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大早,陆青刚到府衙,便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捕快们个个面色凝重,脚步匆匆。
陆青快步走进偏厅,只见墨云脸色铁青,正对着几名捕快厉声下达指令。
见陆青进来,墨云挥退旁人,只留下她一人。
“一月之内,六名采女接连失踪。”墨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这贼人,当真嚣张至极,视官府如无物。”
陆青担忧道:“一连多起采女失踪案,你的压力恐怕……”
“已经施压了,周太守方才已经将我唤去,拍着桌子要我限期破案。”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看向陆青:“陆青,如今采女失踪案线索,我希望你能继续帮我参谋参谋。”
陆青点头:“墨总捕请讲,我自当尽力。”
“我已命人将这六名失踪采女的所有案卷调来。”墨云指着桌上厚厚一摞文书,“我们一起再看看,我总觉得,这中间定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
两人埋首卷宗,仔细翻阅。从第一名失踪者开始,姓名、年龄、家世、失踪时间、地点、现场状况……一一比对分析。
时间一点点过去,偏厅内只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两人眉头紧蹙,各自认真看着。
忽然,陆青的手指在其中一份卷宗上停住。
她拿起旁边几份,快速对比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墨总捕,你看这几人的生辰……”
墨云凑过来,顺着陆青手指看去。
只见卷宗上,记录的失踪采女生辰八字,分别是:乙卯年七月初七亥时、丙辰年五月初五子时、丁巳年三月初三寅时……墨云低声念着,眉头越皱越紧,“还有白芷,我记得她的生辰是……戊午年九月初九?”
陆青快速翻出白芷的案卷,上面果然写着:戊午年九月初九申时。
“七月初七、五月初五、三月初三、九月初九……”
墨云眼中精光一闪,两人快速核对,结果令人心惊——已失踪的六名采女,加上去世的白芷,七人的生辰八字,全部带有明显的‘阴’属性特征。
“阴年阴月阴日……”墨云放下记录,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寒意,“这绝非巧合,失踪的采女,显然是被刻意挑选过的。”
陆青心中也掀起惊涛骇浪。她虽不信鬼神,但也知道在一些邪术或古老祭祀中,特定的生辰八字常被赋予特殊意义。“这看起来……像是某种特定的筛选条件。”
“不错。”墨云目光锐利,“犯案者费尽心机,按照特定条件掳走这些女子,其图谋必然不小,绝不会半途而废。剩下的两名采女……”她看向记录,“分别是沈秋棠,林素衣……”
“林姑娘?”陆青也想起了那位在苍梧山所救,又为白芷作证的女子。
“林素衣和沈秋棠是唯二剩下的两名采女。”墨云立刻起身,“需要立刻加派人手,暗中保护二人。我定要查清楚,看看这幕后之人,到底想做什么?”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墨云又对陆青道:“陆青,这几日衙门恐怕要忙乱一阵。你无事便回家休息吧,若有需要,我立刻派人去叫你。”
陆青知道接下来主要是排查和布控,自己一个仵作确实帮不上太多忙,便点头应下,离开了府衙。
回到竹居,已近午时。
陆青推开竹居的院门,就看到谢见微正站在院角的竹亭旁,一袭素白衣裙,面纱轻拂,手持细毫,在铺开的宣纸上缓缓勾勒。她身侧几丛新竹在风中轻摇,沙沙作响,竟与画中景致相映成趣。
陆青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谢见微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看着。
笔锋游走,墨色淋漓。
几竿翠竹跃然纸上,竹节劲挺,竹叶疏密有致,仿佛能听到风吹过时的飒飒声。
直到谢见微落下最后一笔,将毛笔搁在青瓷笔山上,陆青由衷赞叹道:“娘子画得真好。”
谢见微转过身瞥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意:“你今日倒是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陆青走到画前,仔细端详,“娘子不仅会弹琴,还通诗书,连丹青也这般出色。我当真佩服。”
谢见微眼中掠过笑意,却故作矜持:“油嘴滑舌。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衙门无事?”
陆青坐在石凳上,解释道:“我就是个仵作,验尸查证的事儿做完,剩下的查案追凶,自然用不上我了。墨总捕让我先回来休息。”
“哦?”谢见微也坐下,问:“那采女失踪案,可有什么进展?”
陆青动作一顿,含糊道:“还在查,墨总捕正在梳理线索。”
谢见微看她一眼,知道这人嘴巴紧,问也问不出什么,索性不再追问。她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幅竹画,忽然想起那日雪中陆青吟的诗句,转头问道:“画已成了,还缺个题词。你说,题些什么好?”
陆青被问得一愣,脑中飞快搜索着前世背过的诗词。
既要符合竹的意象,又要配得上谢见微这般清冷孤高的风骨……
有了。
她沉吟片刻,缓缓念道:“露涤铅粉节,风摇青玉枝。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此乃我昔日从一位前辈处听来的,写竹的风骨,倒是贴切。”
谢见微轻声重复着后两句:“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好,确实极好。既有竹的品格,又暗含身陷困厄,却能不改其志的品格。你说的那位前辈,当真是位高人。”
她越品越觉得妙,当即铺平画纸,研墨润笔,对陆青道:“你来题字。”
“我?”陆青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的字实在难看,玷污了娘子的画。”
谢见微不以为意:“不过是题几个字,何必自谦?你的诗才我都见识过了,字又能差到哪里去?”
“真的不行。”陆青往后缩了缩,脸上写满抗拒,“娘子还是自己题吧。”
谢见微眉头微蹙,觉得陆青这般推三阻四,像是在故意拿乔。她性子本就有些傲,见陆青再三拒绝,反倒生出了几分执拗。
“我让你题,你便题。”她将毛笔直接塞进陆青手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就写方才那首诗。”
陆青握着毛笔,手心都冒出汗来。她前世用惯了硬笔,电脑打字更是家常便饭,毛笔字只在小学书法课上摸过几次,那水平……她自己都不忍直视。
可谢见微就站在一旁,凤眸静静盯着她,大有‘你不写也得写’的架势。
看来,今日这个人是丢定了。
陆青心中暗自叹气,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到画前。她学着谢见微刚才的姿势,手腕悬空,笔尖蘸饱了墨,颤巍巍地落向宣纸——
第一笔下去,墨团就晕开了一大块。
陆青手一抖,赶紧提起笔,可那起笔已经成了一团黑疙瘩。
她额角渗出细汗,勉强接着往下写,可笔画歪歪扭扭,粗细不均,写得像条爬虫……
等她勉强写完‘露涤铅粉节’五个字,整幅画的右下角已经惨不忍睹。
那字迹不仅丑,还大小不一,东倒西歪,活像一群喝醉的小人在纸上蹦跶。
谢见微原本还抱着几分期待,此刻整张脸都僵住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又抬头看看陆青,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陆青。”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故意的吧?”
“真不是!”陆青都快哭了,举着毛笔像举着烫手山芋,“娘子,我早就说了,我的字……真的很难看。”
谢见微还是不信。
她自幼习字,身边往来之人,即便是仆役护卫,也多少能写几个端正的字。像陆青这般年纪,字迹竟能丑到如此地步,实在超出她的认知。
“你再写几个字我看看。”谢见微绷着脸,抽出一张空白宣纸铺在陆青面前,“就写你的名字。”
陆青欲哭无泪,只得再次提笔。
这一次她更加紧张,手腕抖得厉害,简单的两个字更是糊成一团。
谢见微眯起眼,忽然注意到陆青握笔的姿势,拇指压着食指,手腕紧贴桌面,整个手臂都僵硬着。这根本不是正确的执笔之法。
她一把抓住陆青的手腕:“你连笔都不会握?”
陆青老实点头:“我们家乡……不怎么用毛笔。”
这话半真半假。谢见微松开手,看着纸上那摊惨不忍睹的墨迹,又看看自己那幅精心绘制的竹画,右下角已经被那行丑字彻底毁了。
她一时竟不知该心疼画,还是该气恼陆青的丑字。
“你……”谢见微指着那行字,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这字……简直丢人现眼。”
陆青讪讪地放下笔,小声辩解:“我都是……口述居多,实在不常动笔。”
“口述?”谢见微凤眸一瞪,“那若是遇到必须亲笔书写之时呢?比如立契、呈状,你就打算一直这般糊弄过去?”
她越说越气,想起陆青平日验尸查案时的细致敏锐,再看眼前这手狗爬字,强烈的反差让她心头那股火蹭蹭往上冒。
“从今日起,你每日练字两个.....不,四个时辰。”谢见微斩钉截铁,转身就往屋里走,“我这就去给你找字帖,苏嬷嬷,把我箱子里那本拓本拿出来!”
陆青整个人都懵了:“娘子,不用吧?我以后尽量不动笔就是了……”
“不行!”谢见微回头瞪她,眼神凌厉,“字如其人,你这般字迹,走出去平白惹人笑话。我既是你……娘子,便不能由着你丢这个脸。”
她话说得严厉,耳根却微微泛红,好在有面纱遮掩。
苏嬷嬷从厢房出来,手里果然捧着一本厚厚的拓本:“大小姐,字帖拿来了。”
谢见微接过拓本,啪地拍在石桌上:“今日就从最基本的笔画练起。坐好,我教你握笔。”
陆青苦着脸坐下,被谢见微掰着手指调整握笔姿势。她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极耐心地一根根纠正陆青的手指位置。
“拇指、食指、中指这三指执笔,无名指和小指抵住笔杆。对,手腕要悬空,手臂放松……”谢见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冷中带着难得的耐心。
可陆青二十多年的书写习惯哪是那么容易改的?
没写几个横画,手腕就又沉了下去,笔画依旧歪歪扭扭。
“手腕,提起来!”谢见微气的用戒尺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臂。
“这里,起笔要藏锋,收笔要回锋。你看你写的,头重脚轻……”
“这个竖画,中锋行笔,要稳!抖什么抖?”
竹亭旁,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痛苦。
阳光渐渐西斜。
苏嬷嬷再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谢见微手持戒尺,站在陆青身后,时不时用尺子点点她的手腕或后背,语气又急又恼。陆青则埋头苦写,额头上都是汗,纸上满是惨不忍睹的墨团。
“大小姐,陆女君,该用饭了。”苏嬷嬷忍着笑唤道。
陆青如蒙大赦,扔下笔就要起身:“来了来了!”
“坐下。”谢见微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凤眸冷冷扫过纸上那寥寥几个还算能看的字,“把这一页字写完。写不完,不准吃饭。”
陆青哀嚎一声:“娘子……”
“叫祖宗也没用。”谢见微转身就往饭厅走,步子里都带着气。
苏嬷嬷给了陆青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跟着谢见微走了。
陆青看看眼前密密麻麻的字帖,长长叹了口气,认命地重新提起笔。
等她终于写完,拖着发酸的手腕走进饭厅时,饭菜都已经凉了一半。
谢见微慢条斯理地喝着汤,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青在她旁边坐下,小心翼翼道:“娘子,我写完了。”
“嗯。”谢见微淡淡应了一声,“明日卯时起身,先练半个时辰字再用早饭。”
陆青筷子差点掉桌上:“卯时?会不会太早了……”
“早?”谢见微终于抬眼瞥她,“古人闻鸡起舞,你既基础差,自然要勤加练习。还是说,你宁愿字丑一辈子,你不害臊我都嫌丢人。”
“……我练。”陆青埋头扒饭,心里泪流满面。
接下来几天,陆青过上了水深火热的生活。
每日天不亮就被叫醒,洗漱完毕便按在书桌前练字。早饭后歇半个时辰,继续练。下午原本可以休息,可谢见微检查功课时若发现进步不大,便又要加练。
字帖拓本,陆青已经翻来覆去描了无数遍,可毛笔在她手里就像不听使唤的棍子,写出来的字顶多是从惨不忍睹进步到勉强能认。
这日午后,陆青正对着一个‘之’字较劲,写了十几遍都没写出那个飘逸的捺画。
谢见微站在她身后看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手腕放松,笔锋送到位再提。”她忍不住又用戒尺点了点陆青的手背,“你这捺画,总是半途而废,像被砍了尾巴似的。”
陆青手腕已经酸得发抖,闻言也有些烦躁:“娘子,我真尽力了。这笔根本不听我的话……”
“那是你方法不对。”谢见微俯身,从背后握住陆青执笔的手,“看好了,我带你写一遍。”
她的手覆盖在陆青手背上,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夏衣传递过来。陆青身子微微一僵,鼻尖萦绕着谢见微身上清冷的昙花香,混合着墨汁的气味,竟让她有些走神。
谢见微带着她的手腕,缓缓运笔。
起笔,行笔,转折,收锋……一个飘逸舒展的‘之’字在纸上呈现出来。
“感觉到了吗?手腕要这样动。”谢见微的声音近在耳畔。
陆青却只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痒痒的,让她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陆青?”谢见微察觉到她的走神,松开手,蹙眉看她,“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陆青慌忙回神,重新提笔,“我再试试。”
可是写来写去,还是不行,陆青心里那股烦躁劲儿不由上来了。
她好歹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如今却像个蒙童似的被逼着练字,还要挨训。谢见微平日里清冷傲气也就罢了,如今连写字这种事都要管,简直……
像个严厉的母老虎。
这念头一起,陆青笔下更没了章法,一连写了几个字都歪歪扭扭。
谢见微看着,终于压不住火气,戒尺在桌上轻轻一敲:“陆青!你今日心思飘到哪儿去了?这写的都是什么?”
陆青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低声道:“娘子,我累了。能不能歇歇?”
“歇?”谢见微气笑了,“你才练了多久就喊累?当初信誓旦旦说会勤加练习的是谁?如今才几天就打退堂鼓?”
“我不是打退堂鼓。”陆青也有些恼了,“我只是觉得,字写得差不多就行了,何必这般较真?我又不去考状元。”
“差不多?”谢见微声音陡然拔高,“你看看你写的字,这叫差不多?陆青,我让你练字是为你好。你日后若真要在衙门做事,或是与人交往,这一手字就是你的脸面。”
“可我真不是这块料……”
“不是这块料就更要练!”谢见微斩钉截铁,“坐下,继续。今日不把这页写完,不准起身。”
陆青看着谢见微那双含着怒意的凤眸,咬了咬牙,重新提笔。可心里那股逆反劲儿上来了,笔下越发潦草,简直是在鬼画符。
谢见微看在眼里,气得胸口起伏,怒声道:“认真写!”
陆青敢怒不敢言,只能窝囊的继续写,宛若一个被老师惩戒的问题学生。
直到了夜里,她心里那点怨气,终于在另一个地方找到了宣泄口。
帐幔落下后,陆青一反往日的温柔耐心,动作带上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强势。她将谢见微压在身下,吻得又深又急,手上力道也比平时重了些。
谢见微起初还挣扎了两下,可在陆青灼热的气息和熟悉的信香包裹下,身体很快就软了下来。她闭上眼,任由陆青索取,只在情动时溢出几声压抑的呜咽。
可陆青今夜像是铆足了劲儿要折腾她,动作又急又重,偏偏在关键时刻放缓,非要逼得谢见微受不住求饶。
“陆…陆青……”谢见微声音破碎,带着哭腔,“你快……快些……”
陆青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声音沙哑:“娘子白日训我时,可没这般心软。”
谢见微睁开迷蒙的双眼,看着陆青眼中笑意,明白过来这混蛋是在报复她呢。
她气得想咬人,可身体却诚实地迎合着,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一场缠绵下来,谢见微浑身脱力,连指尖都在发颤。
陆青倒是餍足了,搂着她轻轻喘息。
等缓过气来,谢见微一脚将陆青踹下了床,满是羞恼,“今夜你滚去外间睡!”
陆青猝不及防被踹到地上,屁股着地,疼得龇牙咧嘴。她爬起来,看着帐幔里谢见微气鼓鼓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谢见微气的抓了个枕头扔出来,“罚你今晚抄字帖十遍,抄不完不准睡!”
陆青接住枕头,抱在怀里,隔着帐幔轻声说:“娘子,我错了。”
“……错哪儿了?”谢见微的声音闷闷的。
陆青口服心不服,随口作答:“哪都错了。”
帐内沉默片刻。
陆青以为谢见微气消了,抱着枕头想爬回床上,却被谢见微一脚抵住胸口。
“去哪儿?”谢见微挑眉,“字帖还没抄呢。”
陆青苦着脸:“娘子,这都半夜了……”
“方才折腾我的时候,怎不想着是半夜?”谢见微收回脚,翻身面朝里,“抄完,才准上来。”
陆青:“……”
她看着谢见微坚决的背影,知道今夜是逃不过了。
只得认命地披上外衣,走到外间书桌前,点上灯,铺纸磨墨。
夜深人静,只有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陆青抄着抄着,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帐幔低垂,谢见微似乎已经睡了,顿时觉得自己好不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