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永安十五年,腊月二十九。
洛京的雪从清晨便开始下,纷纷扬扬,将整座城池覆上一层素白。宫墙上的琉璃瓦被雪盖住了原本的朱红,远远望去,银装素裹,宛如仙境。
这是迁都洛京后的第二个新年。
两年前,永安十二年秋,朝廷正式完成迁都,百官南迁,百姓随行,洛京从此取代上京,成为大雍新的国都。谢见微站在宫城最高处望着这座崭新的都城时,心中百感交集。
一切,都在按她的设想一步步实现。
——除了如今那个人不在身边。
皇宫承德殿内,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太后设宴,与群臣共贺新年。殿中摆满了案几,上面堆着各色珍馐美馔,酒香四溢。
百官分坐两侧,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谢见微端坐在上首,一身绛红朝服,金冠束发,面容精致而威严。岁月没在她的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反倒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在某个空着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左相齐云徽站起身,端着酒杯,朝上首躬身一礼。
“太后,陛下。自太后临朝听政以来,内修政理,外御强敌。如今戎狄衰微,边境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国库充盈。此皆太后与陛下圣明所致,臣等敬太后、陛下万岁!”
话音落下,百官纷纷起身,齐声高呼。
“太后圣明!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在殿中回荡,震得梁上的宫灯都轻轻晃动。
谢见微神色淡淡,侧头示意,身侧很快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
“众卿平身吧。”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小女帝端坐在御座上,一身朝服,头戴冕旒,脊背挺得笔直。
她已经十五岁了,身量长开,比谢见微还要高些。眉眼间褪去了儿时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锋锐。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此刻正平静地扫视着群臣,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威严。
谢见微看了女儿一眼,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欣慰的弧度。
小女帝继续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大雍能有今日,离不开众卿的辅佐。尤其是左相齐大人,这些年为迁都之事呕心沥血,朕都看在眼里。”
齐云徽连忙躬身,“臣不敢当,此乃臣分内之事。”
小女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深意。
“齐大人不必过谦。”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朕听说,齐大人府上最近新修了一座园子,占地极广,楼台亭阁,颇为气派。朕倒是有心想去看看,又怕扰了齐大人的清净。”
殿内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齐云徽的脸色变了变,连忙跪下,“陛下明鉴,那园子是犬子不懂事……”
小女帝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齐大人这是做什么?朕只是随口一说。起来吧,大过年的,别跪来跪去的。”
齐云徽战战兢兢地站起身,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百官们面面相觑,心中暗暗咋舌。
这位年轻的陛下,说话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轻飘飘几句话,便敲打得左相冷汗直流。既点了齐云徽的奢靡之风,又没有真的追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小女帝端起酒杯,目光扫过群臣,脸上的笑容温和了几分。
“今日是除夕,不谈国事。朕与众卿同乐,不醉不归。”
百官连忙举杯,“谢陛下!”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小女帝放下酒杯,站起身,朝殿中走去。她与几位重臣说了几句话,又到另一桌与年轻的官员们攀谈了几句,游刃有余,进退有度。
谢见微坐在上首,看着女儿的身影,眼中满是欣慰。
那个曾经扑进她怀里撒娇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合格的帝王。她处理政事果断利落,对朝臣恩威并施,比当年的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欣慰之余,她又忍不住有些怅然。
如此热闹的场合,陆青却不在。
这两年,小女帝总以各种借口将陆青外派。去岁是巡查河东盐政,一去便是四个月;今年更甚,入秋便将人派去了江南,督办漕运事宜,连新年都未能赶回来。
谢见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可这几年,随着卿卿长大,母女间的隔阂似乎越来越深了。卿卿对她依旧恭敬,每日请安,嘘寒问暖,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那恭敬之下,总隔着些什么。
像是一层薄薄的纱,看得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挡在两人中间。
谢见微不止一次想跟女儿谈谈,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女儿不着痕迹地挡了回来。
有一次,卿卿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驳了陆青的提议,言辞颇为严厉。陆青倒是神色如常,可谢见微心里难受极了。
当夜,她去了昭阳殿,想跟女儿说说话。
“卿卿,今日朝堂上,你对陆青的态度未免太过了——”
“母后。”小女帝放下手中的奏折,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带着淡淡的笑意,“陆卿是臣子,朕是君主,臣子岂能怨怼于朕。母后不必为此事忧心。”
谢见微被她这话堵得一噎,冲动之下,忍不住想要吐出真相:“卿卿,有件事,母后一直想跟你说。”
小女帝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那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关于陆青,你们……”
“母后。”小女帝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有些话,若是一开始不说,以后便也不必说了。”
谢见微愣住了。
小女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语气放柔了几分。
“母后,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夜深了,您早些回去歇息吧。”
那晚,谢见微在昭阳殿门口站了很久。
她隐隐觉得,卿卿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和陆青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知道昭雪是她的亲妹妹,甚至猜出了陆青是她的亲生娘亲。
可如今的女帝,不愿意再提这些。
那中间薄薄的纱,是她亲手拉起来的。后来太后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陆青,陆青怔愣过后,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终究是我们对不起这孩子,一切由她吧。
于是真相,便一直未曾在三人中明朗。
“母后!母后!”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谢见微的思绪。
她低下头,便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朝自己扑了过来。
陆昭雪穿着一身红色的袄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一只欢快的小兔子。她一头扎进谢见微怀里,仰着小脸看她,笑得眉眼弯弯。
“母后,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呀?”
谢见微回过神来,伸手揽住她,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昭昭,怎么跑过来了?不是让你跟着奶娘吗?”
昭雪皱着小鼻子,一脸不满,“奶娘不让昭昭乱跑,可是外面好热闹,昭昭想去看花灯!”
谢见微忍不住笑了,“宫外头下着雪呢,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好看!”昭雪拽着她的衣袖,撒起娇来,“母后,昭昭想出宫看花灯嘛!奶娘说洛京的花灯可好看了,比上京的还好看!昭昭从来没有看过!”
谢见微耐着性子安抚她,“今日太晚了,改日再带你去,好不好?”
“不要改日,今日就要去。”昭雪不依不饶,小嘴嘟得老高,“母后说话不算数,上回就说带昭昭去,结果又没去!”
谢见微被她缠得没办法,正要再说什么,一个身影走了过来。
小女帝在殿中与群臣交际了一番,此刻回到上首,在谢见微身侧站定。
“母后。”她的声音恭敬而温和,“百兽园新进贡了一只白虎,据说通体雪白,颇为罕见。朕正想去看看,母后不如一同前往?”
谢见微摇了摇头,“本宫有些乏了,你们去吧。”
小女帝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昭雪却来了精神,从谢见微怀里跳下来,一把拉住小女帝的手,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皇姐!皇姐!带昭昭去!昭昭想看白虎!”
小女帝低下头,看着那张写满期待的小脸,笑了笑。
“好,皇姐带你去。”
昭雪高兴得跳了起来,“皇姐最好了!”
小女帝抬起头,看向谢见微,微微颔首。
“那母后早些歇息,朕带皇妹去看看,晚些便送她回来。”
谢见微点了点头,“去吧。”
小女帝牵着昭雪的手,转身朝殿外走去。昭雪蹦蹦跳跳地跟着,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小女帝偶尔低头应一句,姐妹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殿门外。
谢见微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略感欣慰,起码卿卿对妹妹还是很好的。
“本宫先回去了,众卿自便。”
百官连忙起身恭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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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殿内,烛火通明。
谢见微独自坐在榻上,手中端着一杯茶,却没有喝几口。
殿内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以前她从不觉得这殿大。苏嬷嬷在的时候,总会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一会儿问她要不要添茶,一会儿提醒她该歇息了。虽然有时候觉得烦,可至少热闹些。
如今苏嬷嬷身子不好,出宫静养去了,这殿里便更加冷清了下来。
陆青不在,卿卿忙于政事,昭雪虽然时常来闹她,可小孩子终究坐不住,待不了多久便跑出去了。
谢见微放下茶盏,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宫灯出神。
她忽然很想陆青。
那种想念,像春天的柳絮,落在皮肤上,不疼不痒,却让人坐立不安。
她想起陆青清隽的脸,沉静的眼眸,想起那个人站在廊下看书的模样。更多的时候,那个人在密道里走来,带着一身夜露的凉意。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唤了一声,“来人。”
一名侍女连忙上前,“太后有何吩咐?”
“取酒来。”
侍女微微一怔,“太后,您今夜已经喝了不少……”
“本宫说取酒来。”谢见微的声音冷了几分。
侍女不敢再劝,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去取酒。
不多时,一壶酒、几碟小菜摆上了案几。
谢见微挥退了侍女,独自坐在窗前,自斟自饮。
窗外,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夜空中飘落,被风卷着,在宫灯的映照下泛着微微的光。
谢见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灼人的热度,却暖不了心底那点凉意。
她又倒了一杯,又是一饮而尽。
一杯接一杯。
酒意渐渐涌上来,她的脸颊染上了酡红,可她的意识却异常清醒,清醒得让她难受。
她不由想起和陆青一路南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天。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可陆青始终在那里。
像一株青竹,安静地立在风雨中,不言不语,却从未离开。
谢见微又喝了一杯,喃喃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陆青,你此时在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只有风声,雪落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
谢见微将脸埋在臂弯里,趴在桌上。她不知道自己是想哭,还是醉了。
或许两者都有。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传来,很轻,却不止一个人。
“母后?”
小女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谢见微抬起头,迷蒙的视线里,看见女儿站在面前,身后跟着昭雪。昭雪正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小脸上满是担忧。
小女帝看着母后这副模样,眉头微微蹙起。她走上前,弯下腰,伸手扶住谢见微的手臂。
“母后,朕扶您回榻上歇息。”
谢见微看着眼前的女儿,看了很久。那张脸和记忆中的陆青重叠在一起,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完全一样。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眼眶也有些发热。
她没有拒绝,任由女儿将自己扶起来,踉跄着走到榻边。
小女帝扶着她在榻上坐下,又弯腰帮她脱了鞋,将她的腿抬到榻上,拉过被子盖好。
谢见微靠在软枕上,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忽然开口。
“卿卿。”
小女帝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映出明明暗暗的光影。
谢见微沉默了很久,才艰涩地开口,声音沙哑而涩然。
“让陆青回来吧。”
小女帝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那双凤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许久。
殿内安静得只有昭雪轻轻打哈欠的声音。
终于,小女帝终于点了点头,“好。”
那一个字很轻,轻得像窗外飘落的雪花。
小女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将谢见微鬓边垂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那动作轻柔而自然,带着几分女儿对娘亲的亲昵。
可谢见微知道,这份亲昵之下,隔着什么。
“母后早些休息。”小女帝收回手,站起身,“朕先回去了。”
她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昭雪,“昭昭,你今晚陪着母后,好不好?”
昭雪用力点了点头,“好!昭昭陪着母后!”
小女帝又看了谢见微一眼,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不紧不慢。谢见微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殿门轻轻合上。
昭雪脱了鞋,爬上榻,钻进谢见微怀里,仰着小脸看她。
“母后,你怎么喝这么多酒呀?”
谢见微低头看着女儿,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母后没事。”
昭雪不信,小嘴嘟着,“母后骗人。娘亲不高兴的时候,也会偷偷喝酒。昭昭闻到了,母后身上的酒味和娘亲身上的酒味是一样的。”
谢见微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一声。
昭雪趴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声音闷闷的。
“母后,你是不是想娘亲了?”
谢见微没有说话。
昭雪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昭昭也想娘亲。娘亲走了好久了,昭昭好想她。”
谢见微伸出手,将女儿紧紧揽入怀中。
昭雪趴在她怀里,蹭了蹭,小声说:“母后别难过,娘亲很快就会回来的。皇姐答应了的,皇姐说话算话。”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窗外,雪还在下。
殿内,烛火轻轻摇曳,将母女俩的身影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昭雪趴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
她睡着了,小手却依旧紧紧攥着谢见微的衣襟,不肯松开。
谢见微低头看着女儿,好一会儿,她眸色复杂地抬起头,望向殿门的方向。
殿门外,小女帝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雪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发上,她却没有察觉。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目光复杂而深沉。
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没有了在人前的沉稳与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不由想起母后方才看她的眼神,还有说“让陆青回来吧”时,声音里的涩意。
那眼神里,有请求,有试探,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小女帝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朝自己的寝殿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