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被练字折磨了许久的陆青,终于等到了墨总捕派人来叫她去府衙。
陆青几乎喜极而泣,赶紧跟着人走了。
两人来到墨云办公的厢房,她正愁眉不展的翻着案卷,显然依旧一筹莫展。
陆青拱手打招呼:“墨总捕。”
“陆青,你过来看,如今九名采女,已有六人失踪,白芷被杀,目前还剩两人:沈秋棠和林素衣。”墨云招呼她过来,指着案卷,徐徐道:“那贼人费尽心机抓了这么多人,定然不会中途放弃。”
陆青明白了她的意思:“墨总捕,你是想从剩余的两名采女身上入手调查?”
“不错,我们就来个请君入瓮。”墨云道,“先从沈秋棠开始,她父亲是有名的茶商,家境殷实,护卫力量应该不弱。我们去她府上看看,提醒他们加强戒备,同时也能近距离观察,是否有异常。”
两人商议定,便立刻动身前往沈府。
然而,到了沈府,却扑了个空。
沈府的管家接待了她们,得知来意后,脸上露出忧色:“二位官爷来得不巧,我家小姐今早起来,便说心口闷得慌,有些喘不过气。丫鬟陪着,去城西的回春堂找林小姐看诊去了。”
“回春堂?林素衣?”墨云和陆青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们去了多久了?”墨云急问。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了。”管家估算道。
墨云脸色一变,二话不说,拉着陆青转身就走。
“去回春堂,快!”
两人几乎是跑着赶往城西的回春堂,刚到门口,便听到屋内传来一声女子尖叫:
“救命啊——!!!”
声音凄厉,充满惊恐!
“不好!”墨云瞳孔骤缩,身形如电,瞬间冲了出去。
陆青也心头狂跳,紧随其后。
只见回春堂的门开着,里面一片狼藉。
几个伙计和病人都惊慌失措地挤在门口,朝内张望,不敢进去。
墨云拨开人群,冲入内堂。
只见诊室之内,林素衣面色苍白,双眸紧闭,倒在诊榻旁边的地上,衣袖被扯破了一道口子。地上散落着针灸用的银针和药罐碎片,黑色的药汁泼洒了一地。
而原本应该在这里看诊的沈秋棠——踪影全无。
诊室的后窗,大开着,窗棂上依稀可见半个模糊的泥脚印。
还是晚了一步!
墨云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怒火与寒冰交织。
陆青则立刻蹲下身,检查林素衣的状况,呼吸和脉搏都有,只是昏迷。
“嗯……”林素衣低吟一声,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待看清眼前的墨云和陆青,以及周围的狼藉,脸上立刻露出惊恐和后怕的神色。
“墨……墨总捕?陆仵作?”她声音虚弱,带着颤抖,“秋棠……秋棠妹妹呢?”
“我们正要问你!”墨云沉声道,“林姑娘,方才发生了何事?”
林素衣挣扎着想坐起来,陆青扶了她一把。
她靠在诊榻边,抚着额头,断断续续地讲述:“秋棠妹妹……今早来说心口疼,喘不过气,我让她躺下,正为她施针缓解……忽然……后窗那边传来响动……”
林素衣脸上浮现恐惧:“我……我刚回头,就看到一个蒙着脸的黑衣人从窗口跳了进来!他动作好快……一下子捂住了我的嘴……我拼命挣扎,然后后颈一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就看到你们……”
她说着,眼中涌出泪水,抓住墨云的衣袖:“墨总捕,求求你,快救救秋棠妹妹。那黑衣人……定是掳走其他采女的恶贼,秋棠妹妹她……她会不会有事啊?”
声音凄切,令人动容。
墨云眉头紧锁,看向大开的后窗和窗棂上的脚印,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银针和药汁,以及林素衣脖颈上的红痕,陷入沉思。
而陆青蹲在地上,冷静地观察整个现场的空间布局。
诊室不大,长约两丈,宽约一丈半。
诊榻靠西墙摆放,旁边是一个矮柜,上面放着脉枕和一些常备药材。后窗在东墙正中,距离诊榻约——
陆青目测了一下—,至少一丈二三尺远。
林素衣现在倒地的位置,就在诊榻旁,离榻沿不过一尺。也就是说,她晕倒的地方,距离后窗足足有一丈多远。
陆青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走到后窗边,窗台离地约三尺高,窗棂是普通的松木,上面确实有一个模糊的泥脚印,鞋码不是很大,看磨损方向,像是从外向内翻入。
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后巷,堆着些杂物,此刻已无行人。
陆青转过身,看向墨云,轻声道:“墨总捕,能否让林姑娘先到隔壁休息?这里需要仔细勘查。”
墨云看了陆青一眼,点头道:“也好。”她吩咐一名捕快:“扶林姑娘去厢房休息,请个大夫来看看。再派人守住前后门,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林素衣被扶走后,诊室内只剩下墨云、陆青和两名负责记录的捕快。
陆青这才开始系统的勘查。
她首先走向林素衣刚才倒地的位置,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
青砖铺地,缝隙间积着薄灰。
林素衣倒地的地方,周围的灰尘有明显被身体压过的痕迹,但没有明显的拖拽或挣扎时手脚划过的痕迹,她的身体似乎就是直接倒在这里的。
陆青抬起头,看向后窗,又看向这个位置,心中那个疑点越发清晰。
“墨总捕,你看这里。”陆青站起身,指着地面,“林姑娘说她是被黑衣人从身后袭击,捂住嘴后打晕的。”她走回到窗边,做了一个模拟动作:“假设黑衣人从后窗跳入,要袭击站在诊榻旁的林姑娘,他需要先跨过窗台,落地,再走至少五步才能到林姑娘身后。这期间,林姑娘完全有时间呼救或逃跑。”
墨云走到窗边,又走回诊榻旁,来回踱了几步,眉头越皱越紧:“而且,如果她是在被捂嘴的瞬间就被打晕,身体应该会直接软倒,可是她倒下的位置……”
“距离后窗太远了。”陆青接话,语气肯定,“如果真是从窗口袭击,她应该在窗下或至少是窗与榻之间的位置倒下。但她倒在诊榻旁,就像……她本来就是站在那里,毫无反抗,任由袭击者打晕的。”
墨云眼神一凛:“你怀疑林素衣……”
陆青谨慎道,“目前只是有疑点,还需要更多证据。”她继续勘查,这次将注意力转向地上散落的物品。
针灸包被碰翻了,十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散落在地,有的还滚到了墙角。陆青小心地将它们一一捡起,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按照长短和粗细分类排列。
“一、二、三……”她轻声数着,“……十六根。”
她抬头问墨云:“墨总捕,你可知一般针灸包里,有多少根针?”
墨云沉吟道:“这要看大夫的习惯。寻常针灸包,短针十二根,长针六根,还有些特殊针具。林素衣是坐堂大夫,她的针具应该比较全。”
陆青点头,继续清点:“这里短针十二根,齐全。长针……”她又仔细数了一遍,“只有五根。”
她将五根长针单独放在一边。这些针长约三寸,比短针粗一些,针尖在光线下泛着冷光。
“少了一根长针。”陆青说。
就在这时,一名捕快带着一个小丫鬟走了进来。那丫鬟约莫十三四岁,是沈秋棠的贴身侍女,此刻吓得脸色发白,见到墨云和陆青,噗通一声跪下。
她带着哭腔道:“大人,求求你们,一定要找到我家小姐……”
墨云示意她起来:“你叫什么名字?今日是你陪沈小姐来就诊的?”
“奴婢……奴婢叫小荷。”丫鬟抽噎着回答,“是奴婢陪小姐来的,小姐说心口闷,喘不过气,老爷就让奴婢陪小姐来回春堂找林姑娘。”
“就诊期间,你一直在诊室内吗?”墨云问。
小荷摇头:“没有。林姑娘说煎药需静心,不能被打扰,让奴婢在门外候着。奴婢……奴婢就在门外廊下等着,听到里面有说话声,后来…后来就听到林姑娘的尖叫,还有东西打碎的声音……”
“你在门外等了多久?”陆青插话问道。
小荷想了想:“大概……大概两刻钟?奴婢也不太确定,只觉得时间不短。”
“林姑娘是自己煎的药?”陆青追问。
“是……林姑娘亲自去后堂煎的药,煎好后端进去的。”小荷答道,“奴婢看到林姑娘端着一个药罐进去。”
“药罐?”陆青注意到地上打碎的是一个普通的瓷碗,并没有药罐,“药罐现在在哪里?”
小荷愣了一下,左右看看:“奴婢……奴婢不知道,林姑娘端进去后,就没见拿出来。”
墨云立刻道:“来人,立刻找找药罐。”
很快,一名捕快在后堂的小炉灶上找到了药罐,罐子里还有小半罐药渣,罐身已经凉透了。
陆青戴上手套,小心地端起药罐查看,又递给墨云:“墨总捕,你摸摸罐底。”
墨云接过,手贴在罐底,眉头立刻皱起:“凉的,彻底凉透了。”
陆青沉吟道:“一罐刚煎好的热药,如果在密闭的罐子里,要彻底凉透,至少需要两个时辰以上。但小荷说,从林姑娘端药进去,到出事,只有约两刻钟。”
“所以。”墨云眼中寒光闪动,“这药可能根本不是刚煎的,林素衣撒谎了。”
陆青点头:“这是第二个疑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猜测。墨云挥手让捕快和记录人员暂时退到门外等候,诊室内只剩下她和陆青。
“陆青,说说你的推断。”墨云压低声音。
陆青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根据目前发现的疑点,可以确认,林素衣撒谎了。”
墨云接道:“没错,我也如此认为。如果真有黑衣人闯入,打晕她,掳走沈秋棠,不可能一点挣扎痕迹都不留。可是诊室内,除了打翻的药碗和散落的针,没有其他混乱迹象。”
陆青道:“当然,也不能因此就认为她是凶手。毕竟她一直身处诊室,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沈秋棠掳走,再回来伪装现场。”
墨云在诊室内踱了几步,忽然停下:“但可以肯定,林素衣绝不简单。她为白芷作证,现在沈秋棠在她这里失踪……太巧合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
墨云走到门边,对守在外面的捕快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回来对陆青道:“我已经安排人暗中盯着林素衣和回春堂,在没有确凿证据前,先不打草惊蛇。”
陆青点头:“那我再仔细勘察一下现场,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好。”墨云道,“今日之事,暂且保密。对外,就说沈秋棠被神秘黑衣人掳走,我们正在全力追查,看看林素衣接下来会有什么反应。”
两人离开回春堂时,天色已近黄昏。
陆青不由回头看了一眼药铺的招牌,不由暗自思忖,这位看似柔弱的林姑娘,究竟为什么要撒谎?
——
接下来几日,墨云派人明察暗访,依旧毫无进展。
林素衣那日受惊后,一直在回春堂休养,深居简出。墨云派去暗中监视的人回报,她除了偶尔在药铺前堂坐诊,就是待在后面院子里,并无异常举动。
案子似乎陷入了僵局。
就在墨云眉头紧锁,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时,陆青走了进来。
墨云看到她,随口问:“陆青,你来的正好,说说,对沈秋棠失踪有什么看法?”
“墨总捕,”陆青沉吟道,“我想再去一趟回春堂。”
墨云认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未免打草惊蛇,需找个合适的理由去。”
陆青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苦笑道:“这几日我时常畏寒,正好顺便去看个病,趁机机会……观察一下。”
墨云明白了她的意思,点头:“也好。小心些,莫要让她起疑。”
当天下午,陆青便独自一人来到了回春堂。
药铺里病人不多,林素衣正坐在诊台后,为一个老妇人把脉。她看起来气色比三日前好了些,但眉眼间依旧带着些许疲惫和憔悴。
见到陆青进来,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
“陆姐姐?你怎么来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林素衣让学徒接手老妇人,起身迎了过来。
陆青揉了揉太阳xue,笑道:“许是这几日没休息好,有些体弱,时常感觉身体疲惫,十分畏寒。想着林姑娘医术好,便来看看。”
“陆姐姐快请坐。”林素衣引陆青到诊台旁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好,“伸出手来,我先给你把把脉。”
陆青伸出手腕,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林素衣的双手。
林素衣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但在她的右手虎口处,陆青注意到有一小片新鲜的暗红色水泡,已经破皮结了薄痂。
“林姑娘的手……”陆青状似无意地问,“是受伤了吗?”
林素衣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自然地收回把脉的手,轻声道:“哦,这个啊……前两日整理药材时,不小心被勒了一下。不碍事的。”
她说着,转身去取脉枕,避开了陆青的目光。
把脉过程中,陆青仔细观察着林素衣。她的动作依旧娴熟,问诊也细致,但间隙的功夫会微微愣神,眼神不自觉地瞟向后堂方向。
抓药时,是店里的伙计操作的。
陆青站在柜台边等待,装作随意地和伙计闲聊。
“你们这避秽香,味道挺特别的。”陆青拿起一包放在柜台上的避秽香,闻了闻,“是林姑娘家传的方子吧?”
伙计是个憨厚的年轻人,闻言点头笑道:“是啊。这避秽香是我们回春堂的独门配方,夏天蚊虫多,点上这个,既能驱虫,又能安神,卖得可好了。”
“最近买的人多吗?”陆青问。
“还成吧。哦,对了,”伙计像是想起了什么,“前几日我们小姐还说,地窖里有些旧药材要清理,味道不好,让我多拿几包避秽香下去熏熏呢。”
陆青心头一动:“地窖?是存放药材的地窖吗?”
“是啊。”伙计一边包药一边说,“我们药铺的地窖挺大的,里面存了不少药材。半年前还翻修过呢,把里面重新规整了一下,通风更好,药材不易霉变。”
陆青还想问些什么,这时,药包好了。
林素衣走了过来,将开好的药方递给陆青:“陆姐姐,这是方子。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注意多休息。”
陆青接过药方和药包,道了谢,付了诊金,便离开了回春堂。
离开回春堂后,陆青没有直接回府衙,而是绕道在城南的街巷中转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从小巷的另一头返回府衙。
墨云正与几名捕快商议案情,见陆青回来,挥手让众人退下,问道:“如何?”
陆青将药包放在桌上,将自己观察到的细节一一说来:“林素衣明显有些心神不宁,谈话中我听说回春堂后有个地窖,似乎透着些蹊跷。”
墨云听后,在房中踱了几步,停下道:“我已经安排人手,日夜轮班盯着回春堂前后门,这次决不能再让人跑了。”
接下来的两日,回春堂外的监视网悄然布下。
第一天平静度过。
林素衣如常在药铺坐诊,接待病人,偶尔到后堂煎药,看起来与寻常大夫无异。
但到了夜里,盯梢的捕快回报:林素衣房间的灯一直亮到子时之后。
“她在做什么?”墨云问。
捕快摇头:“窗户紧闭,帘子也拉着,看不清里面。但能看见人影在窗纸上晃动,似乎在收拾东西,或是不停踱步。”
第二天白天,一切如常。
但下午时分,一名装作买药的捕快来报:林素衣以整理药材为名,让伙计从地窖里搬出几个空竹筐到后院里。她自己则在院中翻晒药材,将一些油纸包好的干粮、两个水囊、以及几件干净的衣物塞进了竹筐底部,再用药材盖上。
“她果然在准备外出。”墨云听完回报,神色冷峻,“看来她很快就会行动。”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回春堂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缝,林素衣背着一个半满的药篓,身穿便于行走的青色布衣,头上戴着斗笠,小心翼翼地从门内探出身来。
她左右张望片刻,确认巷中无人,这才快步走出,沿着小巷向北而行。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不远处,两个扮作早起挑夫的捕快已经悄然跟上。
北城门,清晨出入的人流渐多。
挑着菜担的农夫、推着货车的商贩、赶早出城的行人,在城门处排成松散的行列,接受守卫简略的盘查。
林素衣低着头,将斗笠压得更低些,随着人群慢慢向前移动。
眼看就要轮到她了。
“下一个。”守城兵丁粗声道。
林素衣上前一步,正要将准备好的说辞说出——
“林姑娘,留步。”一个沉稳的女声从旁响起。
林素衣身体一僵,缓缓抬头。只见墨云一身深青色官服,腰佩长刀,带着两名衙役从城门旁的卫所内走出,径直来到她面前。
“林姑娘。”墨云神色平静,“这是要去何处?”
林素衣脸色微白,强自镇定道:“墨、墨总捕。我……我去城外采些草药,铺子里有几味药快用完了,需去苍梧山深处寻。”
“哦?采药。”墨云目光扫过她背上的药篓,道:“林姑娘,近日南州府接连发生采女失踪案,太守有令,所有与案件相关人员,未经许可不得擅自离城。林姑娘既是采女,又是沈秋棠失踪前最后见到她的人,按规矩,需随时配合衙门问询。”
林素衣脸色彻底白了:“墨总捕,我……我真的只是去采药。秋棠妹妹失踪,我也很担心,但我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帮不帮得上忙,不是你说了算。”墨云挥手,“带林素衣回衙门。”
两名衙役上前,一左一右站在林素衣身侧,虽未动手拉扯,但那姿态已是明确——不走不行了。
周围排队出城的人群投来好奇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响起。
林素衣咬了咬下唇,知道挣扎无用,只得低下头,跟着衙役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