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定远城的城门缓缓打开,谢若瑜骑在马上,远远便望见城门口立着两道身影。
她没有立刻策马上前,而是勒住缰绳,静静看着。
周缨在一旁低声道:“二小姐,是特使大人和陆大人。”
谢若瑜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那是阿姐。
分别六年,一千多个日夜浑浑噩噩,清醒后她在无数个夜里梦见阿姐的模样。
可如今,阿姐真的站在那里,等着她。
谢若瑜忽然有些不敢上前。
她怕这是另一个梦。
周缨见她不动,也不敢催促,只是静静等在一旁。
片刻后,谢若瑜深吸一口气,策马向前。
马蹄发出声响,声音越来越近,城门口那两道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谢若瑜的目光,落在那道绛红的身影上。
阿姐瘦了。
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
上次见面太急,两人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对方。如今阿姐就在眼前,脸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眼窝也更深了些,可那双眸子还是从前的模样,看到她时转为温柔。
此刻,那双凤眸正直直地看着她,里面有水光在隐隐闪烁。
谢若瑜翻身下马。
她站在马旁,与阿姐隔着数丈的距离,忽然不知该迈哪只脚。
谢见微也没有动。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六年未见的妹妹。
妹妹也瘦了,脸上的稚气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沉淀下来的沉静。那双眼睛,也从前的清澈透亮,变得幽深难测,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
六年的爱恨纠缠,隐忍蛰伏,都刻在了她眉眼间。
谢见微的心,狠狠疼了一下。
她迈步,朝妹妹走去,一步一步,越来越快。
谢若瑜也迈步,朝阿姐走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谢见微一把将妹妹揽入怀中。
“阿瑜。”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阿瑜,你终于回来了。”
谢若瑜被阿姐抱在怀里,眼眶瞬间红了,却死死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
“阿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我回来了。”
谢见微紧紧抱着她,手臂越收越紧,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谢若瑜抬起手,轻轻拍着阿姐的背。
“阿姐,我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我好好的,你别担心。”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久久不松手。
陆青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谢若瑜身上,不免带着几分好奇。
谢见微终于松开妹妹,拉着她的手,柔声道:“走,我们先回元帅府。”
谢若瑜点点头,任由谢见微牵着她,转身朝城里走去。
走了两步,谢若瑜的目光,忽然落在不远处那道青色身影上。
那人一身青袍,身姿挺拔,面容清隽,正安静地站在阿姐身后半步的位置。见她望过来,那人微微颔首,算是见礼,态度从容,不卑不亢。
谢若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不是因为那人有什么特别之处,而是阿姐转身时,本能看向对方的视线。那不像是对臣子的目光,更像是一种习惯成自然的亲密注视。
谢若瑜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只是收回目光,跟着阿姐继续往前走。
一行人行至元帅府。
正厅里早已备好了热茶和点心。
谢见微拉着妹妹坐下,亲自为她斟茶。
她将茶盏递到妹妹手中,“阿瑜,先喝口茶暖暖。”
谢若瑜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入口,是熟悉的味道。她握着茶盏,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心底某个角落,悄悄软了一下。
六年没有喝过家乡的茶。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阿瑜,你先歇歇,等会儿我们回房慢慢说。”她顿了顿,又问,“路上可还顺利?”
谢若瑜摇摇头:“周将军一路护送,很是尽心。”
谢见微点点头,又看向站在门边的陆青。
陆青正与周缨低声说着什么,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陆青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在问:怎么了?
谢见微轻轻摇头,示意无事。
陆青便收回目光,继续与周缨说话。
谢若瑜垂着眼,似乎专注地品着茶,可那余光,却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阿姐和那人的默契,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呼吸,像喝水,像并肩走了千百遍的同一条路。那绝不是普通的君臣之交。
谢若瑜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抬眸看向谢见微。
“阿姐。”她的声音很轻,“这位是你的心腹之臣?如何称呼?”
谢见微微微一怔,心腹?
这个词,似乎不太准确。可要说别的什么,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与陆青的关系,太复杂了。复杂到她自己都理不清,又该如何向妹妹解释?
“她……”谢见微斟酌着措辞,“她叫陆青,现任天机阁主,一路随行,十分可靠。”
谢若瑜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可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阿姐方才那短暂的迟疑,那微微闪烁的眼神,都在告诉她——
这位陆大人,绝不只是心腹那么简单。
谢见微将人都遣走,房门关上,外头的声音被隔绝,只剩下姐妹两人。
谢见微拉着妹妹在榻上坐下,握着她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谢若瑜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任阿姐握着。
良久,谢见微开口,声音有些发涩,“阿瑜,这六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谢若瑜垂着眼,沉默片刻,才轻声道:“阿姐,都过去……”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这六年,全都是她失去记忆后和耶律雪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狠狠地烙在了她心上,忘不掉,剜不去。她只能努力的不去想,当做一场梦魇,如今终于醒来了。
不是不愿对阿姐说,而是不知从何说起。
谢见微看着她,满目愧疚与心疼,“阿瑜,是姐姐没有保护好你,不然你也不会……”
“阿姐。”谢若瑜打断她,“我姓谢。为大雍、为谢家,做这些事,是我该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谢见微的心,却更疼了。
她宁愿妹妹哭,宁愿妹妹怨她,也不想看她这副平静的模样。
这平静底下,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苦?
“阿瑜。”谢见微抬手,轻轻抚了抚妹妹的发,“阿瑜,往后阿姐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
谢若瑜靠在她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情绪平复下来的谢若瑜,像似想到了什么,主动开口。
“阿姐,你也与我说说,这六年你是怎么过的?”
谢见微顿了片刻,一时不知该与妹妹说些什么,尤其是关于陆青。
最终她只说起初到上京时的艰难,说起昏君的步步紧逼,朝堂上那些明枪暗箭,说起那些夜不能寐的日子,她又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
因为与陆青的关系实在太过复杂,想着等妹妹缓和些再说。
于是没有提小女帝的身世,没有提太过私密的事,只是说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
谢若瑜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待阿姐说完,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
“阿姐。”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心疼,“你也受苦了。比我受的苦,只多不少。”
谢见微一怔,随即笑了笑,抬手,轻轻拍着妹妹的背。
“都过去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释然,“阿瑜,如今苦尽甘来,我们姐妹,总算熬出头了。”
谢若瑜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阿姐肩头。
谢见微继续道:“此番你跟我回上京,对外便说是为国潜伏六年,重创戎狄。回去之后,加封为大长公主,你我姐妹共享太平荣华,也无人敢不服。”
谢若瑜心中感动不已,轻轻点了点头。
谢见微低头看她,见妹妹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知道她需要时间。
“阿瑜,你先歇着。”她轻声道,“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说。”
谢若瑜点头,强撑着笑了笑:“阿姐不用担心我,有事便先去忙吧。”
谢见微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走出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
谢见微从房里出来,穿过回廊,来到前院。
陆青正站在廊下,与周缨说着什么。见她出来,陆青便止住话头,朝她走来。
“太后。”她在谢见微面前站定,“二小姐安顿好了?”
谢见微点点头,抬手按了按眉心。
陆青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声音放轻了些,“累了?”
“还好。”谢见微摇摇头,看向陆青,“安排一下回上京的事宜,越快越好。”
陆青点头:“臣这就去办。”
谢见微正想在说些什么,忽然,胃里一阵翻涌,她抬手捂住嘴,眉心紧蹙。
那恶心来得突然而猛烈,她来不及反应,便弯下腰,干呕了几声。
可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厉害。
“太后?”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快步上前扶住谢见微,“你怎么了?”
谢见微摆摆手,缓了几息,才直起身。
“没事。”她的声音有些虚弱,“大概是这些日子胃口不好,有些不舒服。”
陆青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眉心拧起。
“让大夫来看看。”她的语气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谢见微摇头:“不必了,就是小毛病,过几日便好。”
陆青看着她,坚持道:“还是让大夫看看吧,若真有什么事,也好早些调理。”
谢见微抬眼看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真切的担忧,心里微微一动。
“知道了。”她的声音放软了些,“你先去忙吧,我歇歇就好。”
陆青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走。
她又看了谢见微一眼,确认她脸色比方才好了些,才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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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陆青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她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清隽,一笔一划,清晰分明。
【戎狄大捷,王庭被破,单于耶律雪率残部逃遁……】
写完,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
封上火漆,递与门外候着的信使。
“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上京。”
信使接过,躬身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陆青站在廊下,望着信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戎狄一战而定,朝野必将振奋。
消息传到上京时,朝野震动,举城欢庆。
戎狄为患边关数十年,如今王庭被破,单于遁逃,这是多少年未有的大捷。
百姓们奔走相告,酒楼茶肆里都在谈论这场大胜。
说得最多的,还是谢二小姐。
六年。
一个女人,在虎狼之地潜伏六年,其中凶险可想而知。
如今功成归来,这是何等的忠义,何等的胆识!
谢挽云元帅得知消息,与有荣焉,当即大笑起来。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字,眼眶却有些发红,“阿瑜这孩子,不愧是我谢家的女儿!
小女帝坐在一旁,眨巴着眼睛看她。
“谢元帅,阿瑜是谁呀?”
谢挽云看着她,颇为自豪道:“是你姨母,你母后的亲妹妹,她们要回来了。”
小女帝眼睛一亮:“啊,母后要回来了?”
“对。”谢挽云笑道,“过些日子就回来。”
小女帝高兴得从椅子上跳下来,“太好了!母后要回来了,姨母也要回来了!”
谢挽云看着她欢快的模样,忍不住也笑了。
这孩子,真是聪明伶俐,活泼可爱,当真是她们谢家的心头肉。
等她母后回来,一家人就真的团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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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远城外,车马已经备好。
谢见微携妹妹登上马车,陆青与璇玑四姝骑马随行。
车轮滚动,缓缓向南。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锦褥,四壁挂着暖帘,将外面的寒气隔绝在外。
谢若瑜靠坐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上,许久不曾移开。
谢见微坐在她身侧,也不说话,只是静静陪着。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官道的声音。
谢见微看着妹妹的侧脸,那张脸比初见时更沉默,眉眼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雾。
她知道,妹妹需要时间。
六年的时光,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那些经历,那些人,那些事,都刻在骨子里,不是回到家就能抹去的。
她能做的,只有等。
等妹妹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马车一路南行,走过平原,走过山丘,走过一座又一座城池。
谢若瑜始终沉默着,她有时望着窗外发呆,有时闭着眼假寐。可无论做什么,她的眉眼间总带着那层淡淡的雾,挥之不去。
谢见微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什么都不说。
只是偶尔,她会轻轻握住妹妹的手,握一会儿,再松开。
谢若瑜也不挣,只是任她握着。
陆青骑马跟在马车旁,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车窗。
也不知道谢见微在做什么,这些日子倒是很少唤她,陆青着实还有些不习惯。
偶尔停车歇息时,谢见微会从马车里下来,在路边站一会儿。她的脸色比在定远城时更差了些,眉心总是微微蹙着,像在忍着什么。
陆青想上前问问,可那位二小姐在侧,她实在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直到行至第三日,马车刚停下,谢见微突然掀开车帘,俯身干呕起来。
谢若瑜连忙上前扶住她,拍着她的背。
谢见微呕了好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脸色白得吓人。
“阿姐,你这是怎么了?”谢若瑜的眉心紧蹙,“路上这几天,你一直在难受。”
谢见微摆摆手,有气无力道:“大概是累着了,歇歇就好。”
谢若瑜看着她,目光满是担忧,还有几分审视。
歇息片刻,马车继续前行。
谢见微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眉心紧蹙。
谢若瑜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将三指搭在她腕间,细细诊着。
谢见微愣了愣,没有抽回手。
片刻后,谢若瑜的脸色,骤然大变,难以置信地看着谢见微。
“阿姐,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压的很低,“你有孕了。”
谢见微愣住了。
她看着妹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谢若瑜看着她这副模样,便知道阿姐自己也不知道。
“阿姐,这孩子……”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是那个陆青的?”
谢见微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谢若瑜猛地抬起头,看着阿姐,一字一句道:“阿姐,你是太后。太后与臣子有私,已是惊世骇俗。若再生下孩子,朝堂之上如何交代?天下人如何议论?”
谢见微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若瑜看着阿姐泛红的眼眶,心里也不好受。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阿姐的手,艰难道:“阿姐,这个孩子……不能留啊。”
谢见微脸色顿时惨败,死死咬着嘴唇。
她知道妹妹说的对。
每一条都对。
可心里某个角落,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让我想想。”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让我……想想。”
谢若瑜还想再劝,却被谢见微制止了,她无奈的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继续向前。
谢见微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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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车队在驿站歇下。
用过晚膳,谢见微独自坐在房中,望着烛火发呆。
不多时,被叫来的陆青推门而入。
她站在门边,目光落在谢见微脸上,见她神色有异,眉心微微蹙起。
“太后?”
谢见微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陆青走到她面前,再度问道:“太后,到底怎么了?”
谢见微看着她,心狠狠揪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陆青,我有孕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死寂。
陆青愣住了,看着谢见微,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怔愣。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你怀孕……”
谢见微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陆青沉默了。
她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良久,谢见微开口,声音很轻,“陆青,你怎么想?”
陆青抬起眼,看向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困惑,有不知所措,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
她沉默良久,艰涩开口,“太后希望我怎么想?”
谢见微也愣住了。
她看着陆青,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希望她怎么想?
她希望……
她希望陆青高兴,希望陆青说想要这个孩子,希望陆青抱着她说“我们一起想办法留下这个孩子”。
可她不知道,陆青会怎么想。
她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
断情丹,过往的恩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还有江山社稷。
她凭什么希望?
谢见微垂下眼,沉默良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青,一字一句道:“陆青,我想听你说实话。”
陆青看着她,那双眼睛,幽深如潭,让人看不清深处的情绪。
谢见微的心里越发难受起来,甚至有些失去了知道结果的勇气。
终于,陆青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太后若问臣的真心话,那臣便说了。”
她顿了顿,哑声道:“为天下计,这个孩子,不能留。”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白了。
虽然她知道陆青说的都是事实,这是最理智的回答,陆青没有让她为难,可是——
可亲耳听到这句话,她还是难受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不让陆青看到她眼中的水光。
陆青看着她,沉默着。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映出明明暗暗的光影。
许久,陆青忽然又开口。
这一次,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在问谢见微,又像是在问自己。
“可我若是想要这个孩子,你会留下吗?”
谢见微猛地抬起头,满是失落的凤眸里,又瞬间燃起了光。
“你说什么?”
陆青没有重复,只是看着她,目光很复杂,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可谢见微看懂了。
她看见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翻涌,在试图冲破什么束缚。
她忽然站起身,扑过去,一把抱住陆青。
“陆青。”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只要你想要,我会想尽办法,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陆青被她抱着,身体微微僵了一瞬。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轻轻环住谢见微的腰。
“这是我们的孩子。”谢见微将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是你和我的孩子。陆青,你……你真的想要吗?”
陆青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想要。”
谢见微忍不住又问:“真的?”
“真的。”陆青没再犹豫,又坚定了几分。。
谢见微的泪终于掉了下来,忍不住将脸埋进陆青怀里,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任何声音。她就那么静静地哭着,泪水浸湿了陆青的衣襟,温热而潮湿。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环着她,掌心贴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
良久,谢见微的哭声渐渐平息。
她从陆青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尾还带着泪痕,那模样少了几分太后的威仪,多了几分寻常女子的脆弱。
陆青看着她,抬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痕。
“别哭了。”她的声音很轻,“对孩子不好。”
谢见微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知道得清楚。”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语调。
陆青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谢见微靠在她怀里,安静了片刻,忽然开口。
“陆青,你说,这孩子生下来……我们该怎么安置?”
陆青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艰难的思索着。
“你想过没有?”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几分认真,“我是太后,你是臣子。若让人知道我怀了你的孩子,朝堂上会如何?天下人会如何?卿卿又该如何自处?”
陆青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我想过。”她说,“从你告诉我怀孕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
谢见微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回京之后,先瞒住怀孕的事。待月份大了,便找机会离宫,对外说是静养也好,说是祈福也罢,暗中将孩子生下来。”
谢见微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孩子生下来之后,不能养在宫里,太危险了,对卿卿的影响也不好。”陆青顿了顿,询问道:“不如抱到我府中去养,对外便说……是我在外面的孩子。”
谢见微的眉心微微动了动。
“你在外面的孩子?”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微妙。
陆青点头:“京中官员养外室、有庶出子女的,不在少数。我虽未娶妻,但若说早年曾有过一段露水姻缘,留下个孩子,也说得过去。”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揶揄,几分促狭,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陆青,你想得还挺周到。”她慢悠悠道,“莫非早就想过这事?”
陆青愣了一瞬。
她看着谢见微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片刻后,她苦笑一声,“太后娘娘,你还真是倒打一耙的好手。我若早有这个想法,还至于今日才跟你说这些?”
谢见微被她逗笑了,笑得肩膀轻轻颤动。
那笑声很轻,却让陆青的心,也跟着软了几分。
笑过之后,谢见微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陆青,等回京之后,我们再慢慢商议,怎么把这事办妥。”
陆青点点头,又道:“云苓入天机阁多年,忠心耿耿,医术也好。刚好让她来照顾你,最合适不过。”
谢见微想了想,点头,认同了她的这个提议。
“好,我这便去找她。”
陆青刚走,谢若瑜没多久也过来,推开了谢见微的房门。
谢见微见她进来,微微笑了笑,温柔的妹妹的名字,“阿瑜。”
谢若瑜没有说话,只是神色凝重的走到她面前,在她身侧坐下。
谢见微看着她,笑容微微敛起,“阿瑜,怎么了?”
谢若瑜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阿姐,那个孩子,你还是决定要留下?”
谢见微的神色一顿,看着妹妹,重重的点了点头:“是。”
谢若瑜的眉心紧紧蹙起。
“阿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几分急切,“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若让人知道你怀了臣子的孩子,天下人会议论什么?还有卿卿,她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阿瑜。”谢见微开口,打断了她,“有些事,阿姐没有跟你说清楚。”
谢见微缓缓开口,说起了与陆青的种种爱恨纠葛,说起了与陆青重逢后的种种。直到说到小女帝是陆青的女儿,谢若瑜猛地睁大眼睛,满目震惊与不可置信。
她愣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重复道:“阿姐,你说小女帝……是陆青的孩子?”
谢见微点了点头,沉默良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妹妹,眼眶已经红了。
“阿瑜,你知道吗?卿卿直到五岁了,陆青却从不知道她的存在。她没有看过她一眼,没有抱过她一次,没有听她叫过一声母亲。”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是我,是我剥夺了这一切。”
谢若瑜看着她,心口狠狠揪了一下。
“阿瑜,我不能……不能再伤害她了。”谢见微的声音哽咽,“这个孩子,是她想要的,我不能再让她失去一次陪孩子长大的机会。”
谢若瑜沉默了,她看着阿姐满脸的泪,那些劝阻的话,便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她不由想起自己在草原上的那些年,耶律雪那些真假难辨的温柔,想起那些夜里她独自望着帐顶问自己:这么做,值不值得?
她没有答案。
可此刻看着阿姐,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事,不需要值不值得。
只需要愿不愿意。
谢若瑜伸出手,轻轻握住阿姐的手。
“阿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你真的想好了?”
谢见微看着她,点了点头。“想好了。”
谢若瑜沉默片刻,苦笑一声,靠在椅背上。
“阿姐,你真是……让我说什么好,你从不是如此意气用事的人。”
谢见微看着她,没有说话,脸上却满是坚定。
“阿姐,你要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谢若瑜无奈道:“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若有一日,这事被人翻出来,你怎么办?卿卿怎么办?这个孩子又怎么办?”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坚定,“我与陆青已经谈过,总会有办法的。”
谢若瑜看着她,沉默良久,忽然忍不住笑了。
“阿姐。”她轻声道,“你变了。”
谢见微微微一怔。
谢若瑜看着她,目光复杂而温柔。
“以前的你,什么都想掌控在自己手里。可现在的你,愿意赌了。”
谢见微愣了片刻,随即也笑了,显然认同了妹妹的话。
如果是为了陆青与孩子,她愿意赌这一次,也不忍再伤害在意的人。
谢若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抱了抱她。
“阿姐。”她的声音闷闷的,“既然你想好了,那我就不劝了。”
谢见微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妹妹。”
“那个陆青……”谢若瑜似乎有些不放心的问:“阿姐,她对你,是真心的吗?”
“她服了断情丹,情之一字,已是奢侈。可她知道这个孩子的时候,说她想要。”
谢见微沉默片刻,轻声道:“阿瑜,这就够了。”
“好。”谢若瑜点头,笑道,“阿姐信她,我便也信她。”
谢见微看着她,眼眶又有些发红,不由伸出手,握住妹妹的手。
“阿瑜,谢谢你。”
谢若瑜摇了摇头,“阿姐,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个。”
姐妹俩对视片刻,都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