纹在中指上是“商陆我草你”的意思
高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