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竹苑的客房内,烛火已熄。
陆青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她盯着那片清辉出神,脑海中却不断重演着几个时辰前的画面。
身着素白寝衣的女子斜倚在软榻上,青丝如瀑般散落肩头,双目紧闭,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面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
然后,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抱我,抱紧我……”
那声音很低,带着梦中呓语的含糊,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陆青刻意维持的平静。
太后的声音……怎么会和娘子如此相似?
不,不只是相似。
陆青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仔细回忆。
简直……一模一样。
陆青猛地坐起身,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太后是已故女帝楚昭的皇后,是当今女帝的母后,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她们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陆青用力摇头,像是要把这个荒谬的念头从脑海中甩出去。
可是……真的太像了。
像到让她心惊。
“不,不可能。”陆青再次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表姐妹长得像些,声音像些,也是常理。况且退一步万步说,若真是娘子.......怎会不与我相认呢?”
最后一句自问,仿佛终于给了她一个坚定的信念。
两人绝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娘子已经死了,她不该有此荒唐妄念,既冒犯了太后,也会伤了娘子的心。
陆青重新躺下,盯着帐顶繁复的绣纹,不敢再想下去。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别处,明天一早,她就去向太后辞行。
至于其他……
“娘子。”她低声轻喃,“等到了上京,我便去参加科举,若能高中,便去求见太后,再光明正大地前去求亲,也不算辱没了娘子。便是举行冥婚也好,我还是想与你有个名分。让你能以我亡妻之名下葬。”
陆青重新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
可梦中,两个身影却不断交织重叠——
一个是素衣清冷的娘子,坐在竹荫下看书,抬头看她时,眼中带着浅浅笑意。
一个是凤冠华服的太后,端坐于高堂之上,垂眸看她时,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她们的面容渐渐模糊,最终融为一体。
一整夜,陆青时睡时醒,直到天渐明时才终于安稳入睡。
翌日清晨,天已大亮。
她起身洗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并未睡好。
“师姐,你脸色好差。”阿萱推门进来,看到她时吓了一跳。
陆青摇摇头:“没事。收拾一下,我们去向太后辞行。”
“这么急啊?”阿萱有些失望,“我还想尝尝皇宫的人,平时都吃什么呢。”
“别如此无礼。”陆青板起脸,“太后面前,不可失仪。”
阿萱吐了吐舌头,乖乖去收拾行李。
两人整理妥当,来到前厅时,宫人正在布置早膳。
八仙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水晶虾饺,蟹黄汤包,桂花糕,还有一碟腌渍的梅子。粥是熬得恰到好处的燕窝粥,盛在细腻的白瓷碗里,冒着袅袅热气。
“太后稍候便到。”宫人躬身道,“请陆阁主稍坐。”
陆青在下首坐下,阿萱坐在她旁边,眼睛却忍不住往那些点心上瞟。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青起身,抬眼望去。
谢见微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料子是极柔软的丝绸,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勾勒出纤细的腰身。比起昨日的盛装,多了几分随意,却依旧难掩通身的气度。
陆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晨光中,太后侧脸绝艳,但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像是昨夜也未睡好。
陆青收敛视线,垂下眼,躬身行礼:“见过太后。”
“免礼。”谢见微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陆青身上,“坐吧。”
陆青重新落座,宫人上前为太后盛粥。
厅内一时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陆青低着头,小口喝着粥,却食不知味。她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很轻,却带着某种重量,让她如坐针毡。
“陆阁主。”谢见微忽然开口。
陆青手一顿,勺子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太后请讲。”她放下勺子,恭敬道。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紧张的样子,神色不由暗淡了几分:“粥不合胃口?”
“没有。”陆青连忙摇头,“粥很好,只是……草民心中有事,食不知味。”
“何事?”谢见微问,声音很轻。
陆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直说:“草民此番前来南州,本为故地重游。如今心愿已了,打算今日便启程北上,前往上京,特来向太后辞行。”
谢见微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紧。
她垂下眼,看着碗中洁白的粥,沉默了许久。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阿萱看看陆青,又看看太后,大气不敢出。
“如此急?”谢见微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陆青点头,“草民与友人约好同行,不便耽搁。”
“友人?”谢见微抬眼,“是何友人?”
似是没想到会被追根究底,陆青愣了片刻,只得如实答道:“回太后,是南州城内,回春堂的林大夫,名曰素衣,太后应当不识?”
“林姑娘,本宫记得她。”谢见微笑道。
陆青一怔,“太后认得林姑娘?”
“没错,这位林姑娘是禁卫萧统领的旧识,本宫出行时,萧统领曾求到本宫面前,回程时带这位林姑娘一同归京,免得路上生了意外。”谢见微顿了顿,继续道:“本宫三日后回京,你若愿意,亦可随本宫同行。”
这话说得很自然,像是随口一提的关心。
可陆青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太后在挽留她。
为什么?陆青本能的感到不安,更不想接受这邀约。
“谢太后厚爱。”她起身,再次行礼,“只是君臣有别,不敢僭越。草民等江湖中人,恐失了礼数,惊扰凤驾。”
谢见微看着她,凤眸沉沉,似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太快了,陆青来不及捕捉。
“......早知如此。”谢见微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语。
陆青一愣:“太后?”
谢见微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既然你已决定,本宫也不强求。只是那位林姑娘,本宫既已应允,便让她跟随本宫车驾回京吧。”
话已至此,陆青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回道:“是,我会告知林姑娘。”
话说到这里,两人皆不在言语,便已有些尴尬了。
好在旁边还有个吃货,阿萱从坐下便新奇的看着一桌吃食,一句话不说埋头苦吃。吃过一轮后,她的嘴巴终于得了闲,忙不得拿着糕点递给陆青:“师姐,你尝尝这个,好吃。真的......可好吃了。”
陆青被她的吃相弄得哭笑不得,生怕太后怪罪,不由偷偷撇了一眼。
这一眼,顿时让她越发心惊,只见那位尊贵的太后,早已不知暗中看了她多久,那种默然凝视的视线,仿佛黏在了她身上一般,让她甚为不自在。
陆青心下怪异,不动声色移开视线,轻轻地咳了一声。
谢见微仿佛才回过神来,依依不舍的将视线移开,故做从容地抿了一口眼前的粥,倾倾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虽然优雅,却透着明显的漫不经心。
陆青越发觉得不对劲了,她不敢再多待,拉着阿萱起身道:“多谢太后,我们吃饱了,无事,我们便告退了。”
见她一副急不可待离开的模样,谢见微脸色不由一黯。
“等等,此去上京路途遥远,你们务必小心。”她顿了顿,“本宫给你一枚令牌,若路上遇到难处,可持此令牌让沿途官府听命。”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递给身旁的宫人。
宫人接过,恭敬地送到陆青面前。
陆青双手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凤凰纹样,栩栩如生。
这令牌代表的分量,她很清楚,却也越发不解,这位太后何以对她如此厚待。思来想去,她也只能将次归咎于,她和自家娘子姐妹情深,才会爱屋及乌?
“谢太后恩典。”她郑重道。
谢见微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移开。
“去吧。”她轻声道,“本宫在上京等你。”
这话说得平淡,陆青却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像是承诺,又像是……期待?
不,一定是她想多了。
陆青压下心中的异样,再次躬身:“草民告退。”
她拉着阿萱,退出前厅。
走出门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谢见微还坐在那里,目光望向窗外,晨光洒在她身上,侧影在光中显得有些朦胧。
越发像极了。
陆青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很想问上一句:你真的只是太后吗?
但她终究没有问出口。
毕竟她深信,若真是娘子,不会不认她的。
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里面的世界。
陆青和阿萱返回客栈,很快收拾了行囊,便牵着马前往回春堂。
回春堂里,林素衣正在给一位老妇人诊脉。
见到陆青和阿萱,她有些意外:“陆姐姐,你们怎么来了?”
“来向你辞行。”陆青笑了笑,“我们今日就出发。”
林素衣愣住:“不是说好三日后吗?”
“计划有变。”陆青将面见太后的事情简略向林素衣解释了一番,颇为抱歉道:“林姑娘,既然萧将军已经为你安排好,你便跟随太后车驾回京吧,也更安全些。”
闻言,林素衣似乎颇为遗憾,但还是爽朗道:“那我们便上京见,祝陆姐姐一路顺风。”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就此分别。
陆青和阿萱一人一马,行至南州城门口,上马,陆青最后看了一眼南州城。
城墙显得格外厚重,城门匾额上的‘南州’二字,依旧苍劲有力。
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了。
“陆姐姐,你在想什么?”阿萱天真的问。
陆青勒住缰绳,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我们走吧。”
马车驶出城门,继续踏上南下的官道。
——
竹苑内,谢见微独自站在窗前,手中的茶杯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
苏嬷嬷过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心中叹息。
“娘娘,陆阁主已经出城了。”
“本宫知道。”谢见微声音很轻。
“您为什么不告诉她?”苏嬷嬷忍不住问,“既然人都来了,为何不相认?”
谢见微转过身,将凉透的茶杯放在桌上。
“嬷嬷,你觉得本宫该怎么说?”她苦笑道,“告诉她,本宫就是林微,当年与她在一起是为了渡毒疗伤。她九死一生为我挡剑,得到的回报是被本宫的下属暗害,甚至最后还给她编了一个娘子惨死的故事。她以为自己的娘子离去,痛苦了整整五年,这些不是假的。她越是痴心,那伤便越是痛彻入骨,本宫经历过,更能感同身受。”
“嬷嬷,你知道吗?今早看着她站在那里,恭敬地称本宫‘太后’,自称‘草民’……本宫的心,像被刀割一样。本宫多想告诉她,我是微微,是你的娘子。可是.......”
她摇摇头,眼中涌起水光:“嬷嬷......我说不出口。”
“可娘娘,您总不能一直瞒着。”苏嬷嬷心疼道,“等陆阁主到了上京,一切都会慢慢知晓的,到那时怕是更加无法收场。”
“那便等到上京再说。”她有些逃避的说。
“娘娘,您这......”苏嬷嬷叹气。
“嬷嬷,我真的好怕。”谢见微睁开眼,眼中满是痛楚,“怕她知道真相后恨我,怨我,再也不愿见我。”她顿了顿,声音哽咽:“更怕……怕她知道了这一切,却还是选择离开。到那时,我该怎么办?”
“娘娘,陆女君心性纯良,未必会怪您。”苏嬷嬷轻声安慰,“当年您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谢见微仿佛想到什么,忽然喃喃道:“嬷嬷,我未曾对你说过,凌澈走时,曾经问过本宫:这五年来,您真的就一无所知……不知道是属下拿了那青竹簪子吗?”
闻听此言,苏嬷嬷神色愕然。
谢见微闭上眼,许久,近乎自嘲的笑了笑:“嬷嬷,你说本宫知道吗?若是不知,本宫该是有多愚蠢。可若知,本宫为何从未深究?你说,当年本宫伤心难过是真,可内心深处,是不是也曾存过舍弃陆青的想法?”
“娘娘......”
苏嬷嬷慌忙跪地,一时竟不敢接话。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许久,谢见微才重新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静:“不过,都过去了。”
“等到了上京,本宫会给于她无上尊荣,用这一辈子补偿她。”
她转过身,看向苏嬷嬷,眼中重新燃起那种掌控一切的光芒:“传信给萧将军,让她在京中安排好一切。等陆青到了,务必保证她的安全,并……给她安排一个合适的住处。”
她顿了顿,补充道:“离宫里近些的。”
“老奴明白。”
“退下吧。”
待苏嬷嬷退下后,房间里又只剩下她一人。
她走到窗前,望着陆青离去的方向,轻声自语:
“陆青,等到了上京,等一切安排妥当,我一定……一定告诉你真相。”
窗外,风吹过竹林,扬起一片簌簌的声响。
像是回应,又像是叹息。
————————
写到这,忍不住想叨叨两句。
大家不要忘了我们谢姐的人设啊,薄情太后啊,薄情的很。
她爱陆青是真,没那么爱也是真,不然也不能一边动着心,一碗碗给陆青灌毒药。如今是确定陆青没死,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所以才敢剖白内心,要是陆青真死了,估计她就一辈子将陆青当白月光在心里供起来了。
但是不妨碍谢姐继续做她的太后,掌万里江山,享无边荣华。
而小陆经历这么多,需要得知真相,道心彻底破碎,看破情劫,完成蜕变。
我是想将陆青写成一个治世能臣的,后面大概就是她将盛世江山,百姓安居看的更重要,当成毕生努力的目标,情情爱爱的什么已经没那么重要了,也就是这样的陆青,反而让太后更加痴迷,思之如狂的想得到。嗯,谢姐就是贱骨头。
就我是这么想的,但是我不知道自己的笔力能不能写出来。
然后我接下来要写一个案子,案子完了才能到上京,然后太后还会继续作死一番,各种试探陆青。
因为我们小陆自带英雄救美体质,这个案子会给太后搞个情敌出来,喜欢小陆,是那种超绝主动可妖艳可绿茶型的合欢宗弟子,拿得起放得下那种。
努力让谢姐醋死,火葬场预热中。
另外谢谢各位小天使们对我的支持,提前祝大家新的一年都暴富,疯狂赚小钱钱。买房人伤不起,从来没这么勤奋过,努力攒钱装修中,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写,感觉脑子被掏空,要萎了[爆哭]