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陆青离京整整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肃州的旱情终于得到了控制,贪墨赈灾粮款的官员被一一查办,百姓们领到了救命粮,揭竿而起的乱事也渐渐平息。
消息传回上京时,谢见微正抱着昭雪在御花园里看花。她听完暗卫的禀报,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那天夜里,苏嬷嬷收拾长乐殿时,发现太后批了一整夜的奏折。
陆青回京那日,是个晴天。
谢见微特意下旨,命百官一同出城相迎。
凤驾停在城门口,她端坐在车驾上,一身朝服,头戴金冠,神色端庄而威严。
百官列队两侧,恭迎代相陆青还朝。
远处,一队人马渐渐出现在官道尽头。当先一人骑在马上,一袭青袍,身姿挺拔。近了,更近了,那张清隽的面容渐渐清晰。
谢见微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凤座的扶手。
陆青瘦了。
虽然精神尚好,可那眉眼间的疲惫,却怎么也藏不住。
陆青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凤驾前,拱手行礼。
“臣陆青,奉旨赈灾肃州,今日回京复命。”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不疾不徐。
谢见微看着她,沉默了几息。她想说的话太多了,想说你怎么瘦成这样,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想说昭雪都会叫娘了,你知不知道?
可最后,她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陆卿辛苦了。”
陆青站起身,抬起头,目光与她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周围的人都察觉不到。可就在那一瞬间,谢见微看见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回宫。”她吩咐道,收回目光。
凤驾缓缓启动,百官跟在后面,浩浩荡荡地往宫里走去。
陆青翻身上马,跟在队伍中,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辆凤驾上。
离京四个月,说不想是假的。
可此刻见了,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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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接风宴办得很隆重。
御膳房准备了满满一桌菜,歌舞伎在殿中翩翩起舞,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谢见微端坐在上首,小女帝坐在她身侧,百官分坐两侧。
陆青坐在左首第一位,那是代相的位置。
席间,谢见微举起酒杯,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陆青身上。
“陆卿此次赈灾肃州,不辞辛劳,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解难,本宫敬陆卿一杯。”
陆青连忙起身,双手举杯,“臣不敢当,此乃臣分内之事。”
两人隔空对视,同时饮尽杯中酒。
谢见微放下酒杯,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嘉奖陆青的功劳,勉励百官效仿之类。她的声音平稳而端庄,是标准的太后口吻,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陆青听得出来,那平稳之下,藏着怎样压抑的情绪。
她垂下眼帘,没有再看谢见微。
宴席继续进行,可因为太后在,百官们都有些放不开。说话小心翼翼,敬酒也不敢太过放肆,整个大殿的气氛都有些拘谨。
谢见微自然也察觉到了。
她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便站起身,淡淡道:“本宫乏了,众卿自便吧。”
百官连忙起身恭送。
谢见微带着小女帝离开大殿,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极快地往陆青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便迈步走了出去。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没人注意到。
可陆青注意到了。
她端着酒杯,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太后一走,殿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百官们纷纷上前,向陆青敬酒。有恭维她功绩的,有攀交情的,有试探口风的,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陆青一一应对,不冷不热,不卑不亢。
她喝了不少酒,脸上却看不出什么醉意。只是那双眼睛,比平时更亮了一些。
宴席持续到亥时才散。
百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陆青也站起身,正准备往外走,一名内侍却匆匆走来,在她耳边低声道:“陆大人,太后娘娘有请。”
陆青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点了点头。
她跟着内侍,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了长乐殿。
殿门推开,谢见微正坐在榻上,已经换了一身常服,乌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脂粉未施。她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可那目光却明显不在奏折上。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向陆青。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内侍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谢见微放下奏折,站起身,走到陆青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陆青的脸,划过锋利的下颌线,最后落在那微微抿着的唇上。
“你瘦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心疼。
陆青握住她的手,“百姓才是真的受苦了。肃州大旱,颗粒无收,百姓们吃树皮、啃草根,那才叫苦。好在如今一切都解决了。”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陆青继续道:“昭雪呢?这几个月可还好?”
“好。”谢见微点点头,“能吃能睡,调皮得很。”
陆青忍不住笑了,又细细问了卿卿如何。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许久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嗔怒。
“陆青,你都不问问本宫吗?”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你问昭雪,问卿卿,问朝堂。可你都不问问本宫这四个月是怎么过的。”
陆青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将谢见微轻轻揽入怀中,难得说了句情话。
“我日日都在想着你。”她的声音很轻,“只是如今见了,反倒说不出口了。”
谢见微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
她将脸埋进陆青颈侧,闷闷地开口,“真的?”
“真的。”
谢见微这才满意,踮起脚尖,吻住了陆青的唇。
那个吻轻柔而缠绵,带着四个月来压抑的思念。唇瓣贴着唇瓣,缓缓摩挲,舌尖轻轻探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青闭上眼,回应着这个吻。
两人吻了很久,直到谢见微喘不过气来,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她靠在陆青怀里,平复着呼吸,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
“走。”她拉起陆青的手,“去看看昭昭吧。”
昭雪住在长乐殿旁边的暖阁里,是谢见微特意安排的。
两人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奶娘正守在榻边,见她们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谢见微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榻上,昭雪正睡得香甜。
她已经一岁半了,比陆青离京时长高了许多,小脸也长开了些,五官越发精致。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小寝衣,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小嘴微微张着,睡得十分香甜。
陆青走到榻边,低头看着女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小脸。那触感软软的,嫩嫩的,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昭雪被碰醒了,皱了皱小鼻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一个有些陌生的人。
昭雪愣了片刻,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在努力辨认这个人是谁。
谢见微连忙在榻边坐下,柔声道:“昭昭,这是母亲啊。你忘了?母后跟你说过的,母亲出远门了,很快就会回来。”
昭雪看了看谢见微,又看了看陆青。
那双大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
然后,“哇”的一声,她哭了出来。
那哭声委屈极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一边哭,一边朝陆青伸出手,小手一抓一抓的,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陆青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弯腰,将女儿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昭雪乖,母亲回来了。母亲不走了。”
昭雪趴在她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她抽噎着,小手紧紧攥着陆青的衣襟,像是怕她再走掉似的。
陆青抱着她,在榻边坐下,轻轻晃着。
昭雪趴在她怀里,听着那熟悉的心跳,终于安静了下来。她抬起头,用那双还挂着泪珠的大眼睛看着陆青,小嘴微微翕动。
“娘……娘亲……”
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却让陆青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乖。”她低头,在女儿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昭雪便满足地蹭了蹭,将脸埋进她怀里,不一会儿便又沉沉睡去。
谢见微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红。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陆青的手。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女儿安详的睡颜,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陆青才将昭雪轻轻放回榻上,为她盖好被子。
两人走出暖阁,站在廊下。
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陆青道:“我今日就把昭雪接回去?”
太后摇摇头,“她刚睡着,别折腾了。过几日再说吧,也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陆青点点头,“也好。”
两人又说了些话,陆青从宫中离开了。
自然,她刚一到家,太后便迫不及待通过密道前来幽会。
而谢见微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缠绵之事,只是静静地将头靠在她肩上。
“陆青。”她轻声唤道。
“嗯?”
“这样抱着你便好。”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抱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谢见微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你知道吗,昭雪这几个月可没少闯祸。”
陆青唇角微微弯起,“怎么说?”
谢见微便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说昭雪如何把苏嬷嬷的花瓶打碎了,如何把御花园的锦鲤喂撑了,如何在长乐殿里跑来跑去撞翻了茶盏,又如何奶声奶气地跟她说“母后不气,昭昭不是故意的”。
陆青听着,自然跟着轻笑起来,直到太后说起小女帝,不由皱起了眉头。
陆青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卿卿怎么了?”
谢见微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来,“卿卿长大了许多。”
“怎么说?”
谢见微想了想,缓缓道:“她现在不用我操心了,功课做得好,朝堂上的事也开始学着处理。前几日户部奏报今年的税收,她听了一遍,便指出了几处不对的地方。”
陆青点点头,“那孩子一直聪明。”
“是啊。”谢见微叹了口气,“可我就是觉得……她跟我不那么亲近了。”
陆青侧过头,看着她。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蹙着,眼中带着几分苦恼。
“以前她总会跑来找我,跟我说太傅讲了什么,她又学会了什么。可这几个月,她下课后便回昭阳殿,自己看书,自己温习功课。我去看她,她也恭恭敬敬的,可那感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有时候,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陆青沉默了片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孩子大了,开始独立了,有自己的想法,这未必是坏事。”
谢见微想了想,觉得似乎有些道理,可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却怎么也散不去。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大多是些琐事。
朝堂上的,宫里的,昭雪的,小女帝的。什么都说了,可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说着说着,谢见微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均匀。
陆青低头看去,她已经睡着了。
那张素来精致的脸上,此刻带着几分疲惫,却也带着几分难得的安宁。眉眼舒展,唇角微微弯着,像是正做着什么好梦。
陆青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将谢见微放在榻上,为她盖好被子,闭上眼,也渐渐睡去。
这一夜,两人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偎依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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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陆青开始上朝,也恢复了给小女帝上课。
小女帝又长高了一些,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坐在书案后,听陆青讲《资治通鉴》,偶尔问几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
可陆青渐渐发现,谢见微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小女帝确实变了。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下课后缠着陆青讲故事。不再拉着她的手,撒娇说“陆卿再讲一个嘛”。她如今进退有度,是一个标准的帝王对臣子的态度。
挑不出任何毛病,可就是少了那份亲密。
陆青试着跟她多说几句,问问她最近在读什么书,有没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小女帝都一一回答了,态度礼貌却多了几分疏离,不像是故意为之,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变化。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有了自己的判断,也有了自己的秘密。
陆青心中有些怅然,却也理解。
孩子长大了,总要经历这个过程。就像雏鸟长齐了羽毛,总要学着独自飞翔。
可有一日,小女帝忽然说了一句话,让陆青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天讲完功课,陆青正准备告退,小女帝却忽然叫住了她。
“陆卿。”
陆青停下脚步,“陛下有何吩咐?”
小女帝坐在书案后,小手托着下巴,看着她。
“朕的功课不急,陆卿既然回来了,就先将女儿接回去吧,免得生分了。”
陆青愣住了,不由看向小女帝,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里,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之下,却藏着什么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而且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陆青听出来了,那话里藏着的意思,明显就是卿卿不喜欢昭雪住在宫里。
不,更准确地说,卿卿不喜欢昭雪分走了太后的关注。
陆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臣明白了,臣这几日便将昭雪接回家。”
小女帝笑了笑,“陆卿不必着急,朕只是随口一说。”
陆青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明明才八岁,说话却已经这般滴水不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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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陆青通过密道来到长乐殿,将这件事告诉了谢见微。
谢见微听完,脸色变了几变,“卿卿真的这么说了?”
陆青点点头。
谢见微坐在榻上,眉头紧紧蹙起。
“本宫……我并没有厚此薄彼啊。我对卿卿和对昭雪,都是一样的。”
陆青叹了口气,在她身侧坐下。
“在你眼里,你是一样对待的。可在卿卿眼里,不一样。”
谢见微抬起头,看着她。
陆青继续道:“在卿卿眼中,她是你唯一的孩子。可忽然有一天,你收了另一个孩子做义女,对她百般宠爱,甚至让她住进了宫里。你说你没有厚此薄彼,可卿卿会怎么想?”
谢见微沉默了。
陆青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她不是不喜欢昭雪,她只是害怕你不爱她了。”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青握住她的手,“孩子的心思,有时候很敏感。你不经意的一个举动,她可能会想很久。你不经意的一句话,她可能会记在心里。”
“我没想到……”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以为她只是小孩子吃醋,过几日就好了……”
陆青柔声道:“现在明白也不晚。”
谢见微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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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谢见微亲自去了昭阳殿。
小女帝正在看书,见母后来了,连忙起身,“母后怎么来了?”
谢见微在她身侧坐下,拉着她的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卿卿,母后想跟你说说话。”
小女帝点点头,“母后请说。”
谢见微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昭雪的事,母后想跟你解释一下。”
小女帝的神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母后不必解释,朕明白的。”
谢见微却还是继续道:“卿卿,母后收昭雪做义女,是因为她母亲不在身边,小小年纪怪可怜的。母后只是……只是心疼她,并不是……”
不等她说完,小女帝再度接口道:“母后,朕明白的。”
谢见微看着她,“真的?”
小女帝点点头,“朕已经长大了,妹妹年纪小,母后多疼她一些,是应该的。”
谢见微听着这话,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伸出手,将女儿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卿卿真是长大了,懂事了。”
小女帝趴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见微抱了她一会儿,才松开手,又叮嘱了几句好好用功之类的话,便起身离开了。
走出昭阳殿,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放下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后,小女帝坐在书案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去。
她看着母后离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陆青很快便将昭雪接回了家。
昭雪倒是不认生,一回到熟悉的院子,便撒开小腿满屋子跑,嘴里“娘亲娘亲”地叫着,高兴得不得了。
陆青跟在她后面,看着她那副欢快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慢点跑,别摔着。”
昭雪不听,跑得更欢了。
璇玑四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都笑了。
“郡主还是跟阁主亲。”璇音小声说。
璇光点点头,“到底是亲生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朝堂上的事渐渐步入正轨,国家慢慢恢复,边境安稳,百姓的日子也终于有了奔头。小女帝开始跟着谢见微和陆青学习处理政事,虽然年纪小,可对于政事的见解与处理却已初见手腕,让满朝文武都刮目相看。
昭雪也长得很快。
两岁的时候,她已经会说完整的句子,整天小嘴说个不停,像只小麻雀。
……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六年倏忽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