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黑暗与混沌
栖霞渡的清晨总是被海潮声唤醒。
温锐坐在面朝大海的那扇落地窗前,膝上摊开放着一本厚重的法语书。
阳光掠过绵延的海岸,层叠的屋瓦,停在渡口的渔船乃至渔民晾晒的渔网,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他笼罩在一片浅金色的光晕里。
距离那场几乎夺走他生命的危机,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从重病监护室醒来后,温锐的身体就变得很不好,肺部呛溺的时间过长,留下了后遗症,无论空气过于干燥或者湿润,都会引发严重的咳嗽。席修远为此想尽了办法,温锐的身体调养不回来,最后只能借助外力,将房子里的空气调整在恰好的湿度。
温锐现在的生活极为规律,也极其封闭。
这栋位于渔村的别墅,是当年温绍军为一位大人物提供的避难所,现如今成了温锐的藏身之处。
平日里,温锐就坐在这扇窗子前看书,金融,法律,航运,甚至是一些涉及灰色产业运作的手册。
游竞先很忙,没有时间花在他身上。不过她的秘书胡菲每周会来两次,带来需要温锐处理的文件。
游竞先是位精明的商人,本着做生意绝不亏本的心态,恨不得榨干温锐的每一滴价值。
温锐负责帮她处理一些见不得光,却至关重要的东西。
是的,那天的会面,在表示过他们之间的恩怨两清后,温锐提出了新的交易。
“交易?”
听了温锐的话,游竞先唇角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靠在椅背上,审视着眼前这个苍白虚弱的少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现实与质疑:“一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一无所有的人,拿什么和我谈交易?”
温锐撩起额前过长的黑发,露出精致的眉眼,没有躲闪,反而迎着游竞先的目光,缓慢而清晰道:“凭我是温锐。”
他抛出了自己最后的筹码,也是他敢和游竞先谈合作的合作的底牌——一笔早早设立好的,等他成年后便可自由支配的海外信托基金。
那是温绍军留给他的最后保障,数额之巨大,足以让任何野心家侧目。
温锐承诺,待他成年后,这笔资金的一部分将注入游竞先指定的项目。
他知道游竞先想要什么,游竞先野心勃勃,近几年一直在扩张自己的版图。这位女船王不甘局限于造船业。
她的触手伸向港口,航运,乃至与之相关的金融领域,棋盘越铺越大,隐隐显露出想要在海内外关键航线上形成垄断的意图。
温锐手里恰好有一把打开宝库的金钥匙。
游竞先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一只獠牙逐渐锋利的幼兽。
“有点意思。”
良久后,游竞先终于开口,之前的轻慢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商人的精明评估,“但空口无凭。我怎么相信,到时候你能兑现承诺?又或者,我把你护到成年,你忽然改变了主意?”
“我们可以签订一份秘密协议,由您指定的,绝对可靠的律师起草。”
温锐早有预谋,语速平稳,“条款可以包括任何违约惩罚。至于改变主意……”
他额前的刘海重新落下来,遮住了眼睛,他不得不将头发拢到一旁。
“游女士,在我夺回我失去的一切、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之前,任何能增加胜算的盟友和资源,我都不会放手。我们的目标,无论是在现在,或者是更远的将来,都不会有冲突。”
游竞先看着他,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她意味深长道:“包括你爷爷在内的很多男人。都瞧不上我这个女人家,觉得我撑不起大风浪,迟早要翻船。你倒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极有魅力的,斩钉截铁的锋芒:“你提出的这笔新交易,我接受。你会从我这里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而你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活到你能兑现承诺的那一天。并且——”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温锐:“你要向我证明,除了那笔现在还摸不到影子的钱之外,你身上还有其它值得我投资的价值。我这个人,不太喜欢和废物合作。”
……
就这样,温锐开始帮游竞先处理一些她没时间处理,交给手下人又不太放心的文件。
游竞先也为他提供了庇护所,以及一个崭新的身份——一个父母双亡,在海外读书多年,因身体原因回国静养的故人之子。
然后开始疯狂压榨他。
温锐坦然接受了这一切。
他明白,他和游竞先之间是纯粹的合作关系,这种会为双方带来利益且不会有冲突的盟友关系是最稳定的。
他用工作和学习来麻痹自己,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日夜被冰冷的恨意与困惑折磨着。
那天夜里,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为什么会落海?
这些问题他无从得知,像一根根冰锥,深深扎在他的心里。
他尝试着见心理医生,期望借助外力想起船上发生了什么,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意识的终点总是定格在打开房门,看到小苏那张血淋淋的脸的瞬间。
之后便是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与混沌。
医生说,他获救时,体内有多种药物残留,烈性的精神类药物损害了他的大脑皮层,甚至连体内的器官也受到了或多或少的伤害。
温锐又试图从公开的报纸或新闻上搜集真相,他耐心地挖掘网络上的每一处边角缝隙,企图拼凑那天晚上的真相。
更想得知他失踪后,商陆会怎么样。
然而商陆动用了强大的力量封锁消息,那晚发生在公海游艇上的风波,除去亲历现场的寥寥数人,外界对那晚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大家只知道商陆受伤了,有人说是商业寻仇,有人说是意外冲突。
温锐能搜到的版本五花八门,可无论哪一种,都离奇地绕开了“温锐”这个名字,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没有遭到诋毁,也没有看到被过度扭曲的事实。
因为他被彻底“抹除”了。
这种被刻意抹去的存在感,比他之前经历过的那些带着恶意的桃色谣言都令他感到耻辱。
他以为自己不见了,商陆至少会难过,会痛苦。
与游竞先谈条件的时候,他的确存了些小心思,他要躲起来,让商陆后悔。
可现实狠狠打了他的脸。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彻底被抛弃了。
他的落海没有掀起巨浪,甚至没有引来多少关注的目光。就像一颗最最微不足道的石子掉入海水中,一声轻响后,海面迅速恢复平静,涟漪很快消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为此失去了健康,失去了作为男人的尊严,甚至连一分公道都讨不回来。
他时常觉得自己回到了落海那一夜,恨意如同冰冷的海水一般涌上来,将他淹没。
那是一种比愤怒更深刻,比悲伤更坚硬的情绪,牢牢地攫住他的心脏,支撑着他活下来。
只有活下来才能为自己报仇。
活下来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温锐认为自己现在有比仇恨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把这些东西全部抛在脑后,假装释怀了。
直到有一天,胡菲来送文件时,无意间提起:“对了,你知道海岳集团的商总吗。那位商总之前和我们游总合作过,前段时间低调得很,几乎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面。”
能成为游竞先的秘书,胡菲无疑是一个工作能力很强的女人。唯一的缺点大概是有些自来熟,且喜欢八卦。
她从随身携带的名牌手包里抽出一份折叠的报纸,放到温锐的书桌上,“喏,你之前不在国内,不知道你听没听过他的名字。”
胡菲打开报纸,指着上面的照片说:“前天有家财经媒体在机场堵到了他,拍到了照片……啧,虽然坐着轮椅,倒是挺体面的。换做其他人被偷拍,说不定就翻脸了。”
温锐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报纸上,报纸上的照片不算清晰,但足够辨认。
商陆坐在轮椅上,身上披着一件深色大衣,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令人看不出他哪条腿出了问题。
照片上,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身后推着轮椅的陆择文说话。发现自己被偷拍,他脸上甚至挂着一抹微笑,抬手向镜头方向示意。
体面。真体面啊。
温锐盯着那张照片,确切来说,是盯着商陆脸上的微笑,指尖冰凉。
他很想透过这张模糊的照片,在商陆脸上找到哪怕一丝难过的神情,可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猜测商陆坐在轮椅上的原因,可是注意力很快又被商陆脸上的微笑所吸引。
为什么笑得出来,他把我忘了吗?
先是疑惑,不解,然后是后知后觉的不甘,怨恨。
就在他躲在这间房子里苟延残喘,每晚都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的时候,这个人还能够从容地应对媒体,微笑着保持他商界精英的完美形象。
他就这样被抛弃,被遗忘了,连一丁点存在的痕迹都不配留下。
胡菲还在说着自己所知道的八卦,温锐没有应答,只是慢慢伸出手,用自己修理得很短的指甲,按在报纸上,一点一点,将印着商陆照片的位置抠了下来。
胡菲发现他的举动,虽然不明所以,不过还是说:“怎么不用剪刀呀,我去给你拿。”
她起身去书房外面找剪刀。
等她带着剪刀回来的时候,温锐已经离开了书房,书桌上只留下一张被抠掉一部分内容的报纸。
胡菲当然不会莫名其妙给温锐拿来一张报纸,然后聊起八卦。她站在书桌前,拿着剪刀在空气里剪了两下,小声嘀咕:“怪不得游总让我带着报纸过来呢,这种小男孩果然会崇拜商总那样的男人。”连报纸上的照片都带走了。
她心想,游总也太厉害了,连这个都能猜到。
小男孩一定觉得商总这样的男人很有魅力,想要成为那样的人吧。
其实她们游总也很厉害的。
那天之后,温锐卧室的墙上多了一个简易的飞镖靶。
靶心处正是那张温锐从报纸上抠下来的,商陆面带微笑的照片。
温锐用他的照片练习飞镖。
飞镖扎进照片,发出“咄”的闷响,洞穿了那张英俊的,微笑着的面容。
他怎么能笑,他怎么笑得出来!
在商陆英俊的脸上,那道微笑是那么刺眼,落在温锐眼中似极了嘲讽。
时时刻刻提醒着温锐,被抛弃的绝望感是如此真实。
被他刻意遗忘的仇恨重新涌上心头,浓烈,腥膻,带着实质性的铁锈味,冲撞着他的喉咙,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呕出血来。
那份报纸带给他的伤害比想象中要大。
看到商陆照片后的那段时间,每天清晨醒来,他因潮气的刺激而剧烈咳嗽的时候,纸巾上会出现红色的血丝。
而到了夜晚,他为了换取几小时勉强称得上是“睡眠”的混沌,吞服的安眠药也从一粒增加到三粒。
身体拉响警报,他却浑然不顾,或者说,被仇恨埋没了。
席修远对此忧心忡忡,将温锐的咳血归咎于身体未愈以及忧思过度。
他知道温锐的处境如履薄冰,并不安全。
有人想要致他于死地,所以他只能躲起来。
他本想带着温锐远走国外,彻底离开这片危险的地方,但是遭到了拒绝。
“我还有事没做完,舅舅。”
席修远没有办法,只好将自己的工作重心逐步转移回国内,在游竞先麾下巨擎集团控股的医院任职。
他把温锐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要重要,几乎每周都要驱车数小时过来看他,带来各种补品,嘘寒问暖,生怕他有一点点不适。
温锐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家人了,他不能失去温锐。
对于他的关心,温锐照单全收,不推拒,更不会主动索要。
面对席修远时,他总是保持着一种不冷不热的疏离。
席修远知道他受到的是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毁灭性的打击和创伤,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恢复过来的。
他内心深处期盼着温锐有一天会依赖他,信任他,对他流露出一点卸下防备的柔软,像曾经对商陆撒娇那样对着他撒娇。但他很清楚,这一切不能操之过急。
温锐现在就像一块被榨干水分的海绵,勉强保持着生机,任何过度的靠近和索取,都会将他干涸的身体击垮。
他只能慢慢等,等待温锐觉得自己安全了,才会重新打开心扉,接纳他这个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