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那一夜过后,太后着实老实了好几日。
长乐殿那边再没有传召的旨意送来,就连早朝,太后也免了三天。朝臣们私下议论纷纷,有说太后凤体欠安的,有说朝中恐有大事将起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唯有陆青知道,那位睚眦必报的太后娘娘,不过是被收拾得狠了,正躲在宫里养伤罢了。
想起那夜最后的情形,陆青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太后趴在榻上,将脸埋进被子里,任她怎么说都不肯抬头。那副羞愤欲死、却又拿她毫无办法的模样,着实让陆青心情愉悦了好几日。
不过愉悦归愉悦,正事还是要办的。
这几日,陆青一直待在大理寺,埋头处理那些积压的案卷。明面上是寻常的公务,实则每一桩都与右相一派脱不了干系。
周蕙交出的那份账目,陆青已誊抄了一份留在手中,原件则密封妥当,等着太后随时调用。那账目上的数字触目惊心,盐铁茶三项的私放,江南官员的孝敬,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足以让右相一党伤筋动骨。
陆青每日翻阅这些案卷,心中暗暗盘算着,待谢元帅回京,便是收网的时刻。
这一日,陆青正坐在书案后翻阅卷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大人。”一名衙役在门外禀报,“左相府来人,说左相大人请您过府一叙。”
陆青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左相齐云徽?
她与这位左相大人素无往来,了解并不多,想起太后曾叮嘱过她,要多与左相走近些。如今左相主动相邀,倒是个好机会。
陆青放下笔,起身整理衣袍:“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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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相府坐落在城东,与右相府的朱门高墙不同,门前只立着两座寻常的石鼓,看上去与寻常官宦人家无异。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早有门房候着,见陆青下车,连忙迎上前来。
“陆大人,左相已在书房恭候多时了。”
陆青微微颔首,随那门房穿过垂花门,沿着一条青石小径向内走去。
左相府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庭院中种着几丛修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墙角砌着一座小小的假山,山石间有细流潺潺而下,汇入一汪清池。池中养着几尾锦鲤,悠然游弋。
穿过月洞门,便到了书房。
门房在门外停下,躬身道:“陆大人,请。”
陆青推门而入。
书房内焚着淡淡的香,临窗的书案后,一位身着常服的女乾元正负手而立,看着窗外那丛修竹。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温雅端方的脸。
正是左相齐云徽。
“陆大人。”齐云徽含笑迎上前,“可把你盼来了,今日你我二人可要好生说说话。”
陆青拱手还礼:“左相大人客气了。下官何德何能,劳大人亲自相邀。”
齐云徽笑着摆摆手,引陆青在书房一角的客座落座,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侍从奉上热茶,便悄然退下,掩上门。
书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齐云徽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目光却落在陆青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
“陆大人近来风头正盛啊。”她开口,语气随意,“大理寺那几桩案子,办得漂亮。”
陆青不动声色:“左相大人谬赞。下官不过是依律行事,尽本分而已。”
齐云徽笑了笑,放下茶盏。
“陆大人不必过谦。”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坦诚,“本相今日请陆大人来,是有几句心里话,想当面与陆大人说。”
陆青看着她,静待下文。
齐云徽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陆大人可知,本相为何不得太后依仗?”
这话问得直接,陆青微微一怔。
齐云徽看着她那副意外的模样,轻轻笑了一下,自顾自继续道:“本相是两朝老臣,先帝在时,本相便是中书舍人。太后临朝之初,本相也是鼎力支持的。可后来……”
她顿了顿,目光有些悠远。
“后来太后要迁都洛京,本相也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的。那时朝中一片反对之声,都说上京乃龙兴之地,不可轻弃。本相却力排众议,力主还于故都。”
她看向陆青,目光坦荡。
“太后那时对本相还是十分信赖的,可后来,本相又反对她北伐,就此便有些君臣离心了。”
陆青心中微微一动。
齐云徽继续道:“不是本相不支持北伐,而是时机未到。那时国库空虚,兵力疲惫,贸然北伐,只会重蹈覆辙。可太后听不进去,她一心想要收复失地,本相劝了几次,她不听,本相便不再劝了。”
她叹了口气。
“从那以后,太后对本相便不似从前了。这些年,太后面上虽然对我还算倚仗,可内心深处怕是对我极其失望了。”
陆青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齐云徽说完这些,看向陆青,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可陆大人不同。”她道,“陆大人年轻,有闯劲,一入朝,便得了太后青睐。那几桩案子办下来,太后对陆大人更是信赖有加。本相冷眼旁观,也觉得陆大人当真是个妙人。”
陆青垂下眼睫,轻声道:“左相大人过誉了。下官不过是尽心办事,不敢当此谬赞。”
齐云徽看着她,忽然笑了。
“陆大人不必如此谨慎。”她道,“本相今日请陆大人来,不是为了试探,也不是为了拉拢。本相只是想说——”她顿了顿,声音变得郑重。“陆大人想做的事,本相也想做。还于故都,整顿吏治,这都是本相多年来的心愿。只是本相一个人,做不成。如今有了陆大人,或许便能做成了。”
陆青抬眸看向她,心底已然明白,这个老狐狸就是来向她变态示好的。言外之意,便是此次对付右相她必定鼎力相助,绝不会如同陆青上次被罢官那次,冷眼旁观。
她心思电转,果然齐云徽下一句便是:“陆大人,本相愿与你携手共进,为太后分忧。日后朝堂之上,但凡陆大人有所需,本相定当鼎力支撑。”
这话说得坦诚,几乎是将自己的立场摊开来给陆青看。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左相大人如此坦诚,下官也不敢隐瞒。”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太后确已命下官整理案卷,都与右相一派有关。”
言外之意,不日便会有动作。
齐云徽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陆青继续道:“下官人微言轻,日后还望左相大人多多指点。”
这话说得谦卑,姿态放得极低。
齐云徽看着她,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陆大人过谦了。”她笑道,“以陆大人的才干,何须本相指点?不过既然陆大人愿意与本相携手,本相自然乐见其成。”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
接下来的交谈便顺畅多了。齐云徽问起那些案卷的进展,陆青挑着能说的说了些,齐云徽听得连连点头,偶尔插几句自己的看法,句句都在点子上。
陆青暗暗佩服,这位左相大人果然名不虚传,对朝中局势的了解,比她深入得多。
上次她为了离开上京,故意搅乱朝堂,这位左相应该就是看出了太后当时并不是想真的动手,这才一度没有动作。如今看清局势,便立刻前来表忠心,行拉拢之事。
她于这朝堂之事,果然还是太嫩了。
两人又说了一番话。
不知不觉,已过了大半个时辰。
陆青起身告辞,齐云徽亲自送出门外。
两人并肩走过青石小径,穿过月洞门,一路送到府门外。
马车已候在阶前。
陆青转身,向齐云徽拱手一礼:“左相大人留步,下官告辞。”
齐云徽含笑点头:“陆大人慢走。改日得闲,再来府上喝茶。”
陆青上了马车,车帘放下。
马车缓缓驶离左相府,辚辚的轮声渐渐远去。
齐云徽站在府门前,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复杂的目光。
良久,她转身走回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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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陆青的马车驶离左相府的同时,一个探头探脑的身影飞快地缩了回去。
那人穿着一身寻常百姓的短褐,混在人流中毫不起眼。他快步穿过几条巷子,最后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后门停下。
轻轻叩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那人闪身而入。
右相府。
书房内,陈世安正负手立在窗前,眉头紧锁。
这几日,他愈发觉得不安。
太后免朝三日,这太反常了。以她的性子,若非出了大事,绝不会轻易罢朝。
更让他不安的是,派出去盯着左相府的人,刚刚传回消息,陆青去了左相府,齐云徽亲自送出府门,两人相谈甚欢,看上去极为融洽。
陆青,齐云徽。
这两个人凑到一起,绝不会是好事。
陈世安转过身,看向书房角落的暗处。
那里站着一个黑衣人,从头到脚裹在黑色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幽泉,你确定太后已经拿到了那些书信?”陈世安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被称为幽泉的黑衣人缓缓开口:“陈相,你怕是不知,陆青当初被太后罢官便是一场戏,为的便是私下追查长生教,如今你与戎狄来往的那些书信,陆青已经交给太后。”
陈世安的脸色铁青。
他与戎狄左贤王往来多年,那些书信里,有他故意拖延北伐的密谋,有他养寇自重的证据,甚至有他承诺日后割地求和的条款。
任何一封落到太后手里,都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谢挽云那个老东西,再有十日就要抵达上京。”幽泉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等她到了,你便是瓮中之鳖,回天乏术。”
陈世安猛地转身,狠狠瞪着他。
“你这是在威胁本相?”
幽泉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刺耳,像夜枭在叫。
“陈相误会了。”他道,“在下只是替左贤王传话。左贤王说了,只要陈相愿意归降戎狄,联合麾下人马逼宫,攻入皇城杀了太后,到时只留下幼帝,这大雍的江山,还不是陈相说了算?”
陈世安沉默了。
逼宫太后。
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是两朝老臣,是先帝托孤的重臣,是太后临朝之初鼎力支持的右相。他曾以为自己可以安安稳稳做到致仕,死后配享太庙,名垂青史。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太后要动他。
那些书信在太后手里,就是他的催命符。
“陈相还在犹豫什么?”幽泉的声音又响起,带着催促,“谢挽云十日后就到,届时她兵权在握,太后一声令下,陈相便是阶下囚。陈相想清楚,是要做阶下囚,还是要做人上人?”
陈世安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只剩下决绝的狠厉。
“好。”他一字一顿,“本相答应了。”
幽泉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陈世安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了起来。
“上京城外三十里,驻扎着一支三千人的兵马,正是拱卫京师的‘虎贲营’。”他一边写一边说,“虎贲营统领名唤赵雄,此人明面上是谢挽云的嫡系,太后对他十分信任。可实际上——”
他顿了顿,笔下不停。
“实际上,赵雄早已为本相所用。他手下的三千人,随时可以为本相调遣。”
幽泉眼中光芒更盛。
陈世安写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折好,递给幽泉。
“你告诉左贤王,本相会以护驾为名,调赵雄率虎贲营入城。届时里应外合,逼宫太后,必能成功。”
幽泉接过信纸,收入怀中。
“陈相放心,在下这就去信左贤王,让他相机行事。待陈相起事之日,戎狄大军必会在北境袭扰,牵制谢挽云的兵力,趁机南下。”
陈世安点了点头,脸上却不见半分轻松。
他看着幽泉转身欲走,忽然开口:“等等。”
幽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陈世安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个陆青……此人留不得。”
幽泉唇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
“陈相放心,此人我自会料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书房的暗处。
陈世安独自站在书房中,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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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近黄昏。
陆青的马车在自家小院门前停下。
她下了车,正要推门而入,余光却瞥见巷口处立着一道黑影。
那身影瘦削,裹在一身深色的斗篷里,看不清面容。
陆青的脚步顿住。
下一瞬,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熟悉的、清冷的脸。
苏挽星。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迎上前。
“苏挽星?”她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苏挽星看着她,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中,此刻竟带着几分少有的急切。
“陆大人。”她的声音沙哑,“借一步说话。”
陆青点了点头,推开门,引她进了小院。
两人在院中的石凳上落座。陆青没有急着问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开口。
苏挽星沉默片刻,缓缓道来。
“我那日离开上京后,便一路向北,在天机阁的配合下寻找幽泉的下落。”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压抑的怒意,“我追踪了他整整十多天,才发现,这个人,竟然一直盘桓在上京城周围,根本没有走远。”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
苏挽星继续道:“昨日,我本想趁机将他活捉。可他太过狡猾,发现有人追踪后,立刻遁入了右相府。”
她看向陆青,目光里带着几分懊恼。
“我没敢继续追,便过来给你报信。”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做得很对。若贸然闯入右相府,只会打草惊蛇。”
苏挽星看着她,欲言又止。
陆青知道她想问什么,便道:“挽月很好。她已经随药王前辈回了药王谷治疗,你不必担心。”
苏挽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
陆青站起身,道:“幽泉去见右相,必有图谋。我得立刻进宫见太后。”她说完看向苏挽星,“你先在这里歇息,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苏挽星点了点头。
陆青不再耽搁,快步走出小院,立刻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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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殿外,苏嬷嬷看着匆匆赶来的陆青,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陆大人。”她迎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您怎么又来了?”
陆青看着她,平静道:“苏嬷嬷,我有急事求见太后娘娘。”
苏嬷嬷这两天被两人折腾的心力交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陆大人稍候,老奴去通传。”
她转身走进殿内。
不多时,苏嬷嬷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更加复杂。
“陆大人,”她的声音有些艰难,“太后娘娘说……让您进去。”
陆青点了点头,迈步走入长乐殿。
内殿里,谢见微正端坐在书案后。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发髻高绾,妆容浅淡,那双凤眸,在陆青踏入内殿的一瞬间,便狠狠瞪了过来。
里面的恼怒不言自明。
陆青走到书案前三步处,躬身行礼。
“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没有说话,她就那么盯着陆青,目光如刀,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
陆青垂着眼,保持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良久,谢见微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陆青,你还敢来?”
陆青直起身,抬眸看向她,目光平静:“臣有要事禀报。”
谢见微见她神色认真,想必真有什么大事,才恢复了平静,“说吧。什么要事?”
陆青便将她方才得知的消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苏挽星追踪幽泉,到幽泉遁入右相府,再到她猜测幽泉此去必有图谋。
谢见微听着,面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
“幽泉去见陈世安那个老狐狸……”她缓缓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他想干什么?”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太后娘娘,臣斗胆问一句,上京城周围可有右相派系能调动的兵马?”
谢见微抬眸看向她,眉头微微蹙起,轻呵一声:“难道他还敢造反不成?”
陆青继续道:“若幽泉此去告知右相,他私通戎狄的书信已经被查到,怕是会铤而走险。”
谢见微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右相这些年暗中经营,应当也养了一些私兵。不过,他没有直接掌握兵权,京畿几处驻军的统领,也都是谢元帅一手提拔起来的。他翻不出什么大浪。”
陆青听着,心中稍定。
谢见微继续道:“谢元帅再有十日左右便能抵达上京。待她一到,便是收网之时。”
她看向陆青,那双凤眸里已没了方才的恼怒,只剩下当权者的冷静与锐利。
“这几日,你让天机阁的人盯着右相府。若有什么风吹草动,随时来报。”
陆青躬身:“臣遵旨。”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陆青知道,正事已经说完,她该告退了。
可太后没有发话,她也不能擅自离开。
她抬眸看向谢见微,谢见微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谢见微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陆青看着她那张紧绷的脸,看着她那微微闪烁的眼神,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位睚眦必报的太后娘娘,此刻大概正在天人交战,既想骂她几句出气,又知道此刻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陆青忽然有些想笑。
她没有忍着,唇边果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谢见微看见了,脸色顿时一变。
“陆青!”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还敢笑?”
陆青敛了笑意,垂眸道:“臣不敢。”
谢见微气得胸口起伏,狠狠瞪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还不滚。”
陆青躬身行礼:“臣告退。”
她转身,朝殿门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用余光瞥了一眼谢见微,轻声笑道:“太后娘娘,还请保重凤体,不然臣会担心的。”
说完,她掀开珠帘,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内殿里,只剩下谢见微一个人。
她坐在书案后,望着那道摇曳的珠帘,气恼不已,“……混蛋,如今也学会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了。”
声音似嗔似怒。
可那唇边,却不知何时,弯起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