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一个月的时间,草原上风起云涌。
二王子和三王子的决战来得比预料中更快,双方在王庭以东的草原上摆开阵势,从清晨杀到黄昏,又从黄昏杀到深夜。左贤王和右贤王各自押上了全部家底,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消息传到西王庭时,耶律雪正陪着谢若瑜用晚膳。
“打起来了。”耶律雪放下刚刚收到的战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二王兄和三王兄的人马,已经死伤过半。左贤王战死,右贤王重伤。”
谢若瑜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如常。
“那你还在等什么?”
耶律雪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这一个月来,谢若瑜对她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虽不再绝食求死,却也从未主动亲近。
她的每一次主动靠近,都像是走在薄冰上。
“阿瑜。”耶律雪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背,“我若成了大单于,你便是草原上最尊贵的女人。”
谢若瑜抬眸看她,那双凤眸里看不出喜怒。
“你先成了再说。”
耶律雪握紧她的手,郑重道:“我一定会成功的。”
当夜,耶律雪率五千亲兵,连夜杀向王庭。
战马嘶鸣,铁蹄如雷。五千骑兵如一股黑色的洪流,在夜色中疾驰而过。
耶律雪一马当先,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王庭里,大王子耶律珩正等着她的到来。
“阿雪!”见耶律雪率兵冲入王庭,耶律珩连忙迎上前,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你来得正好,二弟和三弟两败俱伤,王庭空虚,只要我们联手——”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因为耶律雪的刀,正抵在他心口。
耶律珩低下头,看着那柄刀,又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亲妹妹。
那张与他一母同胞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再掩饰的野心。
“阿雪?”他的声音发颤,“你这是做什么?”
耶律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被冷厉取代。
“阿兄,对不住了。”她的声音平静,“大单于之位,我要了。”
耶律珩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他怒不可遏,“我们是亲兄妹!我答应你,待我登上单于之位,你便是我唯一的左膀右臂。你为何——”
“因为我要的,不只是左膀右臂。”耶律雪打断他,“我要的是阿瑜能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做我名正言顺的王后。”
耶律珩愣住,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的愤怒变成嘲讽。
“为了那个女人?阿雪,你疯了!”
耶律雪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挥了挥手。几名亲兵立刻上前,将耶律珩按倒在地。
“好生看管。”耶律雪吩咐道,“毕竟是我阿兄,别伤他性命。”
耶律珩被押下去时,还在破口大骂:“耶律雪,你不得好死!你会后悔的!那个女人在骗你!她根本不可能真心对你——”
声音渐渐远去。
耶律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夜风吹起她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良久,她低声开口,像是在自我安抚。
“阿瑜不会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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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耶律雪正式成为戎狄新一任大单于。
草原上的各部首领无论真心还是假意,此刻都跪在新单于面前,叩首称臣。
王帐内,耶律雪端坐在上首,接受各部的朝拜。
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礼服,金冠束发,衬得那张英气的脸愈发凌厉。
而在她身侧,端坐着一个人。
谢若瑜,一袭绛红长袍,发髻高挽,眉眼沉静如水。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不卑不亢,雍容华贵,仿佛天生就该坐在那个位置上。
各部首领的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不屑的。
可谢若瑜始终神色淡淡,仿佛什么都看不见。
耶律雪注意到了那些目光,她微微侧身,伸出手,当着所有人的面,握住了谢若瑜的手。
谢若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抽回。
“这是我的王后。”耶律雪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后,见她如见我。”
帐内一片寂静。
各部首领面面相觑,最终齐齐叩首:“参见单于,参见王后。”
朝拜结束,已是入夜。
王帐内燃起炭火,暖意融融。案上摆着酒菜,是耶律雪特意吩咐人准备的。
谢若瑜坐在案边,端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
耶律雪在她身侧坐下,看着她的侧脸,眼中满是柔情。
“阿瑜。”她轻声唤道。
谢若瑜转过头,看向她,耶律雪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谢若瑜的手微凉,耶律雪便用双手包裹住,为她暖着。
“阿瑜,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欣喜。
谢若瑜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却足以让耶律雪心花怒放。
谢若瑜主动端起酒杯,递到她唇边,“今日是你成为单于的好日子,该喝酒。”
耶律雪看着那杯酒,又看着谢若瑜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几乎要化开。
她张开嘴,任由谢若瑜将那杯酒喂进她口中,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灼人的热度。可耶律雪只觉得甜,甜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阿瑜。”她又唤了一声,将谢若瑜揽入怀中,脸埋在她颈侧。
谢若瑜没有动,只是靠在她怀里,任由她抱着。
耶律雪抱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阿瑜,等我收复了各部势力,稳定了草原的局势,我立刻就和雍国签订和平协定,永不犯边。”她的声音郑重,一字一顿,“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
谢若瑜看着她,那双凤眸里映着跳跃的烛火,让人看不清深处的情绪。
“好。”她的声音很轻,却让耶律雪整个人都雀跃起来。
耶律雪又凑上去,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谢若瑜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她。
耶律雪的胆子大了些,又吻了上去。这一次吻得久了一些,唇瓣贴着唇瓣,缓缓摩挲。她能感觉到谢若瑜的呼吸微微乱了些,却依旧没有推开她。
耶律雪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松开谢若瑜,看着那张微微泛红的脸,眼中满是惊喜。
“阿瑜,你……”
谢若瑜端起酒杯,又递到她唇边。
“喝酒。”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耶律雪乖乖张嘴,又喝了一杯。
谢若瑜又斟了一杯,递过去。
一杯接一杯。
耶律雪来者不拒,每一杯都喝得干干净净。她的脸颊渐渐染上酡红,眼神也开始变得迷离,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谢若瑜的脸。
“阿瑜……”她的声音开始发飘,整个人靠在谢若瑜身上,“我好高兴……”
谢若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着她的发。
耶律雪靠在她怀里,感受着那轻柔的抚摸,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她抬起眼,看着谢若瑜,那双迷离的眼中满是眷恋和不舍。
“阿瑜。”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醉酒后的呢喃,“我们要个孩子吧。”
谢若瑜的手微微一顿。
耶律雪继续道,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有了孩子,你就不会离开我了……对不对?你一定会留下来的……阿瑜,只要你别离开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彻底没了声息。
谢若瑜低头看去,耶律雪已经醉倒在她怀里,睡得沉沉。那张英气的脸,此刻柔和得像个孩子,唇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谢若瑜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抚上那张脸。
指尖划过那英挺的眉骨,划过那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那张微微张开的唇上。
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耶律雪,你不该骗我的。现在,再听话……也晚了。”
话音落下,谢若瑜轻轻将耶律雪放在榻上,又凝视了片刻。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账外。
夜色深沉,星光满天。
一道黑影无声地出现在她身侧。
“二小姐。”
谢若瑜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告诉阿姐,戎狄内乱,时机已到。”
黑影躬身一礼,随即消失不见。
谢若瑜站在账外,望着满天星斗,久久未动。
远处,夜风呼啸而过,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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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定远城时,正是第二日傍晚。
谢见微坐在暖阁里,手中握着那封密信,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陆青。
“阿瑜送消息来了。”她的声音平稳,可那双凤眸里,却压抑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戎狄内乱,耶律雪刚刚即位,立足未稳。二王子和三王子的残部还在四处逃窜,各部首领各怀心思。此时出兵,正是时候。”
陆青接过密信,仔细看了一遍。
谢见微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步伐越来越快。
“立刻点兵,三千精锐足矣。趁耶律雪还没站稳脚跟,一举攻入王庭。”她的声音越来越快,“阿瑜还在那里,我必须尽快把她接回来——”
“太后。”
陆青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不低,却让谢见微的脚步顿住。
谢见微转过身,看向她。
“太后所言极是,此时出兵,确实是最佳时机。”
陆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顿了一下道:“但臣有一言,请太后三思。”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蹙起:“说。”
陆青道:“戎狄骑兵,擅突袭,来去如风。我军若孤军深入,万一遭遇埋伏,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将战事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绝不可贪功冒进。”
谢见微看着她,没有说话。
陆青继续道:“耶律雪刚刚即位,确实立足未稳,但她毕竟是戎狄单于,手下尚有数万骑兵。若逼得太紧,她拼死一搏,我军就算能胜,也必然损失惨重。”
谢见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太急了。”
“太后放心,令妹既然能送出消息,说明她暂时安全。”她道,“我们只需按部就班,稳扎稳打,定能将她平安接回。”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
“传周缨。”
不多时,周缨大步走入暖阁。
“末将周缨,参见特使。”
谢见微看着她,缓缓开口:“周将军,本使命你即刻点齐三千精锐,突袭戎狄王庭。”
周缨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躬身道:“末将领命!”
“此战目的有二。一为安全接回卧底于戎狄的谢二小姐。一为重创戎狄王庭,使得他们短时间内无法组织起大规模行动。”谢见微顿了顿,继续道:“记住,不必恋战。攻入王庭,接应到人,便立刻撤回。若遇抵抗,以保全实力为先。”
周缨郑重道:“末将明白。”
“去吧。”谢见微挥了挥手,“本使等你的好消息。”
周缨转身,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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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周缨率三千精锐,突袭戎狄王庭。
耶律雪刚刚即位,各部尚未完全归附,王庭的防御远不如平日森严。
大雍军队势如破竹,一路杀入王庭腹地。
战报一封接一封地传来。
“我军已攻破第一道防线!”
“敌军溃散,我军正继续推进!”
“已逼近王庭,耶律雪率残部拼死抵抗!”
谢见微守在暖阁里,每一封战报都反复看几遍,手指微微收紧。
陆青陪在她身边,不断安抚她的情绪。
而此刻的王庭,已是一片火海。
喊杀声震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耶律雪率亲兵拼死抵抗,可大雍军队来势汹汹,她的人马节节败退。
“大单于,我们顶不住!”一名将领浑身浴血,冲到她面前,“请单于速速撤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耶律雪的脸上满是血污,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王帐的方向。
“王后呢?”她的声音沙哑而急切,“阿瑜在哪里?”
那将领愣了愣,急声道:“单于,属下不知!雍国军队攻进来的时候,王帐那边就乱了——”
耶律雪不等他说完,便翻身上马,朝王帐冲去。
“单于!”那将领在身后大喊,“危险!回来!”
耶律雪充耳不闻。
她策马狂奔,穿过火海,穿过遍地的尸骸,穿过满目疮痍的王庭。
终于,她冲到了王帐前。
王帐已经被大火烧得只剩下残骸,帐帘焦黑,摇摇欲坠。
耶律雪翻身下马,踉跄着冲进去。
帐内空无一人。
榻上的锦被还保持着掀开的样子,桌上的茶盏还残留着半杯凉茶。
可那个人,不见了。
耶律雪站在原地,浑身颤抖。
“阿瑜……”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阿瑜,你在哪儿?”
一名残兵踉跄着跑来,跪在她面前。
“单于!快撤!雍国的军队马上就到!”
耶律雪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王后呢?”她的眼睛血红,“王后去哪儿了?”
那残兵脸色惨白,哆嗦着道:“单于,王后她……她和雍国人里应外合,被雍国人救走了!”
耶律雪愣住了。
揪着衣襟的手,缓缓松开。
“不可能。”她的声音发飘,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可能……阿瑜答应我的,她答应留下来的……”
那残兵急得满头大汗:“单于,属下亲眼所见,王后和那些雍国人一起走的,根本没有反抗!单于,您快撤吧——”
“住口!”耶律雪猛地拔刀,刀锋直指那残兵的咽喉,“不可能!阿瑜不会骗我的!”
那残兵吓得瘫软在地,连连磕头:“单于饶命!单于饶命!属下说的都是真的!”
耶律雪握着刀,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癫狂。
“没用的东西!”她怒吼一声,刀锋一转,狠狠砍在身旁的柱子上。
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柱子轰然倒下,带起一片火星。
周围的亲兵纷纷跪地,齐声哀求:“单于!快撤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耶律雪站在那里,浑身颤抖。
远处,喊杀声越来越近。大雍军队的铁蹄声,已经清晰可闻。
耶律雪转头看向王帐的方向,那残破的帐帘在火中摇曳,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
“撤!”
说完,她翻身上马,率残部突围而去。
耶律雪且战且退,一路杀出王庭。
亲兵们拼死护着她,一个接一个倒下。
等她退到最后一道防线时,身边只剩下不过五百骑兵。
前方,大雍军队已经列阵以待。
火把通明,将整片草原照得如同白昼。
大雍士兵列成整齐的阵型,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耶律雪勒住缰绳,大口喘着气。
她的铠甲上满是血迹,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头发散乱,脸上血污斑驳,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前方的敌军。
然后,她看见了。
敌阵中央,火光最亮处,立着一个人。
绛红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就那么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她。
谢若瑜。
耶律雪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着那个人熟悉的脸,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眷恋,只有冷。
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
“阿瑜……”耶律雪喃喃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然后,她看见谢若瑜缓缓举起手中的弓。
弓如满月,箭在弦上。
那箭簇在火光中泛着寒光,直直指着她的方向。
耶律雪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
“阿瑜!”她嘶声喊道,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你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
谢若瑜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耶律雪的眼眶通红,泪水混着血污从脸颊滑落。
“六年!”她喊道,声音发颤,“阿瑜,我们在一起六年!就算你恨我,难道这六年里,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情吗?”
谢若瑜开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姓谢。”她一字一顿,“是大雍谢家的女儿,当今太后的亲妹妹。”
这话,清晰的摆明了自己的态度,也不会让她的阿姐为难。
她说完,手中的弓弦绷得更紧,“耶律雪,你该死!”
话音落下,弓弦嗡鸣。
利箭破空而出,直取耶律雪。
耶律雪看着那支箭飞来,她的手,本能地举起弓,搭上箭——
弓弦响处,另一支箭疾射而出。
两支箭在空中相遇,“铮”的一声脆响,同时折断,坠落于地。
耶律雪握着弓,看着对面那个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惨烈而凄凉,带着几分疯狂,几分绝望。
“阿瑜。”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你等着,我还会回来找你的。”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谢若瑜一眼,拨马转身。
“撤!”
残存的亲兵立刻跟上,护着她朝黑暗中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谢若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风吹起她的披风,在身后轻轻飘荡。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良久,周缨策马上前,低声道:“二小姐,您没事吧?”
谢若瑜摇摇头,目光,依旧望着那个方向,许久微动。
“走吧,阿姐该等急了。”
周缨点了点头,挥手下令。
大军缓缓开动,朝着定远城的方向而去,谢若瑜没有再回头。
她相信耶律雪会来找她的,她有的是耐心等。
到时,她会将自己经历的一切都还给她。
以牙还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